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五味烏梅

　　小舟一縷魂魄，飄飄悠悠來到冥界大殿。看到這裏跟學校開學時的註冊大廳一樣，擺著幾張桌子，上面分別擺著牌子，只是寫的不是註冊處、登記處什麼的，寫的是“鬼門關、黃泉路、忘川河、奈何橋、望鄉台、孟婆亭、輪回井。”

　　他望了一眼，四下只有孟婆亭那稀稀落落但不停的有人來來回回，而輪回井那排著又長又寬的一溜隊伍，就向那個地方走過去。

　　隊伍非常擁擠，排隊的不光是人，還若干靈獸。這些生物都機械的站著，麻木的拖著或兩條，或四條，或一條的腿慢慢向前挪動。

　　小舟疑惑，拍拍隊尾那個人：“老兄，怎麼會有這麼多魂靈？”

　　“你第一次死吧？”那個人緩慢的轉過頭來，粲然一笑，露出兩顆白亮的大板牙。

　　“是。”小舟心想第一次死，這個說法怎麼那麼彆扭呢。

　　“我經常死，對這裏非常熟悉。”大板牙向上挺了挺腰杆，好像有點得意，“我給你說，這個遊戲打打殺殺是家常便飯，死人很正常，何況，這遊戲九個服務器，就設置了一個冥界，這冥界辦事效率還特別低，排隊的人能不多嗎？”

　　就一個冥界……

　　“那是，人少不了。”

　　“其實也不是遊戲公司疏忽，他們就這麼設計的，為啥你知道麼？”他看小舟疑惑的搖頭然後看著自己，十分高興的賣弄：

　　“因為他們為了仿真，故意要把死亡和死後的轉生弄的痛苦點，死的時候關了痛覺也不好受，然後再擠著等這麼久，就跟在北京高峰期擠公交地鐵似的，生不如死啊……多難受，這就達到死亡的目的了，否則就掉點裝備耐久誰還在乎死不死的。還有，拖得時間長點也可以儘量避免守屍現象。”

　　“恩，老兄你知道的真多。”

　　那人更加得意，調出面板來給小舟看：“你看我名字。”

　　小舟一看，上面寫著AK494，當前級別39，確實驚訝了一下，道：“系統還讓用英文和數字做名字麼？”

　　“低調！低調！” AK494故作神秘的隱藏了信息，掩著嘴對小舟說，“我表叔在遊戲公司工作，給我弄的內部號，跟系統說我是外國人，低調啊，一般人我不告訴他。”

　　外國人，小舟差點噴出來，一下心情也沒那麼低落了。

　　AK494賣弄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來似地說：“對了，你喝過孟婆湯了吧？”

　　“傳說中以彼岸花和忘川水熬制，具有甘、苦、辛、酸、鹹五種口味，又稱忘情水、忘憂散的孟婆湯？……沒喝過。”

　　“沒喝過你說的一套一套的……”AK494嘬了嘬牙花子，“這有規矩的，不喝孟婆湯不許轉生，排到了也沒用，孟婆湯5金一碗，你帶錢了吧？我帶你去買。”

　　“喝了不會真的失憶吧？” 一碗湯5金算很貴了。

　　“失什麼憶啊，這裏哪有什麼彼岸花啊，這湯啥屁用都沒有。冥界沒有別的營生好做，還得養活這麼多NPC，窮啊，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想盡辦法賺死人錢。”

　　小舟點頭，跟著AK494走到另一邊，寫著【孟婆亭】的地方，向坐在桌子旁那個面容枯槁，色如死灰的NPC老婦人買了一碗孟婆湯，一入口就吐了出來：“這真的是湯麼，這真的不是涮鍋水麼？”

　　賣湯的孟婆當時就怒了，從桌子旁彈起來：“你說什麼？你侮辱我的手藝，還侮辱我的品位！”

　　小舟自知失言，連連賠禮，孟婆不依不饒，非要他做一碗湯來，如果比自己做的好還算罷了，要是沒有自己做的好，就要小舟不得轉生，在冥界做免費的雜役。

　　小舟想了一會兒，道：“傳說中孟婆湯是一種似酒的藥湯。我就做一碗烏梅五味湯吧。”

