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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激性渴愛症》第10章
十、

  總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彷彿在哪裡聽過。

  腦海裡浮現這個想法的同時,曾經有過的對話也一併湧了出來。

  這不是沈士琛第一次對他說這句話,但是上一次完全就是開玩笑的口吻,而這一次則跟那次完全不一樣。顧常昭說不清是哪裡不一樣,但卻本能地這麼覺得。況且,從那時到現在,這段時間發生過的事,也已經讓他的心境不同以往。

  「教我彈鋼琴?你說真的?」顧常昭刻意擺出鎮定的模樣,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嗯,如果你希望的話。」沈士琛語氣輕鬆,但卻不像是隨口說說,「鋼琴可以借用靖容的,你沒有學過也可以從基礎開始,再說現在是六月,再過一段時間你就要高中畢業了對吧?趁著暑假練習彈鋼琴也沒什麼不好的。」

  顧常昭有點愣住了,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下意識道:「等…

  …等我畢業再說……「

  「好啊。」沈士琛大概是察覺了他的猶豫與遲疑,但卻什麼都沒有多說,隨手又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知道為什麼,這或許是錯覺,但對方摸他的方式簡直像是在愛撫寵物,不知不覺,顧常昭便有些昏昏欲睡,眼皮也感到一陣沉重,對方將他拉了起來,扶著他在床上躺下,而後柔軟的棉被籠罩住身體,他翻了個身,明明還有一些話想說,但在倦意的逼迫之下,仍不由自主閉上雙眼。

  隔天早上醒來,顧常昭只覺得渾身酸痛,身旁的人緊緊擁抱著他,令他連躺著都不太舒服。他翻了個身,看到對方的臉時,才想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一般而言,沈士琛通常會在結束後離開他的住處,像這樣留宿,與他一起擠在狹窄的單人床上,這還是第一次。

  「喂!」他推了推對方。

  「……嗯。」沈士琛似乎還沒睡醒,只發出了含糊的聲音,收緊了抱著他的手臂,兩人的身體密切地貼合在一起,顧常昭能夠感覺到對方的呼吸就埋在自己頸側,灼熱又麻癢,而某個堅硬的東西正抵在他的大腿上。同樣身為男人,又是剛睡醒的時候,他當然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麼。

  顧常昭微微一僵,看了時鐘一眼,催促道:「快點起床,等會還要去你家。」

  今天是週六,現在已經將近中午,下午要進行家教的工作,晚上則要出門。他想到這裡,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昨晚父親打來電話,三言兩語間只交待了一件事:將週六晚上的時間空出來,並且要準時抵達某間距離他住處有點遠的餐廳。他們實在不是那種關係良好的父子,父親說完這件事也就掛了電話,並沒有要向他解釋什麼的意思,正因為如此,顧常昭才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在外求學將近三年,父親一次都不曾來探望過他,到了現在才忽然提出這件事,不免令人生疑。顧常昭想了想,一時也沒有想到父親會出於什麼緣故來找他,如果是關於母親的事情,父親應當會在電話裡直說,而非特地到他所在的城市,當然也有可能有別的事情要辦,但對方居然會特地找他出門用餐,這件事本身就顯得不合理且不尋常。

  身旁的人蹭了蹭他的頸項,顧常昭回過神來,忍不住道:「快點起來!」

  在他特意提高的音量之下,沈士琛終於睜開了雙眼,但仍有幾分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還很想睡覺,微啞的嗓音模模糊糊地道:「早安。」

  顧常昭壓抑著自己的焦躁與不耐,任由沈士琛抱著他,不知道過了多久,身旁的人才像是終於賴床賴到心滿意足的程度,鬆開了手臂,慢吞吞地坐起身,而顧常昭也終究得以下床,踏入浴室洗漱。

  等他走出浴室,換了外出的衣服,沈士琛也已經整理好衣著,在對方一句「我用你的盥洗用具就可以了」之後,顧常昭不得不咬牙提供備用的牙刷與毛巾,在對方洗漱兼整理衣著後,便將對方推出門外,隨即鎖上了門。

