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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甲蒼髯》第70章
  第十二章:死戰

  待戰局延續至二月中旬,西北十酋邊關兵力已加至十五萬,赤城仍是毫無增援跡象。楚王孫終於按捺不住,決定調出剩餘的精銳部隊,在迅速攻下西佛國邊城之後,長驅直入南下赤城。雖說長久的僵持對十酋本身並無太大損害,他卻不願讓北嵎軍隊拖過即將到來的春分節氣。一旦春分過後天氣日漸回暖,北嵎軍中戰力加強,西北十酋便失去了千載難逢的天時優勢。

  同行的東方鼎立對大哥一貫言聽計從,只對赤城不派援軍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小皇帝又不是沒兵,我們等了那麼久了,他怎麼就不派人趕過來?」

  「無非是為保赤城無失,擔心調虎離山。」楚王孫冷笑道:「我原以為北辰胤是他的親生父親,又一手助他奪回江山,多多少少總是心存掛念割捨不下,不想他倒做得徹底乾脆。」他頓了一頓,忽地苦笑起來:「哈哈,確是我料得差了。當年我為大局著想,不得已舍了華容;而北辰元凰為登帝位,不惜弒六親,絕師友。將心比心,大家原都是一樣的人。既然要謀大事,還談什麼血脈依存!」

  「……那不一樣,大哥破了北嵎,是要為華容侄女報仇的。」東方鼎立抓抓腦袋,沒想到楚王孫再起提起傷心事,突然記掛起另外一個問題:「可是,萬一他們來了援兵躲在北嵎國內呢?——不過我們日日緊盯著對面,自從這邊增兵以後,就沒見有人傳信入城了。」

  「嗯,二弟愈發心細謹慎了——我先前亦是擔心此事,不敢貿然出兵。」楚王孫合攏雙掌,緩緩道:「我看過北嵎地圖,又向過往百姓打聽,倘若真有援軍已到邊境,十有八九駐紮在皇陵附近,距此尚需三個時辰。我們二十萬大軍,還有你我坐鎮,他們只有四萬,且多傷病。依我看不需兩個時辰,西佛國邊城便是囊中之物,屆時縱有援軍依計趕來,不過是羊入虎口,聰明反被聰明誤。」

  「大哥說得有理。」東方鼎立點頭應道:「那大哥準備何時開戰?」

  「今夜從國內調出人馬集結完畢。」楚王孫站起來從容吩咐道:「明日天色一亮,就傾力攻城。——哈,四萬軍士,連同北辰胤的性命,只在我覆掌之間!」

  楚王孫一向出言謹慎,即便有八九成的成功把握,也很少會在事先誇口。東方鼎立聽他說完最後一句,知道他必是成竹在胸,也便信心滿懷地領命而去。十酋軍隊知道己方實力遠勝,早就等得心焦氣躁,接到命令之後歡欣鼓舞,立刻整裝集隊,以待第二日的快意屠殺。那天晚上北嵎邊城中能夠清晰聽見對面營寨裡的馬嘶人語,兵器錚響,在城中黯淡火光的環繞下仿佛一場末日前的壓抑狂歡,又像軍士枕邊揮之不去的夢魘心魔。北嵎士兵們多多少少預料到月余等待的結果即將揭曉,許多人夜不能寐,索性翻身而起。有的掏出不及寄出的家信添上最後幾筆,有的捏著手裡情人的信物獨自靠在墻角,更多的人信步走出房屋營賬,提著酒壺中剩餘不多的殘酒找人共飲。將領們不加阻止,反而加入他們的隊伍行列,大家三五成群的走在邊城清冷狹窄的街道上唱起各自家鄉的小調,想起離開前赤城的雅樂笙歌,漸漸在耳中化作厲鬼凄聲。他們抬頭時候驚訝地看到北辰胤頎長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之上,鬼魅一般無聲靜立,純白的披風在夜幕下鼓動飄揚起來仿佛羽翼伸展,發出獵獵嘶響,好像那一刻裡他就是北嵎的旗幟。

  十酋軍隊的全力進攻開始在翌日卯時。北嵎軍隊儘管有了準備,還是被映入眼底的汪洋大軍震撼動搖。他們放眼望去只見到沒有邊際的人海紛涌而至,連成一片的旌旗四處招搖,震天的喊殺聲時間一樣沒有盡頭,看不清敵軍究竟人數幾多。

