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秦鳳戈毅然決然地踏出書房,回到寢房。
待他推開門扉,跨進屋內,就見婉瑛坐在幾旁,一臉旁徨地望著窗外,聽見有人進門,才把螓首轉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都沒有開口。
「……你們都下去吧!」最後還是由他出聲,摒退了在房裡伺候的丫鬟。
兩名丫鬟福了身,很快地出去了。
「……傷口還疼嗎?」秦鳳戈又走近幾步,見她穿著一襲紫色襖裙,披著長髮,頭上還纏著白布,臉色有些蒼白,不禁關切地問。
婉瑛同樣在打量他,看來他昨晚也不太好過,有再大的怨氣,也跟著消了。
「已經不疼了,我方才聽丫鬟說,將軍昨晚都待在書房,因為沒有睡好,精神不濟,所以今天打算留在府裡休息……要不要緊?」實在不能怪他無法接受事實,在親身經歷之前,自己不也以為「穿越時空」這種天方夜譚的情節,只會出現在小說和電影之中?
「無妨。」他在幾旁的另一張座椅上坐下。
她把嗓音放軟。「我不喜歡跟你吵架。」
「咱們是在吵架嗎?」秦鳳戈眼底多了淺淺的笑意。
見他笑了,婉瑛也跟著嘴角上揚。「不是吵架又是什麼?」
秦鳳戈嗓音有些嗄啞地喚著︰「婉兒!」
「嗯?」
「我還能這麼叫你嗎?」他問。
她先是一怔,才反應過來。「將軍相信了?」
「我相信你編不出那些故事來,那麼這一切八成就是真的了……」秦鳳戈終於不再逃避,願意面對真相。「為何你的魂魄會附在……「婉兒」身上?」
婉瑛苦笑一下。「只有老天爺才知道。」
「你曾經跟我說過,你之所以會死而復生,就是為了能嫁給我,其實你一直在暗示,只不過當時的我並不明白。」直到現在才懂。
「如果沒有死而復生,我根本不可能和將軍相識、相愛,最後結為夫妻。」直到遇見他,婉瑛才相信真有緣分這種東西。
他不禁自我解嘲。「我真的很難想像世上竟有這般離奇的事,幸好只有你遇上了,應該不至於有第二個。」
聞言,婉瑛有些支支吾吾。「呃……這個……」
「難道還有其他人?」秦鳳戈驚詫地問。
「嗯。」她頷首回道。
秦鳳戈吶吶地問︰「是我認識的人?」
她還是點頭。「嗯。」
「是誰?」他不敢置信地問。
「我不太方便說,將軍以後就會知道了。」婉瑛沒經過同意,也不能隨便說出「同伴」的身分。
秦鳳戈不禁張口結舌,好半天都擠不出一個字來。
「蚊子都飛進你的嘴巴裡了。」婉瑛從座椅上起身,來到秦鳳戈面前,伸手扶住他的下顎,笑不可抑地說。
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秦鳳戈先讓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再用兩手摟住。「我可以不問是誰,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她仰頭問。
他垂眼看著婉瑛。「你會一輩子留在我身邊嗎?」
「會,我會一輩子留在將軍身邊,哪兒也不會去。」婉瑛把螓首倚在他的胸口。「只是怕你後悔娶我了,因為我跟硯哥兒的生母,以及其他女人不一樣,無法跟她們一樣安安分分地待在該待的地方……」
想起昨天是如何口不擇言,也把話說得很重,秦鳳戈想收回也來不及了,只得收攏雙臂,將她抱得更緊。
「我不該那麼說,可是……」儘管他是個開通明理的男人,但是允許妻子拋頭露臉,甚至涉險,他真的做不到。
婉瑛傾聽著他有力卻紊亂的心跳聲。「我明白將軍想說什麼,並不會要求你一定要順著我的意,放任我去做想做的事,我也必須考慮到你此刻的身分,還有世人的眼光,免得有人在背後閒言閒語或是惡意中傷,而損及你的官位和名聲,若彼此退讓一步,才能走下去,我會忍耐的。」
