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兩人開始交往以來,一切都相當順利,卻因為畢業典禮即將到來,顧常昭被同學拜託幫忙處理雜務,彼此的相處時間減少了不少。
其實他原本並不想讓對方知道是這個原因,彼此的年紀與身份差距讓他不想說出口,幾乎都以學校有事的借口敷衍過去,但有一次他在洗澡時手機鈴聲響起,他在浴室裡要沈士琛替他接電話後,對方不經意地從他書包裡的畢業典禮邀請函發現了端倪。
深色的信封底上印著熠熠星光,上頭寫著C中畢業典禮的文字,一看就知道是邀請函。顧常昭從浴室裡走出來時,正巧看到對方手上拿著信封端詳,然而沈士琛沒有將信封拆開來,而是轉頭對他道:「這封邀請函……」
他有點難堪,從對方手上奪過信封,淡淡道:「什麼也不是。」
其實這些年來,他早就已經習慣這樣的事情,從小學到國中,學校裡但凡有畢業典禮或家長會,總是沒有親人到場,以前雖然有外祖父與外祖母,但是他們年事已高,又住在外地,顧常昭也不想讓他們奔波勞碌,索性便不提這件事,久而久之也已經無所謂了,如今雖然與沈士琛開始交往,對方也明白他的家庭是怎麼一回事,但被看到這種東西還是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沈士琛凝視著他,笑了笑,「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大約是十二年前。
「
顧常昭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道:「我知道,你比我大了一輪。」
「那時候沒有人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沈士琛歎息,「當時我大哥的事業剛起步,大嫂又忙著照顧靖寬與靖容,他們沒辦法過來也是很合理的,現在回想起來,不免有些遺憾。」
顧常昭有點明白了,對方這是在試著動之以情。他抿著唇,沒有說話。
「再說,以家長的身份參加男朋友的畢業典禮不是很有趣嗎?」
顧常昭沉默片刻,開口道:「不覺得。」
沈士琛倒也不急迫,失笑道:「如果我們立場相反,你不會想來嗎?」
如果時間倒流回到十二年前,兩人的年紀對調,他或許會想要去參加對方的畢業典禮也說不定,再說就算他不想去,沈士琛肯定也會纏著他要他過去,這就是兩人之間的差異,沈士琛對自己的需求與渴望總是十分誠實,而顧常昭卻是與他完全相反的人,不僅無法直說想要什麼,更是一點都不坦率。
「我真的很想去。」沈士琛低下頭,在他耳邊啞聲道:「求你了…
…「
顧常昭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覺得自己的耳朵麻了一下,室內的溫度驟然升高不少,他捂著耳朵倒退了幾步,神色驚愕不已。沈士琛對他微笑,若無其事道:「反正距離畢業典禮還有一點時間,我不會放棄的。」
他深知對方絕對會說到做到,衡量考慮之下,終究同意了。他時常不知道自己能為沈士琛做什麼,然而看到對方臉上展露的笑意,他又開始覺得這可能不是那麼糟糕的主意,或許也能成為兩人共有的回憶。
幾天後,畢業典禮到來。
因為畢業典禮在晚上的緣故,沈士琛下班後才過來,顧常昭見到對方時,對方西裝革履衣冠楚楚,手上拿著一束花,胸前還懸掛著數位單眼相機,顧常昭愣住了。
「這是哪裡來的相機?」他知道沈士琛沒有玩攝影的愛好,不由得有些納悶。
「跟朋友借的。」沈士琛朝他笑了笑,將花束遞給他,「恭喜你高中畢業。」
他有些難為情,但仍接過了花束,小聲地道了句謝謝。對方準備的花束出乎意料地是中規中矩的類型,他不由得鬆了口氣,說起來這還是他人生中頭一次收到別人送的花束,卻是來自男朋友,心情不免有些微妙。
「這是誰啊?」有人問道。
顧常昭瞧見同學頗感興趣地走近,有些心虛地道:「這是我表哥。
「
沈士琛聽見那句話,先是看了他一眼,接著才熱情地與同學寒暄,言行之間完全是一副家長作派,還向同學打聽他在學校裡情況如何,顧常昭心中一時微怔,反應過來之後,說不出的酸澀與不自在都湧了上來,但卻不是真的不高興。等到他們之間的對話告一段落,班導也出現了,沈士琛不僅與對方攀談,更擅自替顧常昭與其他幾位較為要好的同學拍了合照,過後才被他拉著往較為僻靜的角落走去。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顧常昭忍不住道。
「放鬆一點,今天我就是你表哥。」沈士琛似有深意地微笑,「來,快叫哥哥。」
「你少得寸進尺。」他立刻駁回對方的要求,但臉上卻不禁也露出難以控制的笑意。
