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兩天後,梁璟宸與幾名隨侍在孟氏、趙湘琴等主僕的目送下,輕車簡裝的下江南。
少了梁璟宸的日子,時間突然走得好慢,趙湘琴做什麼事都顯得意興闌珊,提不起勁來,即使是刻意支開小芷來到靈安寺殺時間,面對瘋師父馬拉松似的碎碎念她也無感,這可讓空峒看不下去了,「不過五天,這麼快就想你老公了?」
悵然若失的她沒說話,只是悶著頭做人皮面具,做的還是梁璟宸的臉,因為她怎麼做,到最後都會成了他的臉。
但空峒可不希望視線所及全都是梁璟宸,他起身,將她拉出室外,看著周圍的好山好水,做了個深呼吸,再回頭看著還是鬱鬱寡歡的趙湘琴,突然開口問,「你是被吃幹抹淨了?」
哈!果然有反應了,就見她馬上有精神的瞪向他。
「當然沒有。」
「沒有就弱了!你啊,人生難得有第二回合,你不把握,是要等第三回合?」他語重心長,希望能點醒她。
但她不想談這件事,刻意轉移話題,「楊平還是不肯合作?」
他瞪著她,看著她難過的轉開臉,他也知道小倆口的問題很麻煩,趙柏慶究竟在湊什麼熱鬧嘛!
好在梁璟宸是個有腦的徒弟,後續的計劃已算了趙湘琴一份,他這個老人還挑燈做了兩張人皮面具給他,失魂神傷的她不會難過太久的。
想到這裡,他回答起她的問題,「說來,你的老公要走一趟江南全是楊平造成的,就你的師兄們查出來的情報,他知道何洋很多事,就連例行大會重要帳本的流向他也很清楚,但就是堅持不肯透露,」
空峒頓了一下,又道︰「我昨天才跟他說,是你求情,我才沒對他嚴刑逼供,但事實是我相信璟宸,楊平不吐實,他也一樣能將杜鵬那奸臣繩之以法。」
她也相信梁璟宸,相處這麼長的日子下來,他有很多面都令她刮目相看。
「我去看看楊平。」再跟瘋師父在一起,難保不會又將話題繞回梁璟宸身上。
空峒點點頭,看穿她的心思,但未點破。
片刻之後,她緩步來到柴房門前,推開了木門,看著仍被鐵鏈限制住行動的楊平,他身上的傷已經全好了,瘋師父心存仁厚,說他身子太臭,點了他昏穴,要師兄們替他淨身更衣,所以眼前的他,撇開蒙眼的黑巾、手銬腳繚不說,清爽幹淨的模樣,就像是她徹夜為梁璟宸易容成的楊平……
她苦笑,她是怎麼了?眼前想見的仍是梁璟宸嗎?她沉沉的吸了口長氣,咽下梗在喉間的硬塊,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既然來了,沒有話要跟我說?」楊平突然開了口。
她一愣,腳步一停,回頭看他,「你知道我是誰?」
「多事的女人,為我擦拭又上藥,還說些討厭的話,總之,很多事,而你的腳步聲跟別人不一樣。」他悶悶的答。
她點點頭,看著他被蒙住眼楮的臉孔,又覺得自己可笑,他怎麼看得見她的動作,她又開口道︰「我的確沒話跟你說。」
聞言,他似乎激動起來,「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跟那名臭和尚求情別再點我的穴,讓我免受全身椎心蝕骨之痛?」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選擇,我只求無愧於心。」
「我的痛楚跟你的無愧有何干係?」他粗暴的吼。
「所以,那是我的選擇,我可以對你的痛視若無睹,但我的良知卻指責我的冷漠,所以,我的多事是因為我的良知還在。」