退讓一步?秦鳳戈不禁思索著這四個字的涵義。
「我會考慮的。」事關重大,他不想太過倉促地作出決定。
她安慰自己,只要夫妻之間能好好地溝通,也算是一個好的開始。
「還有你昨天所說的義消,算是官署衙門嗎?」他想要多瞭解一些有關那個世界的事。
「義消就像是朝廷借重民間的力量所組成的義勇熸火軍,雖然不領薪俸,可是享有喪葬撫恤和獎懲等等福利,畢竟熸火軍的人力不足,若是一個晚上同時有好幾處發生大火,調派上就會出現問題,讓各地的百姓能夠加入,也能迅速地展開滅火救護工作,更可以有效防止火災發生……」婉瑛將所知的一切都告訴他。
秦鳳戈從頭到尾都沒有打斷她,只是專心聆聽,更對婉瑛口中的火警探測器、滅火器等防火工具相當感興趣,可惜無緣一窺真面目。
「將軍?」見他好半天都沒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婉瑛出聲喚道。
待秦鳳戈回過神來,立即露出躍躍欲試的表情。「我會上奏朝廷,建議在各地也設立義勇熸火軍,只要有助於防火安全,相信皇上會准的。」
「你真的相信我了?」婉瑛見他不再有一絲懷疑,完全接受自己的「故事」,感覺他們的心比以往更加接近。
他用力頷首。「我真的相信了。」
「謝謝。」她很清楚這有多不容易。
「不管附在這具身子裡頭的魂魄是誰,只要是『你』就好。」秦鳳戈只想擁有此刻在懷中的這個女人。
有他這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婉瑛眨了眨凝聚在眼眶的淚水。「就算老天爺要把我趕出這副身子,我也會誓死反抗到底。」
即使往後兩人還會有爭執、口角,以及意見不合,甚至在觀念上出現代溝,她依然想為這段婚姻努力,不願輕言放棄。
有了她的承諾,秦鳳戈懸在半空中的心才穩穩地落下。
「至於昨天發生的事,我已經交代晏青和常海去查了,在找出犯人之前,你就老老實實地待在房裡,我也會讓奶娘把硯哥兒抱來陪你。」他言歸正傳地說。
「我頭上的傷已經沒有大礙。」婉瑛不等他說完就開口表達抗議。
「這件事必須聽我的,我不希望留下任何後遺症。」秦鳳戈相當堅持,不想她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婉瑛一臉無奈,曾經以為「家」是這世上最安全的堡壘,可是當一名心懷不軌的犯人潛伏其中,便比任何地方都還要危險。
「你打算怎麼調查?」她妥協了。
「我讓他們一一盤問府裡所有的人,不光只是奴僕,另外帳房、廚子、花匠,還有巡邏護衛的官兵,甚至也要查出昨日是否有秦府的奴僕出入其中,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秦鳳戈不由得聯想到一年前硯哥兒失蹤的案子,也曾經猜想過是否是秦府裡的人所為,只是礙於缺乏證據,又不想懷疑自家人將事情鬧大才作罷。
聽到他這麼大動作地抓人,婉瑛一臉錯愕。「這麼做等於把所有人都當成賊,這是種不尊重他人的舉動,也是人格污辱。」她更擔心被盤問的人覺得被侵犯,自尊心受傷,心懷怨恨。
「尊重?」他不解婉瑛何出此言。「他們既是府裡的人,就該聽從主子處置,我這麼做並沒有錯。」
經秦鳳戈這麼一說,婉瑛不禁在心裡歎了口氣,她忘了對這個架空朝代的人來說,奴僕是自己的財產,要他生就生,要他死就死,是天經地義的事,根本不必在意他們的想法。
「更何況我是故意的。」他將婉瑛打橫抱起,讓她躺進被窩裡。
她有些訝異。「這話怎麼說?」