趁著畢業典禮尚未開始,他們在校園裡稍微逛了逛,沈士琛朝被裝扮成機器人的偉人銅像拍照,又請路人替兩人拍了合照,顧常昭的心情也放鬆下來,兩人說說笑笑,時間很快便過去,畢業典禮也開始了。兩人的座位離得不遠,顧常昭幾乎能感覺到從後方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禁又緊張起來。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上台領獎,還要代表畢業生致詞,原本準備致詞時並沒有想過會有人特地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然而沈士琛來了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其實沒有想像中那樣不在乎。
在這之後,顧常昭領了獎項,也順利地結束畢業生致詞,即使站在台上,隔著遙遠的距離,他也能察覺到沈士琛一直專注地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感覺令他出奇的安心。典禮結束後,便是事前安排好的校園巡禮,除了畢業生之外,也有家長參與其中,沈士琛走在他身邊,一邊饒有興趣地不斷拍照。
一切結束後,時間也晚了,兩人走在校園裡,顧常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又看了一眼沈士琛,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沈士琛似乎也察覺了他的視線,沉思片刻後,提議道:「晚上穿著制服做怎麼樣?」
顧常昭不假思索地踹了對方一腳,但卻被成功地閃躲,而對方的手臂攬住了他的肩膀,笑著道:「開玩笑的。我們去吃宵夜吧,吃完再送你回去。」說是這麼說,但兩人上車之後隨即便親吻起來,車子停在小巷之中,倒不必擔心被人窺視,顧常昭心中難以言說的情緒也終於找到了發洩的管道。
「你今天特別興奮。」沈士琛調侃道。
「少囉唆。」儘管這麼說,但他的語氣卻比平常柔軟不少。
因為場合的緣故,兩人都相當收斂,只是親吻與擁抱,再加上些許撫摸,並沒有真的要在汽車後座做什麼的意思。
顧常昭被緊緊摟在懷裡,感受到漸漸熟悉的體溫,忽然覺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場夢。被外人發現了自己的秘密,跟同性發展成古怪的關係,最後還真的開始交往,這段關係完全不在他的人生規劃當中,但顧常昭很清楚,自己並不打算將這段意外的發展從自己的生命中劃掉。
眼前的這個人有時很欠揍,有時卻又很溫柔,在對方出現之前,顧常昭原本以為自己就算是一個人也無所謂,反正早就已經習慣了,但現在卻漸漸覺得,不選擇逞強,或者說展現出自己的軟弱,似乎也沒有想像中那麼不堪。
沈士琛並沒有察覺他在想什麼,仍在他臉上頸上不斷親吻,顧常昭忍不住抱緊了對方,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才回到前座,發動車子離開。因為時間已晚的關係,沈士琛索性就近找了一家店停下,顧常昭與他都餓了,點了不少食物,吃飽之後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對方依約送他回住處,但是顯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明明才在一起短短兩周而已,他的住處便已漸漸有了些許不一樣的意味,比如說衣櫃裡掛著的不合自己尺寸的幾套衣物,比如說床上的第二個枕頭,比如說浴室裡多出來的盥洗用具……儘管都是不值一提的瑣事,但也能看出有另一個人頻繁留宿於這裡的跡象。
他的住處相較於沈士琛的房間簡陋不少,床甚至只鋪了薄薄的床墊,一點都不柔軟,對方卻甘之如飴,經常與他擠在狹窄的床上一起睡覺。他們的關係有了改變之後,顧常昭為了避嫌而不再於沈家留宿,再加上畢業典禮剛過去,再過幾個月,顧常昭大抵就要搬入大學宿舍,等到二年級之後搬出來時,或許可以找一間附帶雙人床的租屋……他想到這裡,看了沈士琛一眼,並沒有將這個念頭說出口。
在此之前,顧常昭並沒有與任何人交往過,也不知道這段感情究竟會維持多久,不過他現在還不願意去想那些遙遠的事情,只是事先稍微考慮一下,如果一年之後他們還在交往,那麼為了對方換一張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反正只是一張床而已,他也不是那種完全不為對方著想的人。
顧常昭想到這裡,身旁的人突然問道:「你在想什麼?」
「沒事。」他下意識道。
「你在笑……」沈士琛略微驚奇地望著他。
「就說沒事了。」顧常昭有點難為情,索性將對方按倒在床上,順勢轉移話題,「你到底要不要做?難道你過來只是為了躺在我床上玩手機?」
「你是在抱怨我冷落了你嗎。」沈士琛順從地將手機放到一旁,促狹地道。
顧常昭頓了頓,別開了目光,生硬道:「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沈士琛翻了個身,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眼底滿溢著無可否認的憐愛與溫柔。
他們花了一整晚的時間親吻、擁抱、碰觸彼此,顧常昭漸漸習慣了這樣的事情,即使被進入也不再像第一次一樣疼痛,反而能感受到酣暢淋漓的快感,結束之後已是深夜,兩人匆匆淋浴,隨後便抱在一起,擠在單人床上沉沉入睡。