  北辰胤命人放出煙火信號之後,讓夜非傳令全軍,說赤城增援正由留城火速趕來,要將士們堅守邊城直至援軍到達,再出城前後夾擊十酋部眾。吩咐完畢之後,他跟隨夜非的腳步走入城中,仔細查驗每一個角落的兵力部署、工事建設,若有不甚完備之處,或是差人更改,或是親自演示說明。他行走的腳步迅捷,落地步點聽來卻比往日更為沉著;面色一如屢次大戰前的凝重,目中卻閃爍跳躍出從不曾在士官面前展現過的振奮激昂;聲音平緩不見起伏,卻恰到好處地蓋住了邊城內外的喧囂嘈雜。這一切都使得他看來並不像是孤注一擲窮途末路的狂徒,亦不像是苦苦支撐等待救援的困獸,而好像是握有百萬雄兵蓄勢待發,幾乎讓提心吊膽的人們相信在他擲地有聲的言語剎那,十酋同北嵎間的優劣形勢已經乾坤倒轉。

  此時距離北辰胤首次為國出征平定北疆已有廿載光陰,距離他奉先皇遺詔輔政朝堂也已有十五年的歲月,軍營裡的士兵們早已流水一樣換過幾茬,再沒有人記得他年少時的風華灼然、驕肆輕狂。然而在他走過的地方,眾人心中眼裡,見到的不是衣冠華貴老成持重的並肩王,依然是那個傲立山巔,劍挑敵將首級的北嵎傳奇,那樣隻手蔽天笑瞰群雄的的漫天豪氣,自他少年時起就從未更改。

  北辰胤四處檢查完畢後回到房中,坐在中庭裡耐心等待,聽到城中百姓微弱而驚慌的叫喊,聽到街心將軍聲嘶力竭的號令,聽到飛矢呼嘯著劃過頭頂,聽到檑木沉悶地擊打城門,他沒有抬頭,也不曾左右四顧,而是拾起原本放在面前桌上的硨磲水晶來握在手裡端詳片刻,然後隔著褻衣,貼身放到了胸前。

  隔了不出一個時辰,夜非跌跌撞撞地奔入求見,另有數十名禁衛軍同夜鴞部隊裡的統領將官,也面色焦灼地跟在他的身後。他們一言不發,見了北辰胤跪地便拜,禁衛軍將領開口喊的是「王爺」,夜鴞部隊喊的則是「主人」,隨後異口同聲求道:「請準我等出城迎敵,與西北十酋決一死戰!」

  「待援軍來到或有勝算,此時出城無異以卵擊石。」北辰胤道,揚起眉角:「爾等要枉送我四萬將士性命。」

  「援軍何時到來尚未可知,敵軍喊殺卻就在城外。」夜非不願當著眾人點破赤城援軍能否到來尚是未知之數,只能含糊其辭:「城頭箭矢如雨,蟻附敵軍眾多,殺之不盡。半個時辰不到,樓頭守軍已經摺損大半,投擲檑具也所剩無幾。這樣算來,如何撐過三個時辰。」

  ——他曾數次在北辰胤麾下供職,深知北辰胤的智慧手段,若非此時情勢危急,萬不會對北辰胤的調度安排有所異議,是以說話時候一直低著腦袋,語速很快,不敢稍有停頓,也不敢去看北辰胤的眼神表情,生怕抬頭一下,就再沒有勇氣繼續開口。

  在他身後的將領們跪著等他一氣說完,趁著北辰胤還未出聲反應,再次齊聲告道:「我等但願戰死沙場,不願困死城中!」

  北辰胤看他們一眼,揮手輕聲道:「你們先起來吧」,低頭沉思著,沒有多說什麼。待諸將起身之後,他才語氣平靜地詢問夜非道:「你方才說,敵軍蟻附太多,城樓上守不住?」

  「是。」夜非清晰簡短地答道:「弓箭手都已盡數調上。」

  「哦」。北辰胤聽完點點頭,一言不發地顧自走入房內,留下一干錯愕將領立在中庭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後他回轉出來,左手上赫然多了蒼龍弓。他走到夜非面前,不提出城迎敵之事,只淡淡留下一句:「我上城樓」,轉身便走。夜非萬料不到是這樣的結果,大驚失色追上前去,緊聲告道:「王爺不可。」