「不管打昏你的人是誰,見到這麼大張旗鼓地捉拿犯人,一定會驚慌失措,亟欲掩飾自己的行蹤,或湮滅可能的證據,這麼一來,更容易露出破綻了。」秦鳳戈幫她掖好被角。「總而言之,這事你先別管,等有消息自然會告訴你。」
「一旦有消息了,要馬上來告訴我。」婉瑛心想要他答應犯人若肯私下前來認錯,就不予追究的要求,恐怕不可能。
他承諾。「我答應你。」
兩日後。
子時,將軍府內,靜謐無聲。
彩霞等睡在同房的婢女開始打呼了,這才躡手躡腳地跨出房門,輕輕地帶上門扉,確定沒有人瞧見,便提著燈籠,獨自穿過天井往另一頭走去,原本明亮的月色,今晚透著一絲詭譎。
待她走到柴房,都這麼晚了,不會有其他人來,便將燈籠吹熄,推開門扉,才走進去,就被冒出來的黑影給嚇了一大跳。
「哇!」她發出一聲驚呼。
黑影的主人連忙開口。「是我。」
認出是誰的聲音,彩霞一手按著胸口,還有些驚魂未定。
「我還以為是……」他們每個月的初一、十五都會來這裡幽會,而且都是自己先到,沒想到今晚例外。
大管事笑咪咪的和善臉孔隱藏在陰影中。「以為是誰?」
「以為是小姐的鬼魂出現了……」彩霞咽了一口唾沫。「自從小姐過世之後,我每天晚上都夢見她,而且她還瞪著我,若是她知道當初連著兩次動了胎氣,是我故意在飲食中動的手腳,就算變成厲鬼,也會來找我算帳的……」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不會有人知道的。」他安撫地說。
彩霞不想再過寢食難安的日子了。「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等過了清明,天氣轉暖,咱們就可以一起離開將軍府,離開京城,然後做點小生意,再生幾個孩子。」大管事將右手擱在她肩上,安撫地說。
聞言,她又驚又喜。「當真?」
「這幾年來真是委屈你了,其實一直想給你個名分,只是苦於時機未到。」大管事說得好不誠懇。
她不禁喜極而泣。「我還以為你不想讓別人知道咱們的關係,並不是真心喜歡我,更不想娶我為妻……」偏偏什麼都給了他,也不敢多問半句,就怕惹這個男人生氣,只能認了。
「我對你當然是真心的。」他擁住彩霞的肩頭,編織著美麗的謊言。「我也一直在找機會跟將軍開口,讓他同意咱們離開。」
「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彩霞籲了一大口氣。「其實我真的很想離開這裡,只要待在這座將軍府,就覺得心神不寧的。」
大管事嘴角笑意漸褪。「是你多心了。」
「可是我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為何要讓小姐保不住秦家的骨肉,你又不肯告訴我原因……莫非是跟秦家有仇?」當初在他的哄騙之下,像是讓鬼迷了心竅,背叛了待她親如姊妹的主子,彩霞沒有一天睡得安穩,總是過得提心吊膽,慶倖小少爺沒被自己害死,最後還是平安出生,否則她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等咱們離開這兒,我就會原原本本的告訴你了。」大管事壓低嗓音。「再忍耐一段時日,我們便可以遠走高飛,你可別在這節骨眼裡跑去自首認罪。」
她心頭一驚。「我……」
「我看到你去找夫人了。」他冷冷地說。
彩霞連忙搖頭否認。「我什麼都沒說……」
「我知道,否則將軍早就下令抓人了。」大管事輕聲道。
「我原本想求夫人替我說情,因為將軍似乎很聽她的話,可是又怕他還是不肯原諒我,說不定會親手殺了我……」她抖著聲音說。
大管事移動腳步。「不只是你,連我也是死路一條。」