  「你到底在急什麼?」沈士琛似乎有些哭笑不得,跟在他身後下樓,「現在才中午,靖寬週末早上肯定是去打球了,再怎麼急也是中午過後才開始上課……」

  「我還沒問你,你昨晚怎麼會留下來?」顧常昭逕自問道。

  「你很生氣?」

  「……」

  「那是煩躁嗎?」

  「嗯。」說不出理由,顧常昭並沒有掩飾,而是直接地承認。

  沈士琛沉默了片刻,「我想留下來,所以我就留下來了。」

  「那是什麼啊!」這答案簡直讓人無言以對,顧常昭看了對方一眼,卻發現對方的神情不像是開玩笑。

  沈士琛似乎在思索著什麼,「想到還要開車回去就覺得很累,為了避免疲勞駕駛,乾脆就留下來了。昨晚你都累得直接睡著,我也很疲倦,畢竟昨日白天上班很忙,晚上又還跟你——」

  「夠了別說了!」顧常昭連忙打斷對方,臉上微微發熱,「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說這種事情不覺得羞恥嗎?」

  「不覺得,要我去街上說給路人聽也無所謂。」沈士琛笑了笑,從容不迫道。

  「……」顧常昭時常覺得,對方身上可能並不存有羞恥心這種東西,這時聽到對方的話,除了無話可說,還是無話可說。

  沈士琛的心情彷彿很好,兩人一起下樓後,還開口邀他去吃早午餐,顧常昭並沒有拒絕,像平常一樣上了對方的車子,任由沈士琛將他載離住處。

  兩人來到沈家附近,隨意找了一家餐館用餐,店內是復古風格的裝潢,顧常昭不禁四處打量,隨後兩人各自點餐。大約是店裡客人較少的緣故,餐點很快便上桌了,顧常昭點的是牧羊人派,又點了套餐,主餐加上濃湯、麵包與沙拉,份量不多不少,不至於吃不飽但也不至於過飽。

  沈士琛瞧著他的餐點,開口道:「你吃這樣就夠了?」

  「嗯。」他點了點頭,有點困惑,「怎麼了?」

  「你每次都吃得很少,就連靖寬都吃得比你多。」說著,沈士琛抬手招來服務生,請人取菜單過來。

  「你要做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沈士琛一邊翻菜單,一邊皺著眉頭問道:「要吃炸魚薯條嗎?你這個年紀的高中生應該會喜歡吧……又或者甜點…

  …乳酪蛋糕怎麼樣?還是你想吃鹹派?不用多想,這一餐我請客。「

  顧常昭忽然察覺,這大概是對方那個喜歡照顧人的癖好發作了,一時有點無奈,但心底又有一絲說不出的滋味。

  「不用了,我沒有那麼餓。」

  「你太瘦了。」沈士琛仍在審視菜單,頭也不抬地道。

  「那樣穿女裝才——」發覺自己一時不察說出了實話,顧常昭連忙止住話頭,但卻來不及了,對方已然聽見。

  「你刻意節食就是為了這個?」沈士琛望向他,目光裡充斥著難以置信。

  「也不能說是刻意節食,就是只吃七八分飽而已,要是吃得太飽沒辦法思考。」連顧常昭自己也說不出理由,在對方的目光逼視下,他竟隱隱有些心虛。

  沈士琛的神色變得很陌生,顧常昭第一次看到對方露出這種神情,跟平常的笑容或者裝模作樣完全不同,他下意識地別開了目光,不知道為什麼,居然不敢直面對方的視線,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情,不容旁人置喙,但沈士琛的視線卻帶來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壓力。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那些照片貼上網路的。」對方的嗓音低沉而平靜,並不像是在質問。

  「……去年。」他小聲道。

  「對你而言,這件事真的那麼重要,以至於你寧可節食也不願意妥協放棄?」

  顧常昭聞言,霎時僵住了。

  他當然不是不能說實話,但說出真相的話未免也太過難堪了。他渴求別人的關注,需索旁人的目光,即使只是網路上陌生人不知真假的虛幻關心,他也依舊想要得到,想被誇獎稱讚,想被愛慕欣賞,只是這樣而已。顧常昭平常並不會刻意細思自己穿女裝的動機,但是被這樣一問,不得不思索答案時,那種連自己都不想面對真相的羞恥感覺反而愈發強烈。

