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章 雪漬梅花

淩瀟醒來時，在夜色裏漫天漫地雪白中，看到趴在自己床邊毛茸茸頭。他用盡全力抬手摸上去，柔軟頭髮，像遊戲裏初識時小貓柔軟絨毛。

周小舟在迷迷糊糊中抬頭，對上他眼，對上他因無力而淺淺笑，眼睛又流汗了。

淩瀟抬手想幫他擦眼淚。周小舟按住他手，聲音低啞道：“我去找爺爺，他們在休息室等。”

淩瀟輕輕攥住他手，輕輕搖頭，貪婪看著他，輕輕道：“過一分鐘再去……”

周小舟兩眼通紅，顯然不是才哭了這一場，乖乖道：“好。”片刻又問：“疼厲害麼？”

淩瀟嘴角又輕輕挑，不回答他，只問：“快半年了，你想我麼？”那樣子除了疲憊些，好像他們從來沒分開過一樣。

周小舟把嘴伸到他耳邊說：“我恨你。”

淩瀟說：“親一個。”

周小舟登時臉就紅了，瞪著他眼睛被燒異常明亮，千言萬語堵在心裏說不出來，也放不下，想打他，罵他，又捨不得，半晌，還是彎下腰去，在他仍然雖然泛白卻仍然柔軟嘴唇上重重壓下去。

淩瀟滿意伸出舌頭，往周小舟嘴裏擠，呼吸也粗重了些。

周小舟抬起頭，罵他：“要死啊你！”

“是啊，”淩瀟意猶未盡舔著嘴唇，“差點就死了。”

周小舟眼圈兒又紅了。

淩瀟看著他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片刻後緩緩道：“雖然不想你難過，可是看你擔心我，我死也知足了。”

“少說話吧！”

“我精神很，一點兒不累。”

周小舟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褐色東西，放在淩瀟手裏。

“什麼？”

“犀牛角，據說可以保平安。”

“哪兒來？”

“青雲觀求。”頓了頓，小舟又說：“我也有一個。” 他把脖子上拴一個東西拽出來給他看，果然是一模一樣。

“心有靈犀？”

“嗯……”小舟低頭，心心相印當時我不肯要，現在戴著這個心有靈犀話，能不能讓我以後都知道，你在哪里幹什麼呢？

淩瀟了然笑了笑道：“我很喜歡。”

周小舟恨恨道：“我差一點兒就扔了。”

“哦？”

周小舟忍不住趴在他身上，用手隔著被子環住他身體：“你以後能不能不幹這個了？能不能做點安全職業，不會突然消失……”

“笨笨……我出去是做技術支持，本來也沒有什麼危險。這回是湊巧了。”

周小舟拼命搖頭。眼淚又忍不住湧出來。今天一天比他一輩子流淚都多了。

“好，”淩瀟安撫彈他腦殼，“我以後都不做危險事，好了吧。”

“別騙我。”

“不會……”

“爺爺說你這次任務完成了，你博士畢業後，最少能破格晉中校銜。”

淩瀟輕輕笑，自己這麼拼命，只是因為，自己和別人不同，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熬年頭。他必須以最快速度強大起來，出人頭地，有獨立可以支撐起一份愛情能力，有可以讓這個少年幸福能力。

在有一天雙方家長知道之時，在周小舟強大家庭背景面前，淩瀟他必須有一點成績，有一點可以博弈資本才行，或者說，有一點讓對方家長安心能力才行。

我要讓你和我在一起永遠都不後悔。我希望我有能力能一輩子替你遮風擋雨，我希望你八十歲時候，在我面前還是小孩子一樣快樂，純真，無憂無慮。

淩瀟看看伏在自己身上少年，他似乎又長高了點兒。正想著，他聽見少年緩緩說：“其實，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夠了。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你也不要讓我一個人，你消失時候，我真很害怕。”

陡然鼻子一酸，淩瀟恍然間覺得，這個少年，在自己看不見時候，正在慢慢長大。

……

淩瀟身體素質好，心情也好，恢復很快。只可惜不被允許下地他無聊很。周小舟體貼買了兩套遊戲套裝，拉著他上遊戲散心。

淩瀟將近半年沒上，只覺得遊戲裏感覺熟悉又陌生，他申請和周小舟組隊，卻看到這樣一條消息。

【系統消息】：你和[輕波小舟]分屬敵對種族，不可組隊。

哦？哦……淩瀟看了看控制面板，靈獸一欄赫然寫著【妖族】[輕波小舟]。他了然笑了笑，抬手寫字。

『私聊』[一劍淩霄]：去太湖見面吧。

遊戲中此時是初春，太湖波光粼粼，岸邊綠草茵茵，有如當年他們初見一般無二。

一劍淩霄依舊是一身白衣，衣袂飄飄，負劍而立。而周小舟則是文生公子打扮，雖然在遊戲中因為外貌下調原因，這個形象並非絕色，但那種翩翩然文采風流之態卻仍有傾城之態。

淩霄看著小舟微微笑：“你果然長大了，個子高了，也成熟了。還有……”他瞄了瞄周小舟頭頂，“現在和我是敵對紅名了。”