「良知還在?」
「是,所以能無愧於心。」她突然走上前,解開他眼楮上的黑巾。
不似上回因陽光的強度,讓他無法看清她的面容,這一回,黃昏的日光柔柔的,他不覺得刺眼,並能清楚的看到她美若天仙的容顏,再對上她那雙清明坦率的眼眸,他渾身一震,竟有一種相形之下慚愧的自卑與不堪。
「我不會說什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話,但是善與惡應該不難選擇。」她平靜的說完話,就離開了。
師父說過,他跟她擁有第二回合人生,這樣的機會不是人人都有,所以更要惜福、惜緣,而出現在身邊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讓他們懂得自省或拿來借鏡,讓自己變成更好的人,或是將別人感化成更好的人……
她希望能將楊平感化成好人,只是,她之于梁璟宸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她卻無解。
一天又過去,她回到敦親王府,與孟氏用晚膳時,因沒胃口,她吃得極少。孟氏以為她擔心兒子,出言安慰,「璟宸的武功很好,也有幾名心腹隨侍,你別太憂心。」
「我知道的,娘。」趙湘琴也只能擠出笑容。「忙了一天也累了,吃不下就早點回房休息。」
她微笑點頭,在小芷的陪伴下,緩步回到青澤院,沐浴梳洗過後,她便要小芷回房休息。
獨自靠著床柱,看著窗外的星月交輝,婆婆不知道,她其實不是憂心,而是想念,還有好多好多的傷心。
這幾日她不敢回娘家,就怕自己會忍不住開口問爹涉入貪瀆案的事。
在靈安寺,瘋師父也變得體貼,不提查賄的事……
燠熱的白天在入夜後倒是變得涼爽,她倚著床柱,卻始終無睡意。
青澤院一向寂靜,入夜後更是靜謐,偶爾只有夏蟲唧唧,添點夜曲。
但這會兒,她柳眉一擰,似乎聽到房門極為輕微的開關聲,她看著桌上仍明亮的燭火,下了床,正要往門口走時——
她一瞬間屏住呼吸,瞪著走進來的梁璟宸,她在作夢,還是——
「你是?」
梁璟宸一身黑衣,顯然是刻意要靠夜色的掩護進房,「不會吧?不過幾日未見,你就不識你丈夫?!」
她撫著評抨狂跳的胸口,仍然是一臉的不可置信,但下一秒,她突然走上前,伸手去扯他的臉。
「湘兒,你幹什麼?會痛,這是我的臉,不是——」他突然明白了,而她也收手,後退一步,眼眶竟然紅了。
他頓時感到不舍,「幾天前,我讓周子靖戴著你做的人皮面具佯裝成我下江南了,因為這段日子杜鵬的人一直盯著我,所以我們只得格外小心,不跟你說太多,全是為了你的安全。」
她眼泛淚光,她是開心,沒想到自己會這麼高興看到他,更沒想到他一直有將她放在心上。
「我現在要請你去將娘請來我們房裡,因為我還有事跟她談,包括你要跟我一起下江南的事。」
「你要帶我去?」她又驚又喜,盈眶的淚水瞬間滾落臉頰。
他伸手溫柔的為她拭淚,「這一趟收網,我們都必須易容下江南,見機行事,找出杜鵬的帳本。」
原來——還是因為這個原因,她不想承認自己的心有些失落。
但眼下,她仍先行套上外衣,去將孟氏請來青澤院,說是有些體己話想在自個兒的房裡說,她才自在。
孟氏體貼,也不讓何嬤嬤跟,都是自己家裡嘛,只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以為已在前往江南路上的兒子竟然在家裡!