隔天是假日,顧常昭原本沒有早起的打算,卻在凌晨時分被陡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接起電話,雙眉緊皺,但在聽到手機那端傳來的聲音後,很快便清醒過來,神情也從最初的不耐漸漸變得茫然。明明是炎熱的夏天,他卻覺得自己彷彿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從頭到腳都像結冰一樣凍住了。
「怎麼了……」身旁的人似乎也醒了過來,聽到他的聲音後,嗓音模糊地問道。
顧常昭沒有回答,掛了電話後,眼眶便在一瞬間內變得潮濕,他連忙抹去那些痕跡,但是完全無濟於事,滾燙的液體愈來愈多,沈士琛彷彿發現了他的異樣,沒有唐突發問,而是先一步攬住了他,顧常昭被對方抱著,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如夢初醒,「我要回家一趟。」
「出了什麼事。」沈士琛終於問道。
「我母親……她……」顧常昭說到一半,終究沒辦法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努力壓抑著喉嚨裡的哽咽聲。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模樣大概很丟臉,但他已經無法再自欺欺人地逞強。
沈士琛顯然明白他沒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神情閃過一絲愕然,但很快又鎮定下來,「你別緊張。現在要立刻回去的話,我開車送你,從這裡到鄰縣很快的,搭火車還要浪費一段時間等車。」
顧常昭六神無主,對方幾句話間做好安排,他便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擦去了臉上殘餘的淚水,茫然地踏入浴室洗漱,換了衣物,其他的事情沈士琛都替他打理妥當,諸如隨身行李與早餐,顧常昭直到上車後,坐在副駕駛座上,才從一片恍惚間回過神來。
男人買來了三明治與紅茶塞到他手裡,問明地址後便發動汽車,但顧常昭其實沒什麼食慾,只是低垂著頭,望著手上的食物發呆。
車內氣氛靜默,彼此都沒有說話,沈士琛或許是不想打擾他,顧常昭在安靜許久後,才道:「其實我以前就設想過這件事了……她的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不過是勉強撐到現在,我從來都不敢奢望她能…
…「他說到這裡,卻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匆匆搖了搖頭。
顧常昭這些年來定期會去探望母親,說說自己的事情,但是母親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回應,他有時會覺得病床上只躺著一具失去魂魄的軀體,並不是那個曾養育過他的母親,他小時候吵也吵過哭也哭過,母親始終沒有醒來,這麼多年了,就連他也不敢再抱持多餘的期望,現在母親在長年臥床後逝世,被強烈的難過與痛楚淹沒之後,顧常昭反而生出了一種「這一天終於來了」的心情。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從明白母親沉睡不醒究竟意味著什麼的同時,心底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真正遭遇這件事時,還是無法像往常一樣鎮定,死去的畢竟是與他骨肉相系的母親,他一方面覺得母親終於從肉體的折磨與桎梏中解脫了,一方面又覺得倉皇無措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十幾年前父親出軌,現在是母親逝去,他們都離他而去,而他總是那個被留在原地的人。
「不要哭了。」沈士琛沉默地聽著,伸來一隻手,拭去他臉上的淚水。
如果是平常的話,顧常昭一定會開口否認,但是現在他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疲倦地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望著前方。他沒有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兩個鐘頭,汽車終於停下,顧常昭回過神來,望著車窗外頭,這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沈士琛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道:「要不要我陪著你……」
他搖了搖頭,「不用。他們打電話過來,是通知我回來參加葬禮,我母親其實昨天晚上就……」他搖了搖頭,臉色也愈發沉鬱。