「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跑了……」彩霞不禁回想起那天的經過。「沒想到夫人會緊追著我,我只好先躲起來,可是她又怎麼會被人打昏了呢?到底會是誰?」
他悄悄地繞到彩霞身後。「我知道是誰把她打昏。」
「是誰?」在昏暗當中,她並沒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有任何異樣。
「不就是你嗎?」大管事拿起堆放在一旁的柴火。
彩霞情急地嚷著︰「不是我!不關我的事!我……」腦後陡地遭到重擊,她跟著倒地不醒了。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只是你真的太礙事了……」接著,大管事便將「兇器」又放回堆積如山的柴火當中,心想不會有人費事去找,然後拿出事先藏好的麻繩,開始佈置。
就在這當口,雪又開始落下了。
沒過多久,大管事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柴房,不斷紛飛的白色雪花,也很快地將他離去的足跡給掩沒了。
直到寅卯交接,一聲驚恐的尖叫聲劃破了寧靜。
婢女一面叫、一面爬出柴房。「啊……」
「一大早的在叫什麼?」
「讓魏嬤嬤聽見又要挨駡了……」
「沒錯,她那人最會以老賣老了……」
幾個婢女七嘴八舌地聊著。
只見原本打算拿些柴火到廚房燒開水的婢女臉色一片慘白,用顫抖的手指比向柴房。「你們自己看……」
「要看什麼?」
就在眾人來到柴房外頭,才往裡頭一瞧,看見吊掛在梁下的人影,全都兩腿發軟,坐倒在地。
「是……是彩霞……」同房的婢女先認出來。
有幾個奴才聽見騷動,也過來看個究竟。
「快去找二管事……」其中一人叫道。
就在同一時間,還在睡夢中的婉瑛被窸窸窣窣的聲響給吵醒了,掀開眼簾,見床上只有她一個人,秦鳳戈正背對著她穿衣。
「時辰還早,再多睡一會兒,別起來了。」聽見床上有動靜,知道婉瑛醒了,他便轉身說道。
婉瑛被禁足了三天,也沒辦法把彩霞找來問話,心裡有些著急。「我的傷口已經好了,總該可以出去走動走動了吧?」
「出去走動可以,只能在這座院落裡。」秦鳳戈做了讓步。
聞言,她終於笑顏逐開。「只要能出去就好。」
「我知道你不是個坐得住的人,至少在抓到犯人之前,千萬要謹慎,別讓對方有可乘之機。」在得知婉瑛的來歷之後,瞭解得愈多,他也不得不提醒自己,不要再拿其他人來跟她相提並論,因為沒有一個女子跟她相同,她也不可能變得跟別的女子一樣。
「好,在抓到犯人之前,我絕不會踏出院落一步。」婉瑛笑吟吟地說。
秦鳳戈見她笑得燦爛開懷,連眼楮都在發光,這般的生氣勃勃,才是自己所喜愛的模樣。
若強迫她去改變,就不再是她了,跟其他女子又有何不同,這是他目前能做到最大的退讓。
「心情一好,肚子也餓了。」婉瑛笑嘻嘻地說。
他也跟著笑了。「我去讓人準備……」
才這麼說,門板上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於是,秦鳳戈先去應門了。
婉瑛坐在床上等了好一會兒,雖然不太清楚對話的內容,不過可以聽得出前來敲門的小廝口氣有多慌亂。
終於,秦鳳戈闔上門扉,踅了回來,臉色透著凝重。
「出了什麼事?」她直覺地問。
「……一名婢女在後院的柴房懸樑自盡了。」秦鳳戈實在很難不把這件事跟要找的「犯人」聯想在一起。
她瞠大雙眼。「是誰?」
「是彩霞……」他從來不曾懷疑過跟著元配陪嫁過來的婢女,不過時機也未免太過巧合。
「怎麼會是她?」婉瑛才打算把人找來問話,沒想到對方會尋短。
難道彩霞就是打昏她的犯人?
這麼說是畏罪自殺?
可是犯罪動機呢?
