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李其穆自此沒再登陸遊戲,偶爾去看弟弟其仲打籃球,或者讓妹妹其雅陪著到公園散心。
直到他收到北大錄取通知書。
老媽張廷琴在親朋好友的恭賀中喜得流淚,安排這安排那,請客吃飯,很是忙活了幾天。
這天晚飯後在客廳裡,她和李唐輕聲歎息:「他爸,其穆要上大學了,咱們帶他們兄妹三個去旅遊吧?咱們都忙,他們長這麼大,也就小時候出去玩過兩回,以後其穆大學獨立了,就更難再一起散心了。」
李唐攬著她看電視,手掌輕拍她的胳膊,笑道:「其穆再上大學,再獨立,也還是你兒子,你哪天想他了,一聲令下,難道他還敢不來朝拜咱家的女大王?我明天就去警告他,讓他記住……哎喲!」
「爸,怎麼了?」
李其仲擦著頭髮,從洗手間探頭出來。
張廷琴秀臉通紅,狠狠又掐李唐一下。李唐齜牙咧嘴,噓聲道:「沒啥,小孩子別看。」
李其仲恍然大悟,曖昧壞笑,拉長音道:「哦。」
張廷琴剛升起的一絲感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瞪了李其仲一眼,斥道:「臭小子,趕緊去睡覺!」等李其仲做個鬼臉收回腦袋,她才向李唐羞怒道,「孩子這麼大了,有你這麼當爸的嗎?以後在孩子跟前兒,你給我悠著點口德!上回連其穆都打趣我了,還不是你帶壞的?」
李唐笑意融融,當下一頓賠不是,眼眸帶著溫柔的愛情,張廷琴也氣不起來。
李唐輕輕把她抱住,看著電視,沉默了片刻才又低笑著說:「瞧瞧,你一聲令下,我都膽戰心驚不敢還嘴,更別說三個孩子。你不是咱家山寨女大王,難道是河東獅吼?」
張廷琴氣樂了,眼眸含水,保養極好的風韻顯出未去的青春,拿著沙發上的抱枕對他亂砸:「老夫老妻了,你還花言巧語,油腔滑調……」
李唐朗聲大笑,抱頭躬身,連連討饒,說:「老婆大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洗手間裡偷聽的李其仲暗暗竊笑,一下子想起自家哥哥,不禁沉吟起來:「瞧我哥那模樣,九成九是失戀了。難為他在家裡裝模作樣,只一個人的時候才發呆。要不是我留意著他,差點還被他瞞過去,明天得問問劉禎,我哥在遊戲裡到底喜歡上什麼人了。」
李其穆的臥室中。
「呵,真搞。」李其穆帶著耳麥,和趙冬青等老同學聊天,一邊打字,一邊看喜劇電影,又搜了歷年經典小品相聲,看得眼都疼了,笑了幾聲,才跟老同學們說再見,關上電腦睡覺。
入睡前,他終於又登陸了遊戲。
在《禁咒》中走出復活點,他斗篷遮住半張面龐,逕直去換了個新的魔法通訊端,將原來的那個通訊段選擇銷毀,沒有留下任何人的號碼,也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新號。
暗戀癡纏過,堅忍表白過,連最後低聲下氣的求肯都沒出息地說出了口,他別無選擇,必須狠下心挖出那團孽緣的心頭肉,哪怕在心底留個疼痛難忍的血窟窿,他也不能再沒臉沒皮地湊過去。
沒了狼牙,他還不是好好的?有慈愛的父母,有親切的弟妹,有美好的未來。
親情和理想,是世間最好的療傷聖藥。他要去北京讀大學了,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發光,他覺得自己無需三兩年就能讓心頭的傷痕癒合。他想著,哪怕以後再也遇不到心動的人,至少自己一個人可以隨心瀟灑。
只是感情不受理智的左右,決絕的姿態後,是難熬的痛苦相思。虧得他掩飾極好,與父母談話時也刻意加重對未來的美好憧憬,才沒被李唐和張廷琴發覺他的異樣。
……
次日一早,李其仲打電話約劉禎出來:「劉禎,出來,我問你點事。」
劉禎那頭不知在忙什麼,氣喘吁吁地回道:「其仲?我現在沒時間,下午行嗎?」
李其仲冷哼一聲,他自從得知劉禎喜歡他老哥李其穆後,就沒對劉禎露出過好臉色:「愛來不來,再見了。」掛上電話前,一時腦抽,又加了一句,「關於我哥的,還以為你……」
