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柯先生一看見我，雙眼一亮，立刻就走上前來打招呼，我敷衍得應對著，將他帶出了鋪子，來到鋪子旁一間小茶館，他似乎很驚喜我會請他喝茶。

　　“聽鋪子裡的夥計說，柯先生常常上門照顧生意，杜某感激不盡，以茶代酒，先乾為敬。”我端起桌上茶盞，淡淡的說道，隨後將茶水一飲而盡。

　　“杜老闆言重了。”柯先生連忙也端起茶盞，似乎對於我的恭敬有些無措。

　　我面上不顯，心下卻是冷笑不已，凡事適可而止才好，任何事做過頭了，總會讓人起疑的，就如同他每日上鋪子一般。

　　或許多年前，他真的曾經對我有想法，但現下已過了這麼久，平心而論，以柯先生的身世背景，願意跟著他的人，可是很多的，他又如何會記得一個小小的香水鋪老闆？

　　更遑論我以前就沒有給他好臉色，這次的街上偶遇，我更是敷衍了事；說他聽不懂我的客套話，我確是不信的，但是他卻順著我的話柄，堂而皇之的天天上鋪子。

　　一天兩天也就罷了，但從小冬子的話中推算，竟是從我們偶遇之日開始，便無一日間斷。這就不免讓人懷疑，他是否在打什麼主意？因此我才會臨時起意，將他帶到茶館。

　　不鹹不淡的與他聊了幾句之後，我便不顧他的挽留，起身告辭回到鋪子裡，一進鋪子便被小冬子拉進裡間，“你做甚和他喝茶呢？”

　　“想探探他的口風罷了。”我淡淡回答，小冬子一臉不贊同，我無奈的拍拍他的臉頰，“你不要擔心，我自有分寸。”

　　隨後我便離開舖子，路過茶館時，柯先生已經不在了，我想了想，又進入茶館，叫來夥計問道，“適才與我喝茶的人呢？”

　　夥計說我前腳剛走，柯先生後腳便跟著走了，我問了他離開的方向，夥計指了指，我瞇起眼睛，果然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呢。

　　打賞了夥計之後，我不再耽擱，直接回到袁府。我的院子靜悄悄得，雖然五爺暫時不打算處置小安子，不過還是把人拎了回去，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著。

　　不過這倒方便了我，其他奴僕沒有我的吩咐，是不敢隨意進出我的廂房的，因此我一關房門，便進了桃源。

　　站在銅鏡前，我閉眼凝神，沒多久柯先生的身影便顯現出來。我冷笑一聲，果然他的深情都是裝出來的，我可不認為自己有何本事，能讓他惦記八年。

　　鏡中柯先生坐在包廂裡，正與人舉杯交談，坐在對面的，可不就是園主的哥哥，萬公子嗎？真真是一丘之貉、物以類聚。

　　適才夥計指的方向，就是往虹口地區的道路，不怪我多想，現在只要說到虹口地區，誰不會想起萬公子，一開始他接手柳川老闆的妓館時，許多人沒把他放在眼裡。

　　誰想他竟以雷霆手段，迅速接收了柳川老闆的全部產業，連帶柳川老闆的手下都歸順於他；又加上他與工部局董事往來密切，在虹口地區可說是呼風喚雨，好不威風。

　　就憑他可以調動巡捕上門找碴，就讓人不可小覷，只不過到底沒有證據，他還無法對我們如何，畢竟二爺的勢力擺在那。

　　上次園主被捉，萬公子還可以仗著兄長身份，讓有心人無法置喙；不過若是平白無故想找二爺或五爺的麻煩，他還嫩了點。

　　二爺已在上海站穩腳跟，這十年來不管是表面上，或是私底下，都握有許多人脈和勢力，上次園主的事，除了我們的大意，被萬公子逮了個空之外；最主要還是他佔著園主哥哥的身份。

　　不過除了園主之外，他想動其他人，還得掂掂自己的斤兩，若是以為巴上幾個日本人，便可以在上海作威作福，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狠狠得瞪著銅鏡，原本還想著，若是柯先生不再執著，多個朋友也無妨，總好過替二爺樹敵；現下看來，人家還不屑與我做朋友呢。