如今人死了,真相也就跟著消失,無人可以解答。
這是婉瑛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我去看看。」秦鳳戈穿戴整齊,就走向房門。
「我跟你一起去!」她急忙掀被下床,更忘了寒冷。
他就知道婉瑛會這麼說。「你才答應過我,在抓到犯人之前不會踏出這座院落一步,就要說話算話。」
「可是……」
秦鳳戈將她又按坐在床上,正色地說︰「在找到打昏你的犯人之前,還是得小心。」
「好!我不跟你一起去!」婉瑛也不想在這節骨眼裡跟他爭辯。「可是先聽我把話說完,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命案現場的完整,什麼都不要動,儘快請官府的人來驗屍,先確認她的死因再說。」
他聽出一絲弦外之音。「你在懷疑她不是自盡?」
「是不是也要等到驗屍之後才知道。」她不敢妄加揣測。「我只知道死人無法替自己說話,只能從身上找出答案,所以才要讓仵作慎重地檢驗。」
「好。」秦鳳戈自然同意了。
待秦鳳戈來到位在後院的柴房,還沒走近,就聽到幾個婢女、丫鬟的啜泣聲,外頭早已聚集了不少奴僕,氣氛顯得哀淒。
「將軍!」等在柴房外頭的大管事見他來了,上前拱手。
他沉聲問道︰「真的是彩霞?」
「是。」大管事臉上也失去了慣有的笑容,顯得悲傷。
秦鳳戈馬上走進柴房,淩厲的目光一掃,只見二管事指揮著兩個奴才,把氣絕多時的彩霞放在地上,又抬頭看,梁下垂了一條用來自縊的麻繩,上面還打了個繩套,有個奴才正踩在椅上,拿了剪子要把它剪斷。
「住手!」他立即大喝。
奴才嚇了一跳,連忙把剪子縮回去。
「常海,這裡的東西通通不許任何人動!」秦鳳戈先朝二管事下達指示,接著轉向站在柴房外頭聽候差遣的大管事。「晏青,立刻派個人走一趟知府衙門,要仵作前來驗屍。」
大管事速速去安排了。
「將軍,彩霞有可能是半夜到柴房來尋短,因為同房的婢女說一早醒來之後,就沒看到她了。」二管事走到主子身邊,小聲地稟明。
他兩手背在身後,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早已全身冰冷僵硬的婢女,想起硯哥兒的親娘和彩霞的感情很好,兩人雖名為主僕,卻情同姊妹,許許多多的回憶再度湧上心頭。
「再去問問住同座院子的其他人。」秦鳳戈就不信都沒人看到。
二管事躬了下身。「是。」
當一塊白布蓋在彩霞身上,那死白的顏色,讓他心頭也格外沉重。
待秦鳳戈仔細察看四周的佈置,除了一座座如小山般高的柴火、一把隨手扔在地上的斧頭,以及懸在梁下的那條麻繩和一張椅子,並無他物,連蠟燭、油燈都不准有,就是擔心會引發火災。
彩霞為何要懸樑自盡?
是為了私事,或者……那日就是她打昏婉兒,這才畏罪自殺?
但又為何要那麼做?
若是有苦衷可以說出來,看在過世元配的分上,就算犯了再大的過錯,他也會饒她一命,秦鳳戈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到半個時辰,兩名知府衙門的衙役才帶著仵作前來,由於朝廷對戶口管理相當重視,每一年都會進行調查,即使是身分卑下的奴僕、妾媵,在死亡時也要記載時間、原因,至於是否屬實,也就不得而知了。
兩名衙役上前抱拳見禮。「將軍!」
「仵作呢?」秦鳳戈耐性用罄地問。
就見個身穿短褐、外頭套了件有補丁的大襖,身形瘦小的老頭來到他跟前,涎著笑臉巴結。「小的見過將軍……」
「你是新來的仵作?」由於擔當檢驗死傷工作的差役大抵都是送葬、屠宰之家的賤民,薪俸微薄又很辛苦,即使遞補上也做不久,讓各地的衙門都很頭疼,這種情況秦鳳戈自然也很清楚。
仵作咧了咧滿口黃牙。「是,將軍。」
「先進去看看是否真的是自縊。」他瞥了一眼擺在牆邊、身上蓋著白布的屍首。「要檢驗得仔仔細細。」
「當然、當然。」仵作哈著腰說。
於是,仵作走到屍首旁邊,蹲下身,伸手掀開白布,先檢視死者的臉部表情,接著是頸項上的索痕,點了點頭,便起身了。
「回將軍,小的驗完了。」他自以為秦鳳戈找仵作來驗屍不過是做做樣子,沒人會真的在意下人的死活,只要在戶口上交代得過去就可以了。
秦鳳戈目光一凜。「這麼快就驗完了?」
「是,將軍,這名婢女兩眼合、唇口黑、皮開露齒,喉下痕呈紫赤色,真是自縊沒錯。」仵作咧著嘴,等著打賞。
「只有這些證據,你就判斷她是自縊的?」一個不重視人命、做事草率的仵作,要他如何信任?