　　他取了材料，將生花生仁磨汁；將烏梅、沙參、麥冬、玉竹、天花粉、地骨皮洗淨，水煎，澄清去渣。再將花生仁汁水和藥汁混合，並將冰糖、蛋清加入，攪散化開。一碗湯就做好了。

　　孟婆伸脖子去看，只見白玉一般的瓷碗中，湯汁顏色紫紅，清透明澈，聞著有一股淡淡的梅子香味，口中津液就立時濃了起來。她試著喝了一口，只覺得酸甜適度，細膩清潤，甘爽可口，不由忍不住咕嘟嘟將湯一氣灌下。

　　小舟還在說：“這算一道藥膳，生津潤喉、養陰清肺、祛痰止咳……咦，孟婆婆你怎麼了？不合你的口味的話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再試試別的？”

　　只見孟婆緩緩的轉過脖子，臉上已是老淚縱橫，直直的望了小舟一會，突然將碗一扔，隨著清脆的碎裂聲響，孟婆寬大的袍袖一揮，喊了一聲：“康桑思密達，繆賊可！”開始翩翩起舞，一邊舞還一邊依依呀呀的唱：

　　“喜歡酸的甜，這就是真的我，每一天對於我，都非常新鮮。我調皮的味覺，有最獨特的區別……”

　　她只顧唱，完全聽不見旁邊AK494的嘟囔：“是阿米達不是思密達……”

　　唱完一曲，孟婆雙眼放光，拉住小舟的手，放到胸前：“酸酸甜甜就是我，你讓我找到了，初戀的感覺！”

　　小舟渾身惡寒，偷眼觀瞧，原來機械木訥排隊的那些人都齊刷刷轉著脖子看著他們，一幅石化的表情。

　　他趕緊抽回手：“咳咳，那個，婆婆，你喜歡就好。我可以走了吧？”

　　“喜歡！喜歡！不但喜歡，我還要用你這種湯代替我原來的湯，讓每個走過路過的人都不要錯過，都來體驗下初戀時酸酸甜甜的感覺。”

　　“還有，作為報答，你以後再死，喝孟婆湯的時候，婆婆都不跟你要錢，也就是你將是仙俠世界六界中唯一一個死了白死的人！”

　　噗……旁邊AK494噴了：“死了白死，哎，這個待遇不錯嘛。”

　　聽起來更彆扭了，“還是不死的好！”小舟嘆口氣，向孟婆告別，剛準備回去輪回井排隊，眼前白光一閃：

　　【系統消息】：你完成隱藏任務[孟婆的初戀]，經驗值增長，你升到16級。

　　【系統消息】：由於觸發特殊事件[NPC的讚賞-貳]，你的烹飪經驗值高倍增長，烹飪技能升到高級，達成成就『烹飪！名師！』得到獎勵：五十種珍稀食材。

　　【系統消息】：[輕波小舟]得到冥界烹飪系統NPC的高度讚賞，得到獎勵：孟婆的推薦信。（集齊三個同系統NPC推薦信會觸發特殊事件。每個系統每個服務器只可觸發一次。）得到獎勵：死亡後免於繳納轉生費用（永久有效）。

　　其中，最後一條系統消息仍然是全服公告的。

　　輕波小舟再次觸發了系統特殊事件，以一個通緝犯的身份，華麗麗的再次在全服火了一把。世界公告上滿眼的羡慕嫉妒恨。而桃花朵朵開始宣稱不要活的了，只要殺的小舟爆出來她丟掉的東西就算完成這項通緝。碧海晴天則世界上說老婆的事不用別人管，自己現在來了，一個人就能辦了。通緝令就此撤銷。