  北辰胤微微側過臉去不理會他,徑自往城樓梯道前行,夜非情急之下顧不得禮數,搶先跨前一步,橫攔在北辰胤的面前啞聲道:「王爺切不可以身犯險!」

  北辰胤被他攔住並不惱怒,反是停下腳步,抬起頭來靜靜直視著他,耐心等他讓路。被他們甩在身後的其餘將領此時三三兩兩地追趕上來,默契地站成一圈,將北辰胤圍在中間,臉上的神色竟比方才請求出戰時候更為慌亂幾分,人人手心裡都捏著一把冷汗。

  北辰胤沉默片刻,見眾人沒有讓開的意思,輕輕抬手讓夜非退到一邊。夜非望望周圍的同僚,猶豫再三,低頭側跨一步到了北辰胤的身後。北辰胤這才回轉身來面向他們,目光掃視過每一個人的眼睛,平心靜氣地問道:「只要我還活著,你們便替我守住城門。待我身死之後,是進是退,是戰是降,都由你們自行裁度。——如此,可能辦到?」

  「王爺……」

  「可能辦到?」

  「……」。北辰胤聽不到諸將回答,權當他們默認了這紙生死契約。他微微頷首,再次轉過身去,步履從容地登上了梯道。

  為國捐軀,他死而無憾,今日守住這座城,便是守住了祖宗基業,守住了萬千百姓,守住了朝中愛子——早在當殿滴血的那一天,眾目睽睽之下,北辰胤的血裡溶入了元凰,也就從此把生命交給了殿上孩子和他的錦繡江山,無所後悔,亦從無埋怨。隨著階梯的高升,他的視野逐漸開闊,等到他先前俯視了無數次的西佛國版圖終於完整地展現在眼前,他也清楚聽到了墜樓士兵的慘厲哀嚎,以及城底敵軍見到他身影時候的興奮騷亂,如同濺上滾燙鍋底的水漬一般,瞬間蒸騰而起。

  城頭上的風很冷,卻是難得的陽光明媚。北辰胤將萬里晴川盡收眼底,好像他書房屏風上鑲嵌著的工筆山水。他一眼望見楚王孫跨在一匹烏蹄雪馬上白須飄飄、傲立中軍;擒著蒼龍弓的左手驀然緊縮,一時間寒痛入腑。他垂下眼睛,以一種精準而緩慢的姿勢將弓架起,知道楚王孫也一定看到了他。

  他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元凰。

  倘若元凰此時就在身邊,那該是何等完滿。能與那個青年並肩作戰同心殺敵,兵戈交接間於漫天沙塵之中相視一笑,便是只得一次,終究不負蒼茫此生。——這是北辰胤將注意力全部移回戰局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在腦中恍惚而過,轉瞬便在金銀雙掌的宏大掌氣間消失無形。

  留在城樓下的夜非注視著北辰胤披風的最後一角倏然消失在梯道拐彎,又站了一會兒,才狠狠一跺腳回過身來,看到方才圍做一圈的同袍已慢慢各自散開。他愣在當地正要發話,夜鴞部隊統領之一雁非青頓住腳步,見鬼似的回頭看他,大聲喝道:「你傻站著幹什麼,還不一道守城門去!」

  狄率軍離開留城馳援西佛國之際,曾派人將這一消息傳回赤城,此後一兩天內邊境再無題本上奏。元凰在朝上只簡單提及派軍增援一事,並未詳加解釋,百官也不敢多問。待到第三天上,依舊沒有軍情報來,元凰故意忽視了朝中涌動的不安,結束早朝之後徑直回了書房。到了下午時分,江仲逸入宮求見,照例絕口不提邊關戰事,籠統講了些農人春耕情況,連同各省統計的寒凍災情一併報上。他說完正欲退下,意外聽見元凰出聲輓留道:「朕欲往鄧公碑林,江相可有雅興相就?」

  「臣自當奉陪。」雖不明白元凰從何處得來的閒情逸致,皇帝的邀請江仲逸自然不敢推辭。元凰得到答覆之後從椅上起身,輕說了一句「走吧」,率先走出了書房。江仲逸不敢耽擱,又不願尾隨太近,待元凰跨出三步之後才邁步跟上。

