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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淵青燈行》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常封望了眼山下濃重的黑煙,血腥味兒已經傳到這邊,如同動物屍體腐爛的味道。風吹來,那些廝殺與□已經聽不見了。

  谷中死寂。

  颯——

  黑衣人從山下折返,無聲立於常封身後,恭敬俯首道:「已解決完畢。」

  他們的手上,雪白長刀一滴一滴淌下血來,滴在泥土裡。

  常封黑色的長衣隨風鼓動,他望著小木屋緊閉的木門,道:「可曾裡有活口?」

  「已留下巫主一條性命,謹遵少宮主指令,廢去她雙腿,迷她心智,從此以後再無威脅。」

  正此時,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阿淵走出來,常封定睛朝他身後看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定在原地。

  這……便是修羅先知?

  阿淵走到陽光下,他望了眼染了猩紅的天色,似乎又那麼陰沉了些,淡淡的霧霾,陽光依舊穿透雲層落下來。

  他轉身道:「可還適應。」

  男童立於木屋門口,長長的銀髮折射出奪目如鑽的銀光。他低著頭,由生平第一抹陽光落滿他肩頭,他毫無喜怒地站了那麼一會兒便抬起頭,說:「無礙。」

  他頭髮下的大半張臉也被符咒覆蓋,符咒上的硃砂描摹出詭譎陌生的文字,他伸出蒼白的指間一張一張撕去符咒,露出緊閉的雙眼,阿淵微微瞇眼,原來這修羅有著一張玩偶般精緻漂亮的臉。

  顧瓷朝青燈躺著的方向轉過頭。女孩躺在草地上,秀眉微蹙,還不知在她昏迷之時一切都天翻地覆,無法挽回。

  顧瓷道:「你打算將她一併帶回去麼?」

  阿淵答:「你想如何?」

  「這兒戾氣滔天,天際猩紅,武林中人不久便會趕到,讓他們將姐姐帶走。」顧瓷靜靜道,「我且抹去她的記憶,她會在武林正派中活下來,即便是一介微不足道之人存於世上,也總比呆在夜凝宮要好。」

  「……」

  「怎麼,」顧瓷微微歪過頭,眼睛依舊是閉著,「我捨得,你不捨得?」

  阿淵黑眸中一絲薄光閃過,冷笑一聲,「何出此言?」他點點頭,「依你便是。」

  顧瓷不再多言,逕直走到青燈身邊坐下,長長的銀髮從肩頭落下來,如極好的銀色綢緞。

  他遲疑了半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孩的臉,彷彿是生平第一次觸探。摸索著用指尖描摹她的眉宇、鼻尖、嘴唇,小心翼翼,如落雪的點滴冰涼,一寸一寸滑到下巴,滯了一滯,最後復又抬手,將手掌蓋在她額上,催動咒法。

  半晌,他收回手,低而柔地說:「從此以後,你的生命中再無神樞谷,再無小瓷。」

  顧瓷嘴角牽起,「姐姐,願你一生,平凡安康,自由快樂。」

  阿淵沉默立在身後,赤紅衣袂輕揚,黑髮隨風而動。他的身後,是山下數百口族人的葬身之地,沖天的濃煙與猩紅的戾氣。

  顧瓷依舊背對著阿淵坐著,露出細瘦如柴的背,他握著青燈的手喃喃:「你可知道,姐姐與你們不一樣,她的生命需要她鮮血裡力量的支撐,她每割一次血餵人,便是將自己生命分給那人,自己減一次壽命。你當真是以為自己命硬麼?」

  阿淵面無表情。

  顧瓷等了等,撥了撥青燈臉上的碎發,站起來道:「這一點,姐姐她自己明白。」

  說著,他徑直離開。

  「這般,便夠了?」阿淵道。

  顧瓷回首,臉朝青燈的方向側了側,似是在望她一眼,復又轉過身邁開腳步,「這般便夠了,走罷。」

  常封緊隨而上,對身後手下道:「將她搬到山下廢墟裡去。」

  「是。」

  ******

  雲南即便在秋天,依舊是潮濕而溫暖的。

  淨篁樓路邊的毒蟲倒是少了些,今日又少了些,也不知是不是快入冬了。

  在一個地方呆久了,總會忘了時間。

  青燈坐在窗前,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已經看不見十一年前割腕的痕跡了。

  如今想來,那年她剛入夜凝宮,骨瓷天天餵藥與她,是以藥人之名,掩蓋她血液本可救人的秘密。

  她終於想起為何蝶蝶叫做蝶蝶,為何蝶蝶的聲音稚嫩十分,像七八歲女孩的聲音。因為那是她兒時的聲音,因為她給他帶了蝴蝶。

  他說,蝶蝶是他依著十年前死去的姐姐造出的,蝶蝶叫他小瓷。

  她也知曉又為何母親見了他會驚恐十分,而他曾在月下說,一族因我而死,被稱為妖魔也不足為過。

  一切是這個樣子的。

  房門扣扣敲響,推門而入的是白衣男子,手裡端著一碗粥,面帶笑容。

  「小青燈。」他輕輕地喚,走到她身旁坐下,將粥擱在茶几上,「你昏睡數天,如今醒了,侍女又說你不進食,這可不好。」

  青燈過了好一會兒才將目光從手腕間挪到熱氣騰騰的粥上,最簡單的皮蛋瘦肉粥,香氣也最為誘人。青燈默默盯著那粥半晌,道:「遲早是死,吃與不吃有何區別?」

  白澪看著女人那張小臉,近幾日一直是蒼白的,她模樣本就生得恬美乖巧,肌膚瓷白,這麼一沉默倒像個玉做的人兒,不禁笑了笑,道:「在將修羅帶回來之前,師兄需將你好生養著,你是死是活,直到修羅先知覺醒後你才可自個兒決定。二則,你為何會覺自個兒會死?」