梁璟宸微微一笑,隨即將周子靖利用人皮面具扮成他佯裝為河道總督,還要趙湘琴跟他下江南,夫妻同行好行事等等一一告知孟氏,兩人也已備妥人皮面具,那是空峒大師的傑作,絕不會讓人起疑。
聽到這一點,趙湘琴不知該哭該笑,瘋師父根本知道很多事,卻一點口風都沒透露。
此刻,梁璟宸看她一眼,繼續對母親說著,「只是湘兒多日不在王府,定會引起猜疑,徒增不實流言,所以請娘對外宣稱,湘兒是要回咱們老家修祖墳,明日她就上馬車,由我喬裝侍衛駕車,小芷不能隨行。」
「我明白,那丫頭我會找個理由讓她留下,」孟氏頻頻點頭,看看兒子,再看看媳婦,「出門在外都要小心,璟宸尤其要小心媳婦,也許她的肚子裡已有咱家的骨肉了。」
會這麼說,也是因為她曾聽到趙湘琴對著杜可兒說出「夜夜都來,弄得她渾身酸疼……」等話,床笫之事頻繁,懷孕也是應該的,雖然,她也失望幾個月了。
瞧婆婆說到臉兒紅紅的,趙湘琴的臉也紅了,婆媳頗有默契,因為她也想到自己跟杜可兒說的那些A級**片片段,頭低低的,不敢說話。
「娘放心,我會小心的。」他邊說邊蹙眉,不解趙湘琴的臉皮何時那麼薄了,一顆頭都快垂到胸口。
孟氏瞧媳婦兒羞了,也不好意思的再次叮嚀出外小心後,即先行回房。
趙湘琴聽見門關上了,這才抬起頭來,卻對上樑璟宸好奇又饒富興味的笑臉,「想到什麼?總覺得你跟我娘之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沒有,哪有什麼事,呃——我們是不是說一說我們要怎麼扮夫妻?要做什麼?」她急於改變話題。
不回答?他也不急,等這事結束,他打定主意了一定要私下問問母親。
「我們就扮一對平凡夫妻,要做什麼,明兒上路我會再同你說,重點是,我想你會想親自為岳父平反。」
她一愣,眼楮一亮,「所以,你相信我爹是無辜的。」
「不只是我,連皇上也這麼認為,就我們目前查到的線索,岳父應該是杜鵬刻意栽贓,目的是成為威脅我好對貪瀆案停止調查的籌碼,沒想到,我毫無畏懼。」她直視著他,一雙美眸盈滿了感動與愉悅,這種眼光讓他目眩神迷,這段日子不得不忽略她,他心裡也是煎熬的,尤其是入夜後,那個銷魂酥麻又令人評然的吻總是不時擾眠,讓他好想要用力再吻上她的唇……
「其實,帶你下江南還有另一個原因。」他的聲音變得嗄啞而低沉。
她不解的看著他,「還有另一個原因?」
「我怕我會——」他深情款款的凝睇著她,但深情的眼眸裡還有更深切的渴望,她頓時有些無所適從。
「想你。」
她粉臉酡紅的發現他更近自己一步後,她下意識的又退後一步。
「你該說什麼回應我?」他又問了,再進一步,她吞咽了口口水,再退一步,「說、說什麼?」
「像是我娘已急著要抱孫,我也該行動了?!」他的聲音帶著動人的魅惑。她一張粉臉漲得更紅,咬著粉唇,「我、我怎麼可能說這種——」
「那或許也可以這麼說,你發現我愈來愈好,心中的情愫不知不覺中已經滋生,幾日不見後,濃濃的思念更是泛濫成災——奇怪,你的臉怎麼這麼紅?不會是全讓我說中了?」他壞壞的笑道,欣賞著她粉頰嫣紅的麗顏。
她不敢看他,但這男人即使教她愛上了,仍愛耍嘴皮,偏偏她此刻腦袋當機,怎麼也想不到可以駁斥的話。
一陣沉寂,他的眼神逐漸轉為深幽,聲音也變得更為低啞,「你不否認就是承認了……」他的大手執起她的下顎,饑渴的唇隨即攫取了她的唇。
她一時之間回不了神,怔怔瞪著他看,他瞧她傻傻的看著自己,便放開了她誘人的唇,「怎麼,不行?」語氣中帶笑,但其中的霸氣可明顯了。
她或許真的犯傻了,竟開了口問,「上一次你吻我,我就一直想問,你怎麼敢親我?」
他笑了,笑得好邪惡,也笑得好迷人,再度將她擁在懷裡,溫熱的唇與她的磨蹭,「小傻瓜,因為你是我深愛的妻子啊!」