  他不想承認,但他的所作所為早已表明了真相:他想被人欣賞,也想為人所愛。

  為了這個目的,即使要在網路上假扮成別人也無所謂,畢竟這是無法放下自尊臉面的顧常昭所做不到的事情——但名為夢幻公主小草莓的虛構存在卻做得到。

  穿上女裝的時候,他可以不去想自己究竟是誰,也不需要顧忌自己的男性尊嚴與慣於逞強的性格,不管在部落格裡怎麼撒嬌扮癡,展現出軟弱的一面,那些都無所謂,反正也沒有人會在意,那些陌生人只會因為他偽裝出來的虛假外表給予大量的關注,讓他產生自己也被旁人需要的錯覺。

  顧常昭不想讓對方明白這點,但所謂的真相正是如此不堪。

  他沒有說話,依舊低垂著頭,逞強似地不曾給出任何回應,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聽見對面那個人的一聲歎息。他心頭一緊,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便聽男人開口道:「也罷,這是你的自由,我沒有干涉的立場。」

  「不是……」顧常昭甚至來不及思考,便匆忙開口。

  他瞧見沈士琛的神情時,登時愣住了。

  沈士琛看著他的視線很複雜,彷彿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流浪貓一樣,既有幾分無奈,也有一絲憐愛,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或者會錯意,但沈士琛終究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而是道:「就當是陪我吃東西,可以嗎?」

  顧常昭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沈士琛又點了幾份餐點,兩人安靜地進食,顧常昭的飲食仍有節制,但沈士琛放到他盤子裡的東西,他在短暫的猶豫過後還是全部都吃完了。兩人吃完桌上的餐點之後,熱茶與甜點也送了上來,顧常昭喝了一口紅茶,忽然感到有點無措。

  他知道剛才的那場對話其實還沒結束,只是暫時中斷而已,沈士琛從先前開始一直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大概是在整理想法。正如他所預測的,對方在吃完甜點後,終於開口了。

  「其實不難猜測。」沈士琛平靜道。

  顧常昭感覺頭皮發麻,卻說不出一個字。

  「你穿著女裝,偽裝成另一種模樣,將自己的照片貼在網路上,試圖藉此得到欣賞與愛,畢竟人原本就是群居動物,想從人際關係中得到讚賞與關心並不奇怪,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是以原本的你的姿態?還是說,以這種模樣面對別人,反而什麼都得不到?」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顧常昭想起自己昨晚對沈士琛說過的話,不由得咬緊了牙。以沈士琛的敏銳,不可能沒有察覺事實,猜到真相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這實在過於難堪,他無法主動說出口。

  「所以你沒辦法喜歡女性,不僅是出於排斥繼母繼妹的理由,更是無法適應一般異性交往的規則;相較於照顧戀人與被戀人依賴,你更想處於另一方,又因為你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的另一面,所以你乾脆在網路上虛構了一個女性角色,讓自己成為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又怎麼樣。」顧常昭的嗓音終究冷了下來。

  「你誤會了,我不是在指責你。我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能放下所有戒備,對於現狀感到安心,或許也不必再用那種方式求取自己需要的感情,而這件事說不定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困難。」

  「只是說說而已,誰都說得出口。」他下意識反駁道。

  「如果……我不只是說說而已呢?」沈士琛唇角微揚。

  察覺男人的弦外之音,瞧見那張臉上猶如雨過天晴而終於展露的笑意時,顧常昭感覺心臟跳動的速度快得超乎尋常,心口泛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悶痛,一時幾乎忘了如何言語。

  「不管你想做什麼,都與我無關。」

  顧常昭終究選擇以這句話結束彼此的對話。

  奇怪的是,沈士琛對此似乎也並不是特別在意,臉上依舊帶著笑意,他有點困惑,又有些戒備,不知道對方到底在想什麼。被看透自己的真實想法,其實也並不是難以想像的事情,讓他詫異的是對方最後那段莫名其妙的話。