　　世界又喧嘩了一陣，許多曾經想過接單的人表示不滿。還有一些喜歡看熱鬧的打了雞血似的繼續八卦，表示通緝令撤銷與否無所謂，有熱鬧看就好。

　　小舟卻考慮的是，突然由14級升到了16級，一下子超過了15級的新手鎮保護級別，這下就算復活回到太平鎮也木有用了……

　　AK494在旁邊閃著星星眼和大板牙崇拜的望著小舟：“原來你就是傳說中的輕波小舟，我知道你。我有表叔在遊戲公司，咳咳，低調，我問過了，你和GM不認識，你達到今天的成就，完全是靠自己的實力啊！我對你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今後我就是你的粉絲！我以後就叫米粥了，就是迷小舟的意思，偶像，請接受米粥最誠摯的敬意……”

　　排隊的眾人也都不怕頸椎落毛病的扭著脖子一直盯著小舟，彼此之間竊竊私語。

　　小舟被看得渾身發毛，AK494在旁邊替他哀聲嘆氣道：“這世道，做人難，做女人難，做個名老女人難，做個名小青年也嗷嗷難啊……”

　　AK494要求偶像加他好友，小舟通過時，發現還有一條消息。

　　【系統消息】『夢紅樓』幫主[雪域狂狼]邀請你加入該幫會。是否同意？是/否

　　小舟想也沒想就按了否。

　　『私聊』[雪域狂狼]：？

　　『私聊』[雪域狂狼]：來我們會。

　　『私聊』[雪域狂狼]：小淩他今天家裏有事不會來了，碧海他們還守著等著殺你呢。你乖乖來我們會，把偷得東西交給我，我保你過這一關。

　　『私聊』[輕波小舟]：不必。

　　『私聊』[雪域狂狼]：！！！那你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私聊』[雪域狂狼]：你小子拽什麼啊？你以為有小淩護著你你就萬事大吉啊？我告訴你他不過是因為我把你變成貓來著覺得虧心，替我攢人品呢。我要說個不字他理都不理你信不？

　　小舟伸手屏蔽了所有對話頻道，沒發覺嘴唇已經咬得滲出了血絲。

　　AK494提醒他時，他苦澀一笑，說：“哦，有點上火，嘴角有點爛。痛覺關了不知道。”

　　AK494不知道怎麼回事，以為小舟是因為世界上滿屏的通緝、八卦、守屍等消息上火，開始不停的安慰他，說這遊戲什麼人都有，在遊戲裏沒有約束都本性畢露了，讓小舟別在意。自己作為米粥一定挺偶像到底balabala

　　……

　　跳進輪回井後復活的地點是離死亡地最近的新手鎮復活點，雪域狂狼沒騙他，碧海晴天和桃花朵朵都在那等。他們兩人頭上都沒有隱藏信息：

　　[碧海潮生閣（幫主）] 碧海晴天，｛無敵追風｝，當前級別：71。

　　[桃花谷] [桃花¤朵朵開]，｛奪命鴛鴦腿｝，當前級別：40。

　　桃花朵朵長相蠻漂亮，但她身邊還有一位粉衣美女，那女子是一種耀眼的美麗，簡直可以說是閉月羞花，這就將桃花朵朵的光芒完全壓下去了。

　　除了這三人，這裏還裏三層外三層圍了許多圍觀的人，其中不乏方才混戰要接單的。

　　“拿出來！”碧海晴天一身儒雅的黃袍，口氣卻十分淩厲。他的武器是一對鋒利的流星鐵爪。

　　“我沒偷你們東西！”小舟臉漲的通紅，還好剛才在冥界已經被排隊的人圍觀麻木了，否則突然被這麼多人當賊看著肯定更受不了。

　　“你敢說你沒見過漱魂丹？”桃花朵朵尖利的叫喊。

　　“我見過，但是……”

　　“漱魂丹是青玉壇前三個完成出師任務的門人才能得到。你認識歐陽艄公還是山丹丹花開紅豔豔？”碧海晴天眯著眼打斷小舟。

　　“不認識，可是……”

　　“閉嘴，東西拿出來！”

　　他們根本不讓人說話，小舟怒了，乾脆不解釋了：“要東西沒有，要命一條！你們殺吧！”