他將她抱到床上溫柔擁吻,不久後,衣服盡褪,兩人的身軀赤\luo\luo\交纏,如火的yu望讓兩人的肌膚在熨貼間更為火燙,迸出一滴滴的汗珠。
他身上有自己的汗水,也有她的淋灕香汗,但這一點也沒有困擾到他,食色性也,他與她唇齒相踫,他以手、以唇細細品嘗她的每一寸嬌軀,汲取她的香氣,在她的嬌弱呻吟與他的悶聲低吼中,補她一個既激情又狂野的洞房花燭夜。
第二天,一切都如事先計劃的,兩人離開敦親王府前往江南,惟一不在計劃中的是,兩人在離府前,為了淹滅床上的初夜證據,將床單拉到浴池搓洗,沒想到,又因此洗了一場淋灕歡暢的鴛鴦浴。
趙湘琴真的覺得好幸福,她這一生好像未曾這麼開心過,父母的婚姻造成的陰影也不再困擾她,她愛梁璟宸,她可以愛一個男人了,這個認知讓一切的難題都變得不再是難題。
梁璟宸也覺得好幸福,幾日的離別給了彼此距離,也讓她有了時間去沉澱自己的情感,醞釀思念,而性情坦率的她,在認了愛後,不再扭捏。
兩人在戴上人皮面具後,另雇了馬夫駕車。
下江南的一路上,氣候涼爽宜人,若非為查案而下江南,這絕對是一趟美好的旅程。
終於,在這一天,他們抵達江蘇省的揚州。
揚州是一個大城,長長的運河帆船無數,一整排的商鋪林立一片繁華景象。
馬車內的趙湘琴拉開簾子,她記得在現代所學的歷史地理所述,江蘇本身就是一個湖泊眾多、水運相當發達的地方,揚州更是最大重鎮,眼下果真見到商船、畫舫往來如梭,別有一番古味。
在事先的安排下,他們入住在與當地商會緊鄰的一家客棧內,也因為需要易容,改變身分,所以帶了一箱妝粉、膏粉的他們,就以賣胭脂水粉的夫婦下榻客棧。
當晚,周子靖就夜探客棧,前來會合的還有已在揚州待了不少時日的靈安寺師兄弟。
她對伍師兄、謝師兄、何師兄都相當熟悉,獨獨對梁璟宸常掛在嘴邊的好友連見都未曾見上一面,她甚至在來這裡的一路上,還得知他是梁璟宸的愛情軍師。
只是,她倒沒想到出身商賈之家的他相貌如此俊逸,更有一種瀟灑豪放的氣質,「你好,久仰了。」
「的確是久仰了!綱聞不如一見,惡女——呃,王妃果真是美麗動人,莫怪能得到我這個好朋友的心。」周子靖雖然知道眼前這場合不宜聊私事,可是就是忍不住的想出言調侃。
不意外的,好友直接給他一記白眼。
至於趙湘琴的粉臉酡紅,整個人雖然嬌羞,但也洋溢著幸福人妻的光采。
其他師兄弟也笑眼眯眯,雖然,連他們都清楚這一開始是男的不甘、女的不願,權宜下的婚姻,但日久生情,顯然已弄假成真。
「好了,先談正事。」梁璟宸可捨不得妻子羞窘,她的頭已經低到不能再低。
眾人也明白,於是,開始匯報所得的情資。
由於江蘇是個客商來往頻繁的地方,百業興旺,稅收就多,但不少地方官都是由杜鵬的親信保舉當官的,所以,這些人不僅自己要堆自己的金山銀礦,還得撥出銀兩送上孝敬金,在謀取私利上,自然毫不手軟。
賦稅被偷銀減兩,前後加總,就是少了幾萬兩白銀,依他們或親友的名號開設當鋪、賭坊青樓、買賣土地、開挖礦坑煤窯……來路極多,但管帳嚴密,最令周子靖、眾師兄弟們氣餒及挫敗的是,挖出的醜陋事愈多,卻始終找不到最實質的證據。
「帳本。」梁璟宸聽到這裡也有些無奈。
「不過,」伍師兄突然笑笑的從袖內拿出一封信,「其實我們早就懷疑杜鵬的帳本全藏在他最疼愛的孫女杜可兒那裡,現在已經可以確定了,這是剛剛才收到的飛鴿傳書,是師父寫的。」
梁璟宸拿過來展信一看,含笑的再看向趙湘琴,她不解的回視,「怎麼了?」他將信交給她,她接手一看,不由得一愣。
周子靖也好奇,湊近看,勾起嘴角一笑,「原來——這也算美人計吧?」
趙湘琴並不認同,但她是開心的。