  不管怎麼說,現在思索這種事情是沒有意義的,就像沈靖容過去說過的一樣,他們才認識不久,彼此之間的關係並非能夠立刻蓋棺論定,一切都還需要時間沉澱與驗證。他跟在沈士琛身後走出店面時,不禁這麼想著。

  沈士琛將他送到沈家後,便直接上樓回房間。顧常昭猜想對方大概是去洗澡了,畢竟昨晚對方留宿在他家,昨晚及早上起來後都沒有淋浴,身上穿的還是昨晚出門時那套衣物。

  「你們怎麼會一起回來?」在客廳翻雜誌的沈靖容道。

  「路上恰巧遇到……」顧常昭試圖搪塞道。

  「我聞到你身上有食物的味道。」

  「他請我吃早午餐。」

  「噢……」沈靖容看了他一眼,「很可疑啊。」

  顧常昭感覺冷汗都快冒出來了,但仍竭力維持鎮定,「什麼可疑?

  「

  「昨晚叔叔夜不歸宿,今天早上你們又同時過來,還一起吃了早午餐。」沈靖容漫不經心道,「怎麼看都像是你們昨晚待在一起,不過因為你換過衣服,他沒有,所以你們不是出去開房間,應該是去你住的地方——」

  少女沉著清脆的嗓音與一針見血的言語使顧常昭渾身繃緊。

  他不禁乾笑道:「你想太多了。」

  「是嗎?」沈靖容似有深意凝視著他,「那你後頸上的東西是怎麼一回事。」

  顧常昭愣住了,勉強按捺住找鏡子驗證此話真假的衝動,裝傻道:「什麼?」在對方說出這句話時,他便回想起來了,沈士琛平常都頗有分寸,但激動時偶爾會忘記收斂,大概是那時留下的痕跡。他想到這裡,一方面滋生出想揍沈士琛的衝動,一方面又試圖矇混過去,「可能是被蚊子咬了,畢竟現在天氣也變熱了,夏天就是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

  「其實你後頸上什麼痕跡都沒有。」沈靖容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咦?」顧常昭一陣愕然,瞧見對方的神色時,登時明白過來。

  其實沈靖容也不能確定,只是隨口一說,想要試著詐一詐他,但顧常昭如此刻意地解釋,反倒是坐實了真相。他們兩人心照不宣地瞧著彼此,顧常昭在沙發上坐下,忍不住歎了口氣,「不管你猜到了什麼都別說,我不想跟你討論這件事。」dea th19.co m

  「為什麼?同性戀又不是什麼羞於啟齒的事情。」沈靖容不解道。

  「不是因為那個。」顧常昭想了想,終於挫敗道:「你知道你叔叔是異性戀,再說我是男的,我們基本上沒有談戀愛的可能,就算現在走得比較近,也只是因為……因為一些你不知道的理由罷了。我們沒有在交往,也並不是處於你想像中的浪漫關係之中。」

  沈靖容神情一動,依舊以沉靜的目光望著他,彷彿思索了片刻,才慎重道:「其實我不在乎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只想知道,叔叔對你……不管做了什麼、或者懷抱著什麼想法,他有沒有對你造成任何困擾?」

  ……困擾?

  顧常昭微怔,想起了這一段時間發生的事,一時也說不出話。

  起初他並不情願在沈士琛面前穿上女裝,但是對方的引誘實在太過令人心動,不管這段關係是怎麼開始的,能夠持續到現在,也有他自己的因素在其中,要不然在沈士琛第二次來到他的住處時,他就會不顧一切將門摔到對方臉上,讓對方吃閉門羹,而不是無可奈何地讓對方踏入房間內。

  況且從那次之後,與沈士琛每一次私下見面都是他默認允許的,要不然沈士琛也不會得寸進尺,甚至在他的住處留宿,他從對方那裡得到的是從未有人給予過的溫柔與疼愛,即使是一個印在臉頰上的輕吻或者是一次過緊的擁抱,對於顧常昭而言,都是罕有而值得珍惜的,更何況他也確實喜歡對方那種近乎寵溺的態度,彷彿他是什麼易碎物,必須用最大的耐心與溫柔對待,縱然是錯覺,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無動於衷。