可惜仵作並不清楚這位驃騎將軍兼熸火軍指揮使的性子,只曉得要奉承這位堂堂一品武官,便壓低嗓音。「將軍,不過是個婢女,小的知道怎麼做,絕不會讓一些蜚短流長損害將軍府的威望。」
無論是官宦之家還是民間的大戶人家,婢女尋短之事時有所聞,有的是不堪虐待,自我了斷,有的則是與主子有苟且之事,招來妻妾的妒忌,還有的是知曉太多秘密,最後慘遭殺害,原因很多,通常都不喜歡追根究柢,只想草草了事,他可是清楚得很,自以為秦鳳戈也是同樣的想法。
「……混帳東西!給我滾!」
這番暗示讓秦鳳戈頓時沉下俊臉,大聲怒咆。
「將、將軍……」仵作還不明白做錯了什麼。
秦鳳戈直接將人扔出柴房,又對外頭的兩名衙役喝道︰「回去告訴你們知府大人,從今以後,不許這人再繼續擔任仵作。」否則不知要造成多少冤案,害死多少無辜的人。
「將軍饒命……」仵作嚇得連滾帶爬,逃之天天。
兩名衙役面面相覷,只得回去覆命。
大管事來到秦鳳戈面前,說著事先編好的理由,增加說服力。「將軍,彩霞或許正如仵作方才所言,確實是自縊,而且還有可能是畏罪自殺。」
他攬起眉峰。「這話怎麼說?」
「為了找出打昏夫人的犯人是誰,連著幾天小的都在盤問府裡的人,今日正好輪到彩霞了,她自知無法把當日的行蹤交代清楚,可能因此才會懸樑自盡。」大管事不勝唏噓地說道。
「但她又為何要打昏婉兒?」這一點最令秦鳳戈納悶。
「彩霞和過世的夫人感情相當深厚,或許是對新夫人懷恨在心,認為她搶走將軍和小少爺的心,也取代她家小姐的地位,才會在一時氣憤之下動手將人打昏了,事後又自知逃不掉,不得不選擇自我了斷。」發現彩霞想去認罪自首之後,他便知道不能再繼續讓這個女人活著了,不過總要有個充分又有說服力的藉口,所以才會想到用這個理由。
秦鳳戈緊閉了下眼皮,心情沉痛。「真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他實在不願相信彩霞會這麼想,即使元配過世,也無人可以取代正宮夫人的地位,她是她,婉兒是婉兒,都是自己所愛的女人,一樣重要。
眼看秦鳳戈動搖了,也信了幾分,大管事打算再接再厲,說服他到此為止,不要再追究彩霞的死因。
倒是二管事並不認同大管事這一席話。「小的倒不認為彩霞對現在這位夫人有任何恨意。」
「你說說看!」秦鳳戈也想知道他對此事的看法。
「記得小少爺失蹤,被當時還住在大雜院的夫人所救,才得以平安回到將軍身邊,彩霞對夫人可是相當感激,總說多虧了她,小少爺才會沒事,她一直把這些話掛在嘴邊,其他人可以作證。」二管事言之鑿鑿地說。
這番話又一次勾起了秦鳳戈的回憶,不只是奶娘的命案至今尚未抓到兇手,帶走硯哥兒的幕後主使者依然成謎,令他耿耿於懷。
心中暗惱常海的話太多,大管事只能佯歎一聲。「無論彩霞心裡是如何想的,恐怕都不會有人知道了。」
「死人無法替自己說話,只能從身上找到答案……」他口中低喃婉兒說過的這兩句話,確實很有道理,若其中真有冤情,這下豈不是死不瞑目了,可眼前最大的問題是找誰來驗屍?
有了!他怎麼忘了呢?
秦鳳戈不禁憶起當初幫奶娘檢驗屍首的姚氏,雖是一名女子,不過做事細心,在檢驗鑒定上頭也是條理分明、有憑有據,令人信服。
「常海,你立即走一趟六安堂,將區大夫的表外甥女姚氏找來,就說要請她幫忙驗屍。」他只盼姚氏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二管事不敢耽擱,馬上前往六安堂。
「晏青,再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柴房半步。」說完,秦鳳戈便暫時離開後院,打算將目前的進展告訴婉瑛。
「是。」大管事垂下眸子,臉色顯得陰晴不定,因為事態的演變似乎漸漸地脫離自己的掌控和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