  元凰口中的鄧公,指得是元昭帝一朝的書法篆刻名家,完白山人鄧石如。鄧石如出生貧寒,少時便有書名,精通篆、楷、行、草,四體書法,皆臻化境;尤善以隸書入篆刻碑。其小篆以李斯為師,又采隸書之長,有別於前朝盛行之玉筋篆,自成一格開宗立派。書法線條圓澀厚重,飄逸開闊,有雄渾蒼茫之勢,更兼踔厲風發之態,時人稱其為「四體皆精,國朝第一」,頗受元凰祖父元昭帝的推崇賞識。鄧石如秉承家訓,不入仕途,一生交遊廣闊,浪跡南北,甘以賣字為生,元昭帝數次招攬他入宮未果,愈發敬重喜愛,於是四處搜羅他的真跡收藏入宮,晚年時專程在御花園內修建了一條長廊,在兩邊放置鄧石如的碑刻。元昭帝駕崩之後,那一小片碑林便閒置冷落下來,罕人問津,只因北辰禹懷念先帝,才未將其移走。元凰同江仲逸只用一柱香的工夫,便穿過御花園來到了鄧石如的碑刻長廊,長廊不遠處修有一座小亭,名為衍翠,柱上刻著鄧石如在世時候,應元昭帝聖諭親提的一幅對聯「金樽銀燭銷春雨;象管鸞笙護紫雲。」

  儘管才經過了一場嚴冬,二月的赤城已頗能尋覓到早春痕跡,園中地表的淺草尚未長到碧綠深翠,便爭先恐後地探出頭來,漫無邊際地鋪灑開去,沒心沒肺似的搖曳生姿,草尖上一層層的清光流泛,玲瓏婉轉如雛鳥新啼。柳枝冒出新芽,桃花還沒綻放,早有三三兩兩的鳥兒踮在樹梢搔首弄姿,見有人來到,支愣愣地撲扇起翅膀,震盪開空氣中的甘甜芳草氣味,一波波迎面涌來,仿佛一段輕盈水袖,空拋出丈許不及收回。元凰不走園中鋪就的彩石路面,歪歪斜斜去踏旁邊才泛嫩綠的黝黑泥地,留下難以辨認的淺淺腳印,足上的靴子很快被露水打濕了表面錦緞,也便像春草似的染了流光。江仲逸隨在他的身後,規規矩矩踩在石子路上,兀自擔心地打量著道旁青苔,唯恐元凰就此滑倒。元凰停下腳步四面看了一圈,微笑道:「今年赤城的春天,原來跟皇城往年也沒什麼不同。」

  他說完回過頭來看著江仲逸,忽然記起此行目的:「江相少時習字,可臨摹過鄧石如的拓本?」

  「臣自幼失詁,同寡母相依為命,去書館的日子反是很少。」江仲逸不急不緩地回稟:「鄧公書法臨得不多,記得最深的倒是他的一幅提聯:說得是『世慮全消,春風大雅能容物;塵緣隔斷,秋水文章不染塵。』」

  「嗯,鄧公本是脫略公卿,讓他寫什麼金樽象管,自然不像。可惜那副秋水文章不染塵的聯子他自己留著,聽說要了幾次都不肯送進宮裡來。」元凰指指衍翠亭上的對聯,回看江仲逸打趣道:「世慮全消,塵緣割斷,聽來正像是江相你。」

  「皇上謬讚。」江仲逸撫額謙道:「臣但願能如鄧公灑脫。」

  「哎,朕又不是誇你。——若是身披鶴補而口言灑脫,朕安能用你?」元凰半真半假地回了句玩笑話,狠狠將他一軍。江仲逸聽了並不辯白,只笑笑低頭,任由元凰去說,一面跟隨元凰的腳步走入了長廊。元凰不再出聲,一路靜靜看碑,偶然伸出手指比劃兩下,告訴江仲逸他幼年時候曾來此臨摹,又問江仲逸的看法品評。江仲逸對書法略知一二並無精研,寥寥應答幾句,元凰也不甚在意,直到兩人走到了長廊盡頭回轉身來,元凰才突然發問道:「剛才說春風大雅能容物——大雅容物,江相,你說……朕是這樣的人嗎?當初朕請你出山時候,聽說你頗不情願,只為玉太傅再三相請不好推辭,曾言朕誅殺平亂功臣,不辨是非,非是所托之人。」他回過身來,神色肅然地看著江仲逸:「朕要聽你的真心話。」