  他想了很久,終究沉默地搖了搖頭。

  沈靖容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但很明顯是鬆了口氣。

  「沒有就好。」她輕聲道,「我不是想要干涉你們的事情,只是好奇而已。」

  顧常昭明白對方沒有惡意,聽到這句話便道:「我知道。」

  他們對視一眼,彼此都有點緊張,顧常昭不由自主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這到底算是什麼。」

  他與沈士琛之間的關係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們共享同一個秘密,時而一起抒發慾望,然而那又是不能對沈靖容說出口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們之間還有什麼,顧常昭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他有時覺得他們彷彿是所謂的Friends with benefits,但又覺得以朋友來形容彼此的關係很古怪且不合時宜。

  兩人一時安靜下來,來不及說些什麼,沈靖寬便回來了,接下來的家教課程還是一如以往,大概是因為上次大考的成績比預期中要好,沈靖寬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排斥他,勉強算是相敬如賓,結束課程後,顧常昭想起晚上的事情,心中不由得一沉。

  如果可以的話,他確實不想見到父親,但是對方都特地打電話過來了,似乎也沒有拒絕的餘地。他一邊思索著這件事,一邊向沈靖寬道別,下樓來到客廳時,恰巧遇見了沈士琛,不由得一怔。

  「課程結束了?」沈士琛語氣輕鬆地道,「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回家?」

  「不用了。」顧常昭望著對方,「我晚上有事。」他原本不想解釋是什麼事,但沈士琛的目光依舊直視著他,他猶豫了一下,才有點不情願地道:「晚上我家人要過來一趟,我必須跟他們一起用餐。」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沈士琛的嗓音明顯是覺得相當可惜,「我原本還想……」

  「別說了。」顧常昭瞥見沈靖寬過來,連忙打斷了對方未竟的言語。

  在與沈家幾人一一道別後,顧常昭走了一段路,搭上了捷運,心不在焉地想著稍後的事情,雖說已經習慣那種僵硬的氛圍,但每次與所謂的家人碰面之後,他的心情都會變得格外沉重,不僅是因為見到了討厭的人,更是因為又一次確認自己正是所謂的局外人,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

  父親訂好位置的餐廳在距離捷運站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因為時間還早,顧常昭出了捷運站後便直接步行過去,也算是變相地消磨時間,來到餐廳後,他向服務生詢問了幾句,得知父親已經到了,便跟著服務生上樓。顧常昭以前沒來過這家餐廳,只知道這裡價格昂貴,一餐大約要花掉他一個月生活費的三分之一,那種貴到不合常理的格調倒是很符合父親的喜好。

  顧常昭平淡地問候了幾句,隨即坐下,一旁的繼母讓人拿來菜單,繼妹一眼都沒看向他,顯然還在為前一陣子顧常昭回去時說過的話而不悅。顧常昭決定當作同桌的人都不存在,逕自點了自己要吃的餐點,雖說他向來飲食有節制,但想起中午沈士琛說過的那些話,卻罕見地有了想要多吃一點的心情。

  「你今年也高三了。」顧父忽然道,「想過以後的事情嗎?」

  顧常昭沒有立即回應,只是望向了父親,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言語。

  他幾個月前靠著特殊推薦上了第一志願的事情父親也是知道的,如果沒有意外,父親不會在這時提及這件事,況且父親一向對他不聞不問,這時忽然提起將來的規劃,反而顯得相當古怪。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來不及發問,便聽父親道:「我有一個朋友在國外,要是你過去的話,對方會在生活上照顧你,你高中畢業出國之後先讀一年語言學校,之後再決定要申請哪一所大學。

  「

  從對方的口氣看來,這並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做好的決定。顧常昭望向一旁的繼母與繼妹,她們兩人都沒有說話,卻不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臉上沒有分毫震驚訝異,顧常昭霎時明白過來,即使是父親最終做出這個決定,但這個念頭的萌芽肯定與她們脫不了關係。

  他咬緊了牙,問道:「你已經決定好了?」

  「是。」顧父沉聲道,「你不願意?」

  「我當然不願意,你憑什麼以為我會願意!」顧常昭努力壓抑著音量,但語氣中還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一絲憤怒與僵硬,「我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了第一志願,你現在說這種話,那我先前為了考大學所作的準備到底算什麼?你怎麼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替旁人做決定!」

  「我是你父親,這是我的權力。」顧父臉上也多出一絲怒色,「這件事早就決定了,我已經請人幫你申請學校,等你一畢業就立刻出國。」

  「我絕不會出國。」顧常昭冷冷道,「如果你不記得了,我可以提醒你,你明媒正娶的妻子還躺在療養院裡,你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嗎?