劉禎一聽,果然急了:「別掛別掛!李其仲,別掛電話……大哥他怎麼了?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算了,我馬上過去,你等等啊……張叔,張叔,你先替我收拾著,我去大哥家一趟。」
李其仲聽他急慌,不由有點發愣,撓撓頭,略顯不好意思地硬聲道:「不用過來,也沒什麼事,你自己忙吧。我就是想問問你,我哥在遊戲裡,是不是喜歡上誰了?」
劉禎那頭一下子沒了聲音,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大哥給你說什麼了?」
李其仲皺眉,沒跟他囉嗦,把李其穆一個人獨自失落發怔、黯然沉默的模樣對他說了個遍。
劉禎更為沉默,良久才在李其仲的催促下強笑道:「或許大哥是被一個盜賊拒絕了吧。」
李其仲見他知曉,忙問:「什麼盜賊?她有多漂亮,連我哥都能給迷住?」
劉禎不好不答,訕訕道:「也沒多漂亮。不是說『情人眼裡出西施』嘛,我看那盜賊還沒我好看呢,可大哥喜歡他,誰都沒辦法。」說著話,忍不住暗暗歎息傷心,「那個人沒眼光,拒絕大哥,有他後悔的時候!」
李其仲自以為聽明白了,很為他打小崇拜的哥哥不平,皺眉又問:「那女的現在看不上我哥,是嫌棄我哥窮,還是嫌棄我哥的腿?她不知道我哥考上北大了嗎?我哥的腿老早就開始好轉了,用不著多久,走路都不需要拄拐。」
劉禎老實聽著,卻不敢多說,生怕自己大嘴巴一個不小心說露了餡,便模糊不清地敷衍過去,轉過話題道:「李其仲,我要轉學了,要回北京去。手續差不多快辦好了,有時間,咱們叫上馬連浩他們,出來聚一聚?」
……
李其穆在遊戲裡完全清淨了,碰到熟人也頂多點頭微笑,並不多語,比以前的獨來獨往更加孤絕。一個多月來,他不去熟悉的地方,只在魔法拍賣行偶然碰到過狼牙兩次。
狼牙身上煞氣極其濃烈,也是孤身一人,兩次見到他,都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眼睛深沉得像是地獄深淵,卻不過來搭訕。李其穆也一言不發,在心悸之後,像是遇到有些熟悉的陌生人,禮貌地點點頭,轉開眼,大步來去如風,無處琢磨追尋。
相見不如不見。見過之後,才突然發現,以前那麼形影不離的兩個人,真的背道而馳,已經相距太遠。才突然感覺,心中的揪痛無形無影,卻無法抑制,連呼吸都難過得緊。
還好,時間並沒有李其穆想像中那麼慢。
遊戲裡面關於敵對陣營歸順人族聯盟後,要在灰燼復甦之地的一百多村落中選擇三名天賜覺醒者為「和親對像」的傳言,越演越逼真。最後,蒂熱斯村,凱恩奇族長叫來李其穆,語重心長地和他談話,證實了這個傳言。
「木齊裡,你要積極爭取,盡可能娶到啟星國的公主。你的婚禮,將是咱們蒂熱斯村所有族民的機遇。」凱恩奇言傳身教,把自己身為族長的經驗全都傳授給李其穆,鼓勵中帶著命令,「這是你身為少族長的責任,我的孫兒,你明白嗎?」
李其穆聽完了他的利弊分析,沉默中緩緩起身,沉聲道:「我明白了,祖父大人。」
……
現實中還沒過完暑假,李其雅和李其仲姐弟倆提前開學,霍小楓也要和同學一起住校。暑假末尾,北大新生報道時,便是李唐、張廷琴、霍正強三人一同陪著李其穆過去。連帶著還有與他們買了同一班機票的劉禎,登上飛機,飛往北京。
李唐夫婦瞭解劉禎的處境,對他都有些慈愛的憐惜,態度十分和善。
霍正強則冷眼旁觀。他在離婚後,越來越向面冷心硬的成熟酷警邁步,每逢劉禎靠近李其穆,他都會像緝毒一樣,眼眸凌厲如刀地逼視過去。奈何劉禎對他視若不見,遊戲裡殺人都殺過了,雖然屏蔽了血腥,但好歹也練出了不小的膽量。
直到下了飛機,劉禎被身在北京的表姑接機帶走。霍正強攔下兩輛出租車,自己和李其穆帶著行李坐一輛,李唐和張廷琴夫婦坐一輛,他才對李其穆道:「其穆,你對劉禎瞭解吧?」
李其穆坐在後座看向窗外,明白他意有所指,回過頭來淡淡道:「表叔放心,我明白他的心思,也坦言拒絕過了。除了上次給他過生日之外,一直都在躲著他。」
霍正強在副駕駛座上回過頭去,看向前方:「那就好。這種事情,絕對不能糾纏不清。」
李其穆去北大報到之後,李唐和張廷琴夫婦停留兩天才放不下心地離開。李其穆送他們出校門時,看到老媽眼睛紅紅的,突然一時心酸,感覺自己一個人留在北京太孤單,連親人都要離開了。