  江仲逸腳步一頓抬起頭來,聽說自己未入朝時的不敬言語竟輾轉傳到元凰耳裡,面上不見驚惶,心知皇上若有意追究,便不會等到今日提起。元凰方才的問題與其說是在向他尋求答案,不如說是一種自省。他於是止步攏袖,垂首思慮片刻,緩緩答道:「臣以為,皇上……是個寬容的人。當初皇上治罪並肩王,臣在鄉野亦有耳聞,以為皆是多疑善妒所致。後來復國之初,皇上將通敵信件在大殿當眾焚毀不予追究,臣才明白皇上的容人之度,實為常人難及。其後臣久在朝中,許多事情親聞親見,逐漸想通皇上當年的心思,與臣最初推測或許並不一樣。」

  「哦?」元凰玩味地牽起嘴角:「你明白什麼?」

  「有些話,江仲逸為人臣子本不當講。皇上既然問了,微臣只有從命。」江仲逸躬身一禮:「無外乎『親遠疏近』四字,愈是親厚之人,愈不能平心對待。」

  「哈,好一個親遠疏近,倒將朕的心思都說透了。」元凰聞言先是一怔,隨後淡淡扶欄笑開,望著長廊之外的精巧園林,因為沒了樹木遮掩而顯得分外朗闊:「邊境戰火恐怕危及赤城,江相你是真的不怕?」

  「臣不諳兵法武藝,既然無能為力,何必空尋煩惱。」

  「呵呵,朕原本卻是怕的。」元凰道,手掌從欄桿上滑下,依舊面對著廊外:「朕小時候常常會覺得奇怪,為什麼送別一個人的時候哭得摧心摧肝,待他走了以後,卻又好像沒事似的每日生活,待到再見了他的面,才會突然發覺原來一直都在想念。——朕如今才悟到,那是因為朕相信他終會回來的緣故。」他轉過臉來,抬眼看看江仲逸:「只是這一次,朕很怕再也見不著他了。」

  「皇上……」江仲逸被元凰冷月樣的目光籠罩,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什麼。元凰沉默片刻,將眼睛移開去,出於習慣低頭撣撣潔淨袖口。「不過,現在朕想通了……他若回來了便好,這還是我們北辰家的江山。若回不來……」,他對江仲逸笑笑:「朕還有整個北嵎陪他一道,也不怕屈待了他。」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元凰的眼睛和嗓音,都一例是清澈柔軟的,好像園中即將開在高枝的三月櫻花,織成一片綿密輕軟的雲雪隨風飄落,嚴實遮住了天空四角,那樣強大又無比溫柔。他說完首次見到江仲逸臉上浮現出不知所措的惶急表情,忍不住笑著一甩手:「是朕想得太多了,江相權當是聽了痴人囈語罷。」

  江仲逸點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正要開口勸慰,忽聽外面傳來宮人的尖聲稟報:「皇上,西佛國有緊急軍情來報!」

  元凰渾身一震,急令道:「傳」,大踏步地繞過江仲逸朝廊外趕去。江仲逸緊步跟在後面,還沒等他們走出庭院,便見一名軍士踉踉蹌蹌地跑進花園一頭撲倒,滿臉風塵煙土,腦後發辮鬆散,衣裳沾了血污,緊貼在身上散髮出汗臭的味道。他遠遠望見元凰,跪倒在地,顫抖著手自懷裡掏出貼黃題本舉過頭頂,神情似哭非笑地扭曲著,以一種帶著哭腔的嘶啞聲音結結巴巴地重複一句話,仿佛自己都不能相信:「皇上,皇上……我們勝了……我們真的勝了!」

  江仲逸神色一凜,見左右無人在側,趕緊趨步上前,要從軍士手中接過題本呈給元凰。元凰不等他動手,已自跨前一步拿起題本,打開翻看,映入眼簾的是一筆瘦硬清拔的柳體小楷,寫得中規中矩。他腦中轟的一記悶響,立時只覺天旋地轉冷汗涔涔,啪的一聲合攏題本不敢細看,厲聲喝問道:「並肩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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