沈士琛靠過來抱住了他,顧常昭將臉埋在對方懷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心中酸澀得要命,明知道應該回應對方,但卻怎麼樣都開不了口,雖然對方的懷抱依舊溫暖,但他卻覺得整個人都麻木不堪,毫無知覺。
「謝謝你送我回來。」顧常昭的哽咽聲漸漸平息,嗓音微啞,「我先進去了,再見。」
沈士琛卻沒有立刻放開他,「真的沒有什麼是我可以做的?」
顧常昭愣了一下,沉默良久,才道:「你……會等我回去嗎?」
沈士琛像是沒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句話,立刻道:「當然。你不回來找我,還想去找誰。」
對方說著,收緊了手臂,顧常昭從那一陣恍惚中清醒過來,總算又有了幾分腳踏實地的感覺,儘管他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抽了紙巾將臉上的痕跡擦拭乾淨,雖然依舊沒辦法展露出柔和一點的表情,但嗓音卻已經恢復平靜。
「那你要等我。」
「嗯。」
在簡短的對話後,顧常昭提起隨身行李,下了車,臨走前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重重地抱了對方一下。他沒有回頭看沈士琛,直直走進那棟熟悉的房屋。
顧常昭踏入屋內之後,將自己的東西放到房間裡,隨即回到客廳,看得出來,除了他之外,其他所謂的家人如繼母與顧永映對母親的死去其實都漠不關心,只是礙於道德名聲而不得不裝出一副哀痛模樣,甚至替他操持這些事情,也是到了這一天,他才知道母親生前立有遺囑。
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什麼理由,母親在遺囑中指明要將遺體火化,不必操辦葬禮,也不請人弔唁,不管當時母親留下遺囑時想的是什麼,這一點卻正合顧常昭的意思,如今母親那邊已經沒有任何親戚,父親這邊的親戚也沒有與她交好的人,那些人就算前來參加葬禮,也不過於礙於人情義理,這樣倒還不如不來。
在律師宣讀遺囑時,顧常昭靜靜坐在原處,母親的遺產分成幾份,以價值而言,他只繼承其中四分之一,而剩餘的四分之三則由父親繼承,只是父親得到的多是土地,而母親留給他的則是所有的私人物品與存款,也包括婚前的嫁妝在內。
他得知立下遺囑的日期是在母親生下他後不久,這才明白過來,也許母親當時便已經隱約察覺父親不忠於婚姻的事實,只是後來尚未提出離婚便陰錯陽差地遭遇了意外,大概她也沒有料想過事情演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只是早早就本著以防萬一的念頭預先立下遺囑。
父親得的遺產比他多,這並不令人吃驚,畢竟民法上有相關規定,配偶之間繼承遺產會有特定的份額,母親事先按法律分配好一切,父親這樣要面子的人,自然不會跟他爭奪剩餘的遺產。
在母親骨灰下葬後的當晚,顧常昭沉思許久,打了一通電話給沈士琛,因為不習慣提出要求,所以就連一句話都說得猶豫遲疑,「我…
…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沈士琛語氣如常,帶著一絲難言的溫柔,「我等你說這句話等了好久。」
一聽到對方的嗓音,顧常昭便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這幾天他其實都相當緊繃,有時也會有些情緒失控,但他終究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露出任何失態之舉,再說哭泣也無濟於事,要是有那種餘裕,還不如好好打理母親的後事,他知道父親不會管這些事,繼母也不敢在這時候來惹他,因此他大權在握,就連下葬的地點也是他決定的,將母親的骨灰葬在外祖父母的墳墓附近,一切塵埃落定後,他也對自己的去路有了決定。
沈士琛並沒有多問什麼,只是寬慰他的情緒,要他記得吃飯,明明不是什麼特別的言語,就是一般的家常話,卻讓他心情平靜。他一一回答了對方的問題,將自己想做的事情說完,又與對方約定好時間,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幾天後的早晨,顧常昭的手機響了起來,接起來之後,熟悉的嗓音道:「我已經在你家外面了。」
顧常昭連忙下樓開門,來的人除了沈士琛之外,還有幾名搬家人員,顧常昭早已趁著這幾天將母親被收在儲藏室裡的遺物清點裝箱,搬家人員將這些東西一箱一箱抬到卡車上,另外一批人則在顧常昭的帶領下來到琴房,簡單勘查過路線,將鋼琴週遭裹上膠膜與柔軟的厚毯,將防護的布料都捆好之後,才從二樓往下搬運。
顧永映下樓時身上還穿著睡衣,看到眼前的情景,不敢置信地叫道:「你在做什麼!」
「把我的東西帶走。」顧常昭語氣輕快,往樓梯間看了一眼,沈士琛指揮搬家人員搬運之餘恰巧回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