  畢竟你這十年來都不曾去探望過她,想必也忘得一乾二淨了。不過你不記得也無所謂,反正現在唯一會去看她的人只有我,不管怎麼樣,我是不可能放著她不管而聽你的話出國的。「

  顧父神情一變,臉色鐵青。

  顧常昭卻不管對方,繼續道:「我不答應出國,不管誰說了什麼,這個決定都不會改變。」他看了繼母一眼,露出一個冷笑,「你在急什麼?等了太久終於等不下去了嗎?你以為是我在阻撓父親拋棄髮妻迎娶你?我告訴你,只要父親願意背負拋妻棄子的名聲,同時為我母親留下足夠的醫護費用,就算他立刻去法院訴請離婚我也不在乎。」

  繼母的神色也變了。

  顧常昭知道自己找到了她的弱點,心中湧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快意,不假思索地繼續道:「其實你也明白吧,都已經過了十幾年了,他要離婚早就離了,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為了你玷污他自己的名聲,在他眼中,你連那種價值都沒——」

  「夠了!」顧父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滔滔不絕的言語,臉色難看。

  顧常昭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意,繼母垂下了頭,又露出慣常的那種彷彿忍氣吞聲的委屈模樣,顧永映似乎很想開口反駁,但被繼母輕輕拉了一下,終究還是憤憤地瞪著他,卻沒有出聲。

  他忽然覺得食慾全消,不禁起身,淡淡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隨後便暫時離開了座位,問過服務生後,往洗手間走去。顧常昭心不在焉地想著那些煩心事,琢磨著該如何讓父親打消送他出國留學的念頭,途中一時不察,撞到了擦肩而過的客人,正當他回過神來準備開口道歉時,瞧見被他撞了一下的人,卻不禁怔住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愣愣道。

  沈士琛露出了詫異神情,「你也在這裡吃飯?」

  那訝異的神色看起來並不像是假的。顧常昭將信將疑,「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走了之後,大哥大嫂打電話說不回來吃飯,我就帶靖寬與靖容出來用餐了。」沈士琛語氣輕鬆,順手往不遠處指了指。

  顧常昭一眼望去,果然瞧見了正在用餐的沈靖寬與沈靖容,從桌上的主餐只剩下大半看來,他們來的時間似乎還比他到達的時間早了不少。他打消了疑心,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得道:「真巧啊。」

  儘管這是典型的沒話找話說,但沈士琛顯然也不介意,笑著道:「早知道你也要過來,剛才就乾脆順便載你過來了。」對方頓了頓,彷彿有些猶豫,「你的家人也在這裡?」

  顧常昭聞言,忍不住露出了嘲諷的笑容,刻意以輕快的語氣道:「是啊,我還疑惑他們為什麼要突然找我出來,原來是已經決定好要送我出國,特地過來告訴我這個天大的好消息,還以為我會因為這件事而感恩戴德呢。」

  沈士琛明顯也察覺他的語氣不對勁,嗓音卻平穩如常,寬慰他道:「別生氣,不值得。」

  「我沒有生氣。」儘管這麼否認,但一股莫名的潮熱還是溢滿了眼眶,在那些所謂的「家人」面前,他能表現得尖銳冷漠無動於衷,但不知道為什麼,在沈士琛面前卻連這些失控的情緒都無法壓抑,大概是因為沈士琛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也知道他家裡的那些事,而他更加明白對方不會落井下石。

  察覺到這件事時,顧常昭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酸澀,他並不是不想得到旁人的關心與慰藉,但是這個人是沈士琛又不免令他心情複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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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鋼琴play應該是不會有的吧……

  要是有什麼不明液體流到琴鍵的縫隙裡怎麼辦(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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