　　聽著他附和著萬公子，在背後議論我和二爺，我抿著唇，心裡不斷冷笑，在我面前裝得一副深情無悔，原來背後竟是巴不得我死嗎？

　　我聽著他們歹毒的計謀，不禁想著，柯先生是八年前就與萬公子熟識？還是後來才勾搭上的？看他們之間挺熱絡的，看來不是最近才相識。

　　就在我蹙眉沉思時，包廂門被敲開，一名小廝拿著一封信箋進來，萬公子接過之後，臉色微變，隨後故作無事得揮退了小廝。

　　這讓我不免好奇，那信箋來自何人？竟能讓萬公子變臉？難道是溥倫？還是他父親呢？不過萬公子卻是沒有拆開，直接將信箋收入懷中。

　　柯先生也是有眼色之人，絲毫不提起方纔的信箋，兩人又喝了一陣子，便各自離開包廂，我想了想，決定弄清楚那封信箋的來處，因此繼續盯著萬公子。

　　萬公子離開酒樓後，便直接前往妓館，柳川老闆的妓館是虹口地區最大的一間，因此往來的客人很多，其中不乏生意人招待工部局的人。

　　自古總是官商勾結，我冷眼看著妓館中尋歡作樂的人，這萬公子倒有手段，白日將妓館當作一般酒樓，晚上才讓花娘出來接客。

　　因此他的妓館白日便有許多人進出，相較虹口地區其他的妓館，都是晚上才開門，萬公子的妓館倒是與眾不同了。

　　他如何經營妓館不在我關心的範圍內，我只想知道，那封信箋內容為何？又是誰給他的？望著銅鏡中打理著生意的萬公子，我有些氣悶，怎麼還不看信呢？

　　誰知守了一下午，萬公子愣是沒將信拿出來，我有些無言，只得先出了桃源，畢竟兒子就要回來了，我沒辦法一直耗在銅鏡前。

　　待到晚上我和二爺碰面時，將柯先生的事說了一遍，二爺饒有興味得盯著我，我有些疑惑，“怎麼了？一直盯著我笑，笑得人心裡發毛。”

　　“本來聽見你約他喝茶，心裡不大舒服，沒想到你也長心眼了。”二爺笑著開口，我撇撇嘴，“除了你，誰還會對我念念不忘阿。”

　　這倒是事實，誰都比不上他對我的執著，別說上一世他暗中照顧我的那幾年；就說這一世他從小便開始尋我，兩世加起來，怎麼著都有幾十年。

　　至於為何我不相信柯先生對我的心意，其實是這次相遇時，雖然他一副驚喜交加的模樣，不過情緒卻是未達眼底。

　　一開始我也沒注意，若不是我隨口敷衍，讓他常上鋪子時，他眼神閃了閃，讓我上了心；再加上之後刻意等在鋪子裡，我也不會想試他一試。

　　不管怎麼樣，知道他與萬公子是一夥的之後，我和二爺商量，乾脆把雜糧鋪也轉移了罷，我實在不想見到柯先生做作的嘴臉。

　　二爺想了想，倒是不置可否，讓我自己拿主意便行，這時我又將其他生意都轉移的事，一併說了。二爺點點頭，含笑開口說道：“都依你的。”

　　“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我故意戲謔得開口問道，二爺伸手摟著我，“那可不行，我已經賣給你了，你可得對我負責到底阿。”

　　我與二爺又調笑了一陣子，便關心起他的行程，“寒雲，你還要在北京待多久？”二爺想了想，“再過一陣子即可回上海，除了父親的葬禮之外，家中還有些事需安排。”

　　“溥倫的下落有消息了嗎？”我低聲問道，二爺搖搖頭，“還未，只知道他前一陣子離了北京，卻不知去了何處。”

　　“離了北京？難道他也在上海？”我蹙起眉頭，沒想到溥倫竟然不在北京，不過想想也是，溥儀都要被趕出宮了，或許溥倫收到消息，早早便離了北京罷。

　　“對了，徐樹錚那邊，二爺你也得盯緊些。”我不放心得開口說道，二爺點點頭，“我省得，他是個人才，若是不犯到我的忌諱，其他我倒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嗯，時候不早了，二爺你歇著罷。”我輕聲開口，沒想到二爺的手臂突然收緊，他將頭埋在我頸邊，呢喃著開口，“今晚留下來陪我罷？我好久沒抱你了。”

　　我有些羞赧，但是心裡卻不是沒有期待，不只二爺想要我，我也有些想念二爺了，因此我微微頷首，輕輕的“嗯”了一聲，便被二爺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

　　床帷放下，遮住滿床春光，我和二爺衣衫盡褪，坦誠相見，也許真的是憋得久了，我們兩人都有些激動，當二爺闖進來時，那一刻，我的心裡盈滿了充實與滿足。

　　纏綿悱惻一整晚，待到天微亮時，我才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到上海，一沾上床鋪便沉沉睡去，心裡想著，下次可不能再讓二爺憋這麼久，否則受累得還是自己。