其他物品倒不是問題,主要是鋼琴運送比較麻煩,需要慎重行事,等所有東西都被搬上卡車後,顧常昭也提起自己的行李,跟在沈士琛身後往外走去。這時身後傳來一聲「站住」,他下意識地回過頭,看到一臉鐵青的父親站在樓梯上。
「你這是要做什麼。」父親忍著怒氣問道。
「搬家。」顧常昭反常地露出微笑,「雖然你大概是不記得了,不過我已經成年,以後就該獨自生活了。」他手頭上有母親留給他的遺產,雖然不算很多,不過已經夠他支付將來四年的學費與生活費,再說母親已經過世,他也不必再因為顧忌母親失去應有的照護而與這些所謂的家人虛與委蛇。
「你,你……」父親明顯是氣得說不出話了。
「其實我走了也有好處吧,你想娶誰就娶誰,我不在乎。」顧常昭淡淡道,「要把你的私生女跟情婦扶正也好,要娶別人也好,隨你高興,以後就當我不存在,我也不會再回來打擾你。」
父親的臉色愈發難看。
顧常昭原本還有更多話想說,不過瞧著對方的神情,也不免有些興味索然,最終也沒有多說什麼,跟在沈士琛身後上了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搬家公司的卡車駛在前方,而沈士琛的車跟在後面,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時不時望向彼此,顧常昭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他只覺得自己終於真正鬆了口氣。
「對了,你找好地方了嗎?」他忽然想起一事,不由得問道。母親的私人物品他可以先放在自己的租屋處,但鋼琴卻放不下,勢必要另找別的地方,只是時間緊急,他又身在外地,所以才將這件事托付給沈士琛。
「找好了。」沈士琛笑了笑,「等會就直接過去。」
對方說是這麼說,但隨著時間過去,顧常昭卻覺得眼前的景象愈發熟悉,最終載著鋼琴的卡車在沈家前面停下來時,就連他也不禁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顧常昭茫然道。
「你的嫁妝當然要放在我這裡。」沈士琛唇角微揚,「這麼重要的東西要是寄放在別的地方,你也無法放心吧。」
他愣了愣,還來不及出聲阻止,訓練有素的搬家人員已經將鋼琴抬了下來,等到拆除了防護厚毯與膠膜的鋼琴完好如初地出現在沈士琛的書房裡,而其他人都被沈士琛滿面笑容地送走後,顧常昭依舊是一臉呆滯。
「說起來靖寬的大考已經結束了,你也不必再當他的家教,往後每週晚上過來四次,我教你彈鋼琴,不准遲到。」沈士琛站在鋼琴前面,朝他露出篤定的微笑,「不知道你覺得這個提議怎麼樣?」
顧常昭張了張口,愕然之餘又有點不自在。對方老是喜歡這樣出奇不意地讓他驚喜(或者說驚嚇),況且這種時候還能怎麼回答,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擇。不知道過了多久,顧常昭才開口道:「那才不是我的嫁妝……算了,就照你說的做。」他望向對方,卻見沈士琛朝他示意,立即明白過來,終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叫了那個稱呼,「…
…老師。「
沈士琛聞言笑逐顏開,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顧常昭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彷彿春冰消融,一股奇妙的暖意籠罩著渾身上下,他抱緊了對方,將臉埋在熟悉的懷抱中,像是終於尋到歸宿的旅人一樣心滿意足,唇角微微揚起,洩漏了一絲不為人知的笑意。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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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篇雖然只有十幾章不過也是寫了十幾萬字,差不多該結束了XD番外暫定是沈士琛視角的未來番外(約一萬字),不過不會貼出來,就放在書裡了……
順便打個廣告,應激性渴愛症大概會在明年一二月出版,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推文與閱讀^^
追記:
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番外不會有鋼琴play.(不得不說三次)
前面就說過不會有了,為什麼還要一直提orz坦白說我對在鋼琴上做這種事沒辦法接受……而且我完全沒說過會有啊!QAQ推文請不要再提這個了,這真的不是蓋上鋼琴就可以解決的事情,鋼琴怕水是理由一,二是我沒辦法接受褻瀆遺物(即使未遂)這種事,
我說到這個地步應該能表達我是真心抗拒了吧……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