瘋師父在信中寫到,楊平主動找他,供出何洋相當重用他,原本要他主持例行大會的事,他因被囚不知後續的情形,但何洋曾帶著他到他的房間,指示他各地總管送到悅來酒樓的帳本要嚴密放妥,還說全國有三個地方都有同樣的秘密機關以藏匿這些帳本。
那是在寢臥的床頭櫃上方,看似只是一片平凡無奇的牆壁,卻只是障眼法,而床頭櫃雕飾的龍鳳呈祥木雕花紋間的龍珠就是開關,一按下去,牆壁就會被推開,出現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機密帳本就放在裡面。
另三個地方就是襄王府、悅來酒樓、杜可兒嫁入的江南慶王府。
「師父親自出馬,悅來酒樓跟襄王府裡確實都有這樣的暗櫃,但空空如也,」梁璟宸看著眾人道︰「可見,上回杜鵬與杜可兒來到江南,甚至何洋也來過一趟,都是趁風聲未緊時,親自將所有的帳本全送到杜可兒這裡來了。」
周子靖撫著下顎,「那就麻煩了。」
「沒錯,近月來慶王府就讓人感覺暗潮洶湧,有股不尋常的氛圍,何洋、展富鑫帶了不少人入住,戒備森嚴,只出不進。」
「就連杜可兒也足不出戶,聽說是京城那裡下了令,應該就是杜鵬下的令,怕她遭有心人擄走,吐露帳本所在。」
「杜可兒在這裡也是有名的嬌嬌女,尤其慶王爺相當寵愛,但也傳出她跋扈難侍候的流言,這次形同遭到軟禁,聽說慶王爺為了她,找了戲班子進府表演,又派裁縫師為她裁制華服,但所有人都被嚴密盯梢,連上個茅房也有人跟……」
幾名師兄弟你一言、我一語,神情都有些挫敗,一時之間竟靜默下來了。
梁璟宸也抿唇不語,可以將杜鵬等一干貪官汙吏送入牢獄的鐵證已近在咫尺,卻束手無策,無法取得。
趙湘琴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沒想到楊平做了善的選擇,卻還是幫不了忙。
周子靖吐了口長氣,決定先說出另一個讓他頭痛的難題。
他看向好友,「明天有場重頭戲,要不要跟我轉換個身分,讓你這個河道總督親自上場?」
梁璟宸不解的看著他,「什麼意思?」
原來這段日子,周子靖扮成梁璟宸跟著幾名地方官還有水利專家,多次勘測水路運輸。
他對這些完全不瞭解,這幾日,大家要他說些探勘心得,他根本說不出來,只能裝模作樣的沉思,表示「本王再想想」。
周子靖搖搖頭,看著好友,「明天不僅有地方官、還有商家大老會過來聽我——不對,是你梁璟宸的意見,我會露餡的!我想當回我的會長,假裝我回來了,行不行?」
「不成!」梁璟宸馬上否決了,「這段日子你接觸的人我都不清楚,我冒然取代你,會露更多的餡,」他想了想,「這次計劃要以河道總督下來前,我就好好研究過當地的水路運輸,也私下去請教京城的幾名水利專家。」
「你還真是懂得未雨綢繆。」
「專家非一朝一夕能成,我也只能借其經驗與意見,至於你,就繼續戴著我的人皮面具,只要將我接下來說的話記住了,應足以應付。」
「好,洗耳恭聽。」
梁璟宸微微一笑,「這裡的水路運輸,專家們看了地圖直言,須要攔截沿途水道,再匯合成流,但這些河水要以泉水為惟一選擇,經過沉澱、不含泥水,再設立控制水位的閘門來管控,如此一來,水量夠、不淤積,北上的商船才有改走海運的可能……」
「真沒想到你這麼清楚。」趙湘琴聽到這裡,眼中淨是欽佩。
「嘿,別在我面前含情脈脈的看著璟宸,我這段日子扮成你夫婿,妻妾不能抱,連在外的美人也不能抱,已經夠哀怨了。」周子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抱怨,「你跟杜可兒一樣是女人,想想有什麼方法可以混進慶王府,還能進到她的寢臥,偷到帳本。」
「同是女人……對了,化妝!」她眼楮倏地一亮,連忙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每個人都以贊賞的眼光看著她,頻頻點頭,「這個好、這個好,女人都是愛美的。」