　　等到我再次睜眼時，已過晌午，我喚來奴僕準備熱水，雖然二爺有幫我稍微清理過，不過還是泡個熱水比較舒服。

　　等到我打理好，又填飽了肚子之後，小安子來了，我有些疑惑他的來意，五爺把他調回院中，卻沒有限制他的行動，只是暗中監視著。

　　不過他也沒有其他小動作，沒想到今日會來找我，而且看他的樣子很是侷促，因此我按捺下好奇，等著他開口。

　　“公子，小安子有個不情之請。”小安子躊躇許久，猛地跪下說道，我被他嚇了一跳，趕緊開口說道：“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公子，小安子知道，小安子沒有資格求得五爺原諒，但是小安子對五爺絕無二心。”小安子站起身來，囁嚅說道，我有些不解，“這些話你該跟五爺說罷。”

　　“公子，五爺現在不待見小安子，小安子不敢礙著五爺的眼。”小安子垂著頭說道，得，感情他是來請我當說客的？

　　“你把事情老實說了，五爺不會怪你的。”我暗示他將隱瞞的部分趕緊說了，否則待到五爺沒有耐心了，那才真的是回天乏術。

　　“……公子，四爺前幾天和我連繫了。”小安子沉默一會，開口說道。

　　“溥倫在上海？”我開口問道，小安子遲疑了一會，點點頭。沒想到被我猜中了，溥倫竟然真的到了上海，我冷下聲來，“溥倫何時到了上海的？”

　　“我也不清楚，只是那日他突然連繫我，我才知道他到了上海。”小安子低聲說道，我沉吟了一會，歎了口氣，“小安子，這事你該與五爺說。”

　　“公子，小安子今日來，便是求公子讓小安子回到你身邊。”小安子又跪了下去，我有些頭疼，“你想回到我的院落？”小安子連連點頭。

　　“為什麼？”我不解，既然他說對五爺無二心，為何不留在五爺身邊服侍？小安子掙扎了一會，吶吶的開口說道：“若是我跟著五爺，四爺便會利用我對付五爺。”

　　“你就不怕你家四爺讓你對付我？”我涼涼得開口問道，看來溥倫前幾日連繫小安子是不懷好意，不過溥倫能連繫上小安子，其中有沒有五爺的故意放水？

　　“四爺只想扳倒五爺。”小安子回答，我挑眉，這溥倫心理有毛病？五爺好端端的，是哪裡礙著他了嗎？非得這樣緊咬著不放。

　　“我能問問，你家四爺為何這麼恨五爺嗎？”我有些好奇，溥倫對五爺的心態，用上恨字不為過罷，不只安排釘子，這都千里追殺了。

　　“主子的事，奴才不好過問。”小安子四兩撥千金，我嘴角抽搐，你家四爺可沒把你當奴才，我沉吟了一會，“把你要過來也不是不行……”

　　小安子抬起頭希冀得望著我，我清了清喉嚨，“你先把溥倫連繫你的事說一遍。”小安子趕緊將事情說了一遍，原來溥倫讓他打探五爺一些事。

　　他不想出賣五爺，又不想在五爺面前拆穿溥倫，只好求到我這裡來，我有些疑惑，“我告訴五爺之後，五爺還是會知道溥倫的打算阿。”

　　“總歸不是小安子親口告訴五爺。”小安子低聲答道，我翻了個白眼，這算什麼？掩耳盜鈴？我無奈的問道：“你怎麼就不想想，若不是五爺有意為之，溥倫如何能夠連繫上你？”

　　小安子沉默不語，雖然他是沒有背叛五爺，不過他這樣維護溥倫，卻又不願意回到溥倫身邊，實在有些奇怪，到底他和溥倫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我摸著下巴想到，或許可以用銅鏡看看？這時我有些懊惱，怎麼沒早些想到呢？雖然我不識得溥倫的樣子，但可以窺看小安子的過去，不就知道溥倫的樣貌了？

　　而且溥倫會連繫小安子，若是小安子放在我身邊，還怕溥倫不送上門來嗎？因此我當下便決定，將小安子調回我的院落。

　　不過醜話得先說在前頭，我敲打了小安子一頓，讓他別忘了自己是誰的人，便將他安排在偏僻的廂房，一來故意顯現我的不滿；二來替溥倫的手下製造機會。

　　我都將小安子給送到你們面前了，要傳遞消息的，動作快一些，我好順籐摸瓜，找出溥倫的藏身處，這樣才能和五爺商量下一步。

　　五爺對於小安子的決定未置一詞，不過我倒是覺得，這是他樂見其成的，畢竟小安子跟著他的時間也不短，若真要狠下心來處置，也不是不行，只是心裡還是會痛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