  青燈抬眼,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師兄,我已經死了。」

  「傀儡定魂術並未失效,即便定魂術鬆動,我大可以將宋岐山苦茶長老再請過來。」白澪笑道,將粥往她那兒推了推,「來,吃點兒,莫讓師兄擔心。」

  「是啊,『大可以請過來』……」青燈目光定定落在粥上,嘴上喃喃,「師兄你以前從來不會說這種話的,你現在是四皇子了。」

  白澪臉色沉了一分,他歎了聲,搖搖頭笑道:「小青燈,連你都如此說,師兄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青燈低著頭端過粥,用勺子慢慢攪著,「你現在打算如何?」

  白澪笑:「從夜凝宮將修羅先知帶回,姐弟團聚。」

  「然後以我為祭,使小瓷覺醒,助你奪得天下?」

  青燈慢慢反問,認真地看著他:「小瓷不會聽你的。」

  「可他會聽你的。」

  「你為何覺得我會幫你?」

  白澪笑笑,聲音淺淡,「當年屠殺顧家村的是朝廷的人,即是我皇兄為了討好父皇做出來的事兒,那年父皇還未等到長生不老之藥煉成便被皇兄殺死了,而我要殺的,正是如今皇帝,當年皇兄,我們目的一樣,又且是為你報仇,你為何不幫我?」

  白澪聲音從容鎮定,擲地有聲,此等驚世話語從他口中說出也分毫不亂。

  「我方才才說,你為何覺得自個兒會死?你的生命由你鮮血中力量支撐,以血獻祭,自然會死,可你已經死了,命格已定,屆時師兄為你尋找其他支柱來支撐你的生命便可。」

  他伸手去摸青燈的臉,青燈抱著碗吃粥,僅當不留痕跡往後退了些,躲過他的手。

  白澪手指在空中頓了頓,慢慢收回,依舊柔聲道:「你放心,師兄對此事已經有了眉目。」

  青燈縮在椅子上吃粥,一口一口塞進嘴巴裡,緩慢地咀嚼著,長長的黑髮蓋住了臉。

  白澪看了看她,說:「小青燈你真真長大了,師兄還以為你想起以前這些,是會哭的。」說著起身,「師兄還有事兒,這便走了,將修羅帶回來之前,小青燈便在淨篁樓好好住著罷。」

  窗外的風掠過,一片葉落在窗簷,微微浮動。目之所及是高高的竹樓、一望無際的潮濕森林與連綿山脈。天空悠悠,有鳥兒盤旋飛過。

  這裡倒幾分像家鄉化雪的模樣。

  青燈還是不言,碗裡的粥已經吃完,她就默默抱著空碗不吭聲。

  白澪走到門口叫了侍女再添一碗粥,侍女應聲去了,他離開前停了停,回頭望過去,女人縮在椅子上顯得十分瘦小。他望了一陣子,說:「你若不恨他,我便告訴你一件事兒。十一年前,夜凝宮三少宮主回了宮,便手弒父母與兄長,坐上了宮主位置。而此時得逞,極大原因是朝廷對神樞谷的介入使宮主那邊情報獲取出現了偏差,那堪伏淵才可殺得措手不及,一夜滅盡夜凝宮中宮主部下。」

  「而之前宮主那邊得到的情報是堪伏淵已死,修羅被朝廷中人帶走,而事實呢?」白澪搖搖頭,望著她的眸中浮出一絲憐憫。

  「小青燈,怎的湊巧在官兵闖入神樞谷時,是修羅被帶走的同一天?你覺神樞谷長生不死秘密是從哪裡傳入皇兄耳中,你覺得又是誰派人暗中唆使皇兄去做屠殺之事?」

  女人身子沒有動,抬頭睜開眼睛望著白澪。

  白澪眼底的憐憫漸漸化為嘲諷與狠戾,「堪伏淵當年僅十六歲,心機如此,狠辣如此,這般的人若生於皇室,我自當好自為之,可他生於江湖,我哪裡能留?我又怎的曉得,哪日他徒然興起,將這天下易了主?」

  說罷,他收回目光,又用小時候與她說話的溫柔口吻道:「你願不願與我一起,小青燈自己考慮罷,師兄不願為難你。」

  門喀嚓一聲,靜靜闔上了。

  青燈聽著窗外樹葉婆娑的抖動聲,伸手摸了摸髮髻上的石榴花玉簪,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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