「但哪來那麼多的胭脂水粉?」周子靖是商人,反應最快。
「我身邊沒什麼,就是有不少錯粉、栗粉、米粉,這些都是易容需要的材料,還有一些上色顏料,都是我自行研發,不傷皮膚,有膠狀也有藥糊,但要化身為販售胭脂水粉的小商人,量仍不足,可能還要多買些材料回來,才能做做樣子。」
梁璟宸點點頭,「需要什麼材料?明兒個我跟幾名師兄就幫你買去。」
「材料挺多的,鉛粉、米粉、香粉、還有以細栗米制成的粉,當然還要其他可以混合的材料,像是石膏、滑石、蚌粉、蠟脂、益母草、茉莉花仁,甚至是珍珠粉,愈特別的才能引起杜可兒的興趣。」她微微一笑,看著這一室的男人們個個眉頭愈攏愈緊,著實有趣。
「你怎麼會這麼熟?!」梁璟宸詫異的看著她,真的沒想到她對女人的胭脂水粉可以到如數家珍的地步。
該怎麼解釋?她的兩回人生都與胭脂水粉有關。
「師父是奇人,肯定是師父教的。」伍師兄馬上替她解釋。
她笑著頻點頭。
「你真棒!」梁璟宸還是要贊美愛妻。
「你才厲害。」她也是不吝贊美。
兩人四目膠著,深情與幸福都在彼此的眼底閃耀。
周子靖看不下去,要閑雜人等包括他自己各自離去,不影響這對夫妻在案之余也能增產報國。
終於只剩他們兩人,他擁著她到床上,放下了羅帳,春意濃濃的共度良宵。
接下來的日子是一陣的忙碌。
梁璟宸與幾名師兄弟曾夜探慶王府,雖然看到何洋與展富鑫在裡面進出,但他們身邊的人太多,王府更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的程度讓他們也不敢冒然進入,只能在屋簷上方待一下就飛身走人。
周子靖成功的唬過那些地方官跟商人,繼續戴著梁璟宸的人皮面具上山下海的探勘水利工程。
至於趙湘琴則窩在客棧廂房內,以送來的各式材料,做成各式的胭脂水粉。為了要在最短的時間引起杜可兒的注意,她按照瘋師父做給她的人皮面具再重做一個一樣的,不同的是在皮膚上的精緻度,戴上面具後的她,是一個清秀佳人,不特別美麗,但膚如凝脂,粉嫩如嬰兒,讓人一見就印象深刻。
至於梁璟宸,瘋師父給了他一張貌不驚人的平凡樣貌,讓他看來就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壯漢。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們這對顯眼的老少配夫妻就在揚州一處街角擺攤。
這裡真的很熱鬧,戶戶相連、鱗次櫛比,若是回到未來,眼下的情景肯定不同吧,也許是斑駁的雕梁畫棟、褪色的灰瓦白牆,爬上牆的青藤及青苔則記錄了沒落的繁華——
趙湘琴突然覺得好感動,她就站在古代的時間線上,看著眼前的金碧輝煌,也在這個地方擺攤,真是好特別的人生經歷。
不過,她不同於傳統胭脂水粉的包裝,很快的引來不少姑娘、婦人佇足觀看。
「這是什麼啊?」幾位姑娘拿了起來,好奇的看著。
她甜甜一笑,「全是胭脂水粉,呃,我跟我丈夫是從北方來江蘇討生活,是專賣胭脂水粉的小商人,這些全是我自己手工做的,你瞧瞧,這粉質地精良——」
她不吝嗇的拿了些擦在女客人的手上,每個人一看,頻頻點頭,「還真的很細致呢。」
她再拿起另一個,「還有這個,栗米制的,含有黏性,可以敷面,讓肌膚白皙柔嫩……」
「這包裝挺特別的。」每個姑娘拿在手上都是愛不釋手。
那是緞面絨裡的盒子,裡面再分成幾格,上方壓出凸起的花形,很像現代的彩妝盒,這也是她做的。
夫妻倆在江南大街上擺灘,趙湘琴靠著自己臉上水嫩水嫩的肌膚為產品做見證,不過幾日,就有不少女客人特意前來購買,一天一天,生意是愈來愈好。
當然,也終於等到了他們最想等的客人!