霍正強現在是他們城市書記一把手的心腹,處事日新月異地圓滑,堪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忙道:「嫂子不用擔心,其穆懂事著。而且,我正好有事情要忙,可以再陪其穆兩天。」
張廷琴一聽,不好意思地笑道:「別耽誤你的正事。」
李唐也皺皺眉,看了李其穆一眼,對霍正強道:「他成年了,十九歲的大小伙子,也該獨立了。你也不用照顧他,忙你的正事要緊。別讓領導對你失望。」
霍正強笑呵呵地答應,等他們離開,晚上就來帶李其穆出去玩:「還有兩天才正式開學,趁現在,表叔帶你散散心。苦大仇深的像個小老頭了。」渾厚的聲音沉和得像個父親。
李其穆除了驟然離開父母的淡淡鄉愁之外,並沒有太多不適應,和宿舍舍友相處得還算友好,對各種新事物也都頗感新奇,出不出去玩都實在無所謂,他還正想一個人靜心休息呢。
不過表叔好意過來關照他,他也不好拂逆,便拄著枴杖,跟著走出去。
誰想霍正強第一句話就戳破了他的心底:「那個當兵的,跟你決裂了?」
李其穆一愣,點了下頭,邊走邊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吧,表叔怎麼看出來的?」
霍正強看著他,眼眸深暗了下去,手插褲兜,溫和笑道:「你爸媽是最幸福的一對,都是對方的初戀,從來沒失戀過,看不出你的異常。你家表叔卻經歷過情場起伏,當年在警校……呵呵,都快忘了,還有你表嬸,也不是沒愛過她。」
他神情恍惚了下,畢竟不是純粹的GAY,夫妻多年,又有霍小楓這個婚姻的結晶,他不是沒有愛情,只是,撕破臉後,無法維持。話到此處適可而止,他轉眼揮去心頭淡微微的失落,重新恢復機警的成熟,一扯李其穆胳膊,「走,表叔帶你去喝酒,這些小情小愛的,咱爺倆都甭在乎它!哈哈!」
他笑聲沉朗,有著陽剛男人的豪邁,又問,「你會喝酒吧?」
李其穆本事沉穩之人,聽得心寬,賞臉地翹起嘴角來:「我偷喝過老爸的酒。」
霍正強重重拍他肩頭:「你小子也是有頑皮的時候啊。沒被你爸發現?」
李其穆微微一僵,這個姿勢和語調瞬間讓他想起狼牙來,頓了頓才沉眸輕道:「沒有。呵,我天生有些酒量,估計是遺傳了老爸的海量基因,每次偷喝之後再喝牛奶,又不接近老爸,誰都發現不了。」
霍正強看他一眼,收回手,說笑著帶他進了北大附近最近的一所幹淨寬敞的酒吧。
酒吧是新開業的,因為距離北大不算太遠,裡面沒有燈籠酒綠的糜爛光影,反而充滿幽靜雅致的高尚情調。靠窗的地方,淺淡的軍綠色短襯衫包裹著精壯的青年體魄,形體剛健的男子如同慵懶的獵豹,在椅子上散散漫漫地坐著。
自從北大開學,蒙大志兩三天來,每天晚上都會來這裡喝點小酒。今天也不例外。
——那小子說他考上北大了,來沒來報到?
蒙大志念頭紛亂得很,再被酒精一澆,像是火上澆油。又想起遊戲裡好容易相遇的兩次,李其穆都對他冷漠疏離,與以前的縱容保護鮮明相反……他也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是時常失神皺眉,便如此時面沉如水,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猛一仰頭,將杯中白酒灌進肚子,火辣辣的燙痛感讓他舒暢很多。
突然,酒吧外走過來的身影讓他怔愣。
他眼眸一縮,晃晃腦袋,還以為是喝醉了產生幻覺。但下一刻他明白過來,是真的遇到李其穆了,這麼巧。他沒來由地緊張,再抬手喝酒,一不小心太用力,差點把酒全都灌到鼻孔氣管裡,嗆得他玩命般咳嗽。他面紅耳赤,忙低下頭,暗恨丟人。
李其穆和霍正強走進來,聽著劇烈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聲音,霍正強還好,李其穆卻感覺這聲音說不出的熟悉,轉頭目光所及,冷不丁看到蒙大志稜角分明的面龐,以及那傢伙不自在地砰砰猛捶強健的胸口,妄圖阻止咳嗽的不耐煩的舉動……他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