　　“你還挺硬！我們不怕等，也不怕紅名，今天就是要殺的你爆掉所有東西，一直到把漱魂丹爆出來為止。”

　　碧海晴天說到做到，守在那個點，一爪一次輪白小舟。

　　冥界無法下線，小舟只能忍受著一次次出來立即被殺死，在冥界排隊，忍受周圍圍觀的各種異樣的眼光種種痛苦。自己的湯勺，光轉流年送他的布衣、炭黑石暗器……最重要的是許多珍貴的食材一一爆了出來。

　　碧海晴天不稀罕這些，桃花朵朵揀了湯勺說好玩，其餘的東西都被圍觀的人哄搶掉了。

　　新手鎮越聚人越多，殺人時看熱鬧，等殺人時偷偷看那粉衣美女。在碧海晴天殺小舟到第七次，等待第八次殺他時，圍觀人群忽然發出一陣訝異之聲，紛紛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路。一匹青麒麟趾高氣揚昂首闊步沿著道路大步前行，一個青衫男子斜坐在麒麟背上，手持一把方天畫戟，眉宇之間一派風流態度。

　　“雪域狂狼！怎麼？夢紅樓真的要趟這鍋混水？”碧海晴天皺眉，“我們碧海潮生閣也不是好惹的。”

　　“碧海兄哪里話來。這小子不是我們夢紅樓的人。小淩那時只是一時被他蒙蔽罷了。”雪域狂狼微笑，“我們夢紅樓正要和桃花谷結盟，和碧海潮生閣也是一直睦鄰友好，怎會為一個小賊壞了義氣？”

　　“那你這次所為何來？”

　　“我這次來，是像桃花谷和碧海潮生閣表示誠意。我們夢紅樓和那小賊絕無關係。也向眾位英雄好漢說明，我們夢紅樓義氣為先，浩氣千雲，堅決與那種雞鳴狗盜之徒劃清界限，鬥爭到底！”

　　他說著，眼波卻飄向旁邊站立著的那位粉衣大美女。

　　“幫主姐姐……”桃花朵朵挽住粉衣美女的胳膊。原來這就是桃花谷的幫主[桃花¤人面相映紅]，原來的[人面桃花]。

　　桃花人面款款一笑道：“我們也不是非要咬著個新手不放。只是我們朵朵妹妹丟了東西，得要個說法。那輕波小舟如果肯把東西交出來，早沒事了。碧海作為朵朵老公為她出頭，我們也無權干涉。”

　　雪域狂狼連連點頭：“桃花谷主冰雪聰明，蘭心慧質，所言極是。我也曾勸那小賊交出東西，可他就是不聽。小淩當時也是一時被蒙蔽，就算這樣他當時也說了這是他私人恩怨。咱們千萬不要為這小賊壞了交情。”

　　碧海晴天卻涼颼颼道：“那你怎麼證明你的誠意呢？”

　　“這簡單，”雪域狂狼邪魅一笑，“請碧海兄休息一下，接下來由我來動手。”

　　碧海晴天正要說話，小舟剛好第八次復活出來。碧海晴天和雪域狂狼一雙流星鐵爪，一支方天畫戟登時齊齊向他招呼過去，眼見小舟就要再次斃命，只聽嗆啷啷一聲響，一支銀色的眉針箭從天而降，這支箭勁力極大，不偏不倚的打在長戟上。雪域狂狼一個不防，虎口一麻，方天畫戟就此脫手，又打在同角度出擊的流星鐵爪上。

　　長戟沉重，碧海晴天被這一擊，只覺兩臂酸麻，一雙鐵爪險些脫手而去，他後退了兩步方才穩住身形，只覺氣血翻湧，心中暗驚：這是什麼人，一支細細的眉針箭竟能蘊上如此勁力！

　　他正在思忖，忽聽一聲尖銳的雕嘯，一隻羽色雪白的大雕從天而降，上坐一名白衣男子，衣袂飄飄，黑髮飛揚，手持一彎銀色的聖琴弓，在無邊的月色中翩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