「我跟你們這對夫妻說啊,在慶王府裡可別亂闖,一不小心走錯了,腦袋就掉了,還有,眼楮別亂瞄,跟好……」
這一天午後,天朗氣清,梁璟宸扛著一大箱的胭脂水粉,趙湘琴走在他身邊,兩人亦步亦趨的跟在慶王府老總管的身後。
雖說不要亂瞄,但趙湘琴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楮,這棟私家宅第相當的美,庭園內以疊石手法佈置,亭台精雕細琢、橋連廊接、樓台掩映,美得不可思議。
梁璟宸倒是很會裝,他的表情就像他臉上的人皮面具一樣,是個憨厚怕事的中年人,即使在接近另一個院落,與何洋、展富鑫對上眼時,他也瑟縮了一下,不知所措。
「他們是誰?」何洋冷銳的黑眸在兩人身上打量,展富鑫更是直接上前檢查那只大箱子,翻來翻去的,卻見都是女人的玩意兒。
「啟稟何爺,他們是賣胭脂水粉的,王妃聽一些丫鬟說這對夫妻賣的水粉很好,就要小的去把他們找來看看。」老總管連忙拱手回答。
何洋謹慎的看一下中年壯漢及少年妻,再看了一眼大箱子,點點頭,與展富鑫就往另一邊走去。
梁璟宸和趙湘琴暗暗的松了口氣,隨即跟著老總管來到一個花木扶疏的院落,這裡的侍從更多,三人進到廳堂內,更見富麗堂皇,接著,穿過廳堂,又走了一段路,才來到杜可兒居住的院落,但門前又有兩名小廝、兩名丫鬟。
老總管跟丫鬟說了些話,丫鬟立即走進房裡,不一會兒又走了出來,「王妃要他們進來,你就別進來了。」
「呃——是!」老總管知道自己受的是無妄之災,因為什麼人進出,他奉命都得跟何洋稟報,這讓一向高高在上的王妃對他相當不滿。
兩人在丫鬟的帶領下走進臥室,映入眼簾的是價值不菲的書畫古董,大床邊還擺放描金點螺的大小漆櫃,但他們很快的將目光看向床頭櫃上方的牆壁,又迅速的收回視線。
杜可兒一如趙湘琴印象中美麗,只是,她僅著白色單衣,素淨著一張臉,表情看來很煩躁。「你們看來就是窮酸的小老百姓,能賣什麼好東西?」她不耐的坐在床上瞪著兩人。
「呃,王妃,他們的東西是真的很好,好多貴夫人也買去抹,您瞧瞧,這小婦人的皮膚就是證明啊。」小丫鬟顯然很害怕,急急的將趙湘琴給拉到杜可兒的面前。
杜可兒挑高柳眉,這會兒才正眼看她,對她細致的膚質是挺滿意的,只是目光再看向她身後的中年壯漢,「你丈夫?」
趙湘琴明知杜可兒指誰,但還是故裝傻愣愣的回頭,再連忙轉回來,「是,是拙夫。」
杜可兒抿抿唇,「把東西扛過來!」
梁璟宸也裝成呆頭愣腦的呆樣,急急的扛了箱子過來,再笨拙的打開,裡面琳瑯滿目的淨是胭脂水粉。
但杜可兒沒看,倒是來回的看著兩人,最後停在趙湘琴白裡透紅的瓜子臉上,話問得無禮,「你這麼年輕,怎麼找個中年人嫁?」
「呃,是父母作主的。」她雖覺突兀,但還是回答。
「嘖!一樣,本王妃也是父母作主,但是——」杜可兒突然嫌惡的朝中年壯漢揮揮手,「你先出去,又醜又老的,別杵在這兒,礙本王妃的眼!」
他尷尬行禮,但在轉身時,特意看了趙湘琴一眼,再走出房門,她明白那一眼的意思,他的內功深厚,她們在房裡的對話他都能聽見,若真有什麼不對勁,她只要呼救,他就會沖進門來。
「你也出去,全都是何洋的人!」
梁璟宸才剛到房門外,就聽到丫鬟也被杜可兒趕了出來,兩人就和其他人在門外排排站,然後,他聽到杜可兒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的丈夫在床上行嗎?」
「呃——什麼?」
他聽到趙湘琴聲音裡的驚愕,但就連他也無法理解。
「不用害羞,這裡只有我跟你,但是我警告你,要是在外面聽到我今日跟你談話的內容,我一定叫人拔了你跟你丈夫的舌頭!」
「是、是!」趙湘琴的聲音有緊張跟害怕。
他也知道她是裝的,但杜可兒是瘋了,幹麼找人聊床笫之私?他不以為然的撇撇嘴角。
「我現在命令你,我說什麼,你都要仔仔細細的回答我。」
「是,王妃。」
「你的丈夫可曾用手、用舌一寸寸的嘗遍你的全身,讓你酥麻到連腳指頭都要卷起來?」
「噗——咳咳咳咳……」趙湘琴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
這在他聽來實在有些怪異,但湘琴反應會不會太大了?
「咳咳……沒、沒有,那個——沒有的。」她咳到聲音都有些啞了。
「哼,趙湘琴那個賤人果然是胡諸的!根本沒人會有那樣的經歷,也不會有男人用舌頭——你臉紅什麼?算了,我是瘋了嗎?買這些做什麼?連大門都不能出去一步,連找個人聊天都不行,華服不必穿,妝更不必化——出去!出去!」
房內的杜可兒突然抓狂的趕人。
「等等,那個,其實——是有的,是有的!」趙湘琴突然又開口。
為了要留下來執行下一步,明明知道在門外的梁璟宸會聽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承認了。
杜可兒的聲音很疑惑,「什麼有?你是指——」
「是、是的,我的丈夫可以讓我——咳,那個……」她說得結結巴巴的。
門外的梁璟宸突然好想笑,他好像聽出什麼端倪來了。
「你說真的?!」
「真的。」
「所以,趙湘琴那個賤人是說真的,有潔癖的梁璟宸真的踫了她,還將她踫得徹底……」杜可兒這話是對自己說的。
但趙湘琴要瘋了,杜可兒是有病嗎?這種事幹麼那麼在乎,還記得這麼牢!她完全不敢去想像門外的梁璟宸的表情。
「我、我的丈夫愛極了這款乳膏,王妃請聞聞看,這香味很特殊,用玫瑰、蘭花等鮮花製成的,我天天都塗,丈夫說我全身的肌膚粉嫩如嬰兒,他就很愛摸、很愛親……就像王妃剛剛說的那樣——咳,對。」
這一席羞澀的話顯然打動了杜可兒,「拿來我聞聞。」
接著是一陣靜默,但這也是預料之內的事,那款鮮花製成的乳膏滲了迷香,這時的杜可兒應該已經失去意識。
「王妃也覺得很好聞吧,什麼?要我幫你將全身都塗一塗,當然好,要我交代丫鬟,好的,我馬上去說。」
這些話其實都是要說給梁璟宸聽的,代表一切都在掌控中。
她很快的走到房門前,打開一條小縫,示意丫鬟靠過來,小小聲的道︰「王妃要我為她全身塗上乳膏,吩咐你不可讓任何人進來。」
「是。」
話一說完,她完全不敢對上樑璟宸像是探知了什麼的視線,急急的關上門,開始進行「偷天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