周小舟想到轉生種族，不好意思起來：“嗯，那個，當時，我以為你……”

淩瀟搖頭打斷他話：“好久沒吃你做菜了，好想念……”

吃貨本色又露出來了。周小舟眯著眼瞪他。

吃貨絲毫不以為意，微微笑了笑，合了個水華印，雙手上出現一層淡藍色光暈，竟然是開始用技能。

天上散雲慢慢聚攏，成為一朵濃厚雲彩，將金色太陽遮住，之後，紛紛揚揚如鵝毛一般從天上飄落，竟然是雪。

周小舟驚訝揚起臉，任雪花一片片飄落到鬢角唇邊，閉眼感受著那一絲絲涼意，片刻後，睜眼看著淩瀟道：“你做什麼？雖然你主修是水系，但是這樣造雪，會把你所有靈力和半年積攢神力全部消耗掉吧？雖然靈力可以恢復，但是神力是唯一靠時間積攢不可用打坐、吃藥、傳功等任何辦法回復……”

“春天下雪啊，說明地上有冤情啊……開玩笑，”淩瀟笑吟吟看著他，“我只是突然想試試，積攢了半年神力，全部用掉，能不能造出一場雪。”

他伸手摸落下雪花，道：“好看麼？”

“好看。”小舟點頭，原來吃貨也是懂點浪漫，他微笑著偏頭想了想，拿了一個罎子，取了些白梅肉，浸雪水，加梅花兒，再澆上蜜水。

“這是什麼？”

“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這是傳說中蜜漬梅花。怎樣，應景兒吧？烹茶敲雪也比不過這道雪梅。”

淩瀟低頭聞了一下，只覺清香撲鼻，甘香醉人，立時便忍不住想夾一筷子。小舟急忙攔住他道：“這要放一宿，明兒才能吃。”

淩瀟在雪珠兒中皺了眉道：“饞著我，罰你以後天天給我做菜吃。”

小舟便笑：“我可不上你當，我有別給你吃。”說著他又拿出一隻荷葉封口罎子，舉到淩瀟面前道：“早知道你進來就會想著吃。我昨兒買了遊戲套裝先做上了這個。當當當當……”

他把罎子口上荷葉一揭，登時，異香充盈於天地間，似乎雪花兒也飄落更慢了些。

“壇啟葷香飄四鄰，佛聞棄禪跳牆來？”淩瀟訝然。

“不錯，正是佛跳牆。”小舟擺了個食神姿勢，“這就是以海參、鮑魚、魚翅、乾貝、魚唇、花膠、蟶子、火腿、豬肚、羊肘、蹄尖、蹄筋、雞脯、鴨脯、雞肫、鴨肫、冬菇、冬筍等等十八種材料分別採用煎、炒、烹、炸多種方法炮製，再以上湯和上好紹興酒，以木質實沉又不冒煙白炭煨制了一天而成，秘制周氏佛跳牆！！”

激昂頓挫說了一大通後，周小舟放輕聲音，將罎子放在淩瀟面前：

“大吃貨，歡迎平安歸來！”

淩瀟滿心感動，一時竟忘了下筷，撲上去想給了周小舟一個熊抱深吻，可惜敵對種族除非戰鬥，無法靠近對方身邊五尺，他皺眉，無可奈何跑回來蹲在罎子旁邊開吃。

佛跳牆幾乎是第一美食，珍饈美味無過於此，此菜湯多、清淡中不失鮮美、溫和醇厚，鹹中帶甜，葷而不膩，香味濃郁，鮮美異常。

淩瀟風捲殘雲般將拼命吃了半日，也沒吃掉一罎子。撐得鼓著肚子在草地上躺成個大字。

“沒吃光啊，一段時間沒吃我做菜，戰鬥力下降啦……”小舟不能挨著他，只好坐在他身邊五尺以外，遠遠看雪花兒飄飄搖搖落在他臉上，化成一顆顆水珠兒流下，“淩爺爺說明天不讓我來醫院，非讓我休息一天，別忘了，明天上來吃雪梅。放時間久了味道就變了。”

“恩，明兒還是這個時間，不見不散。”

……

淩瀟身體復原速度超乎想像，估計下學期開學回G大不成問題。明天又不用自己看護。至於遊戲裏不能靠近，這點小問題也算不上什麼問題。下了遊戲後，周小舟心滿意足回到賓館，睡了個踏實覺。

第二天他懶洋洋起來，看著時間差不多了，爬上遊戲，卻不見淩瀟上線提示。因為雙方在不同種族，不能組隊，好友欄也沒有，他等了會子打開控制面板去看主人欄，卻看見主人一欄已經憑空消失，一劍淩霄名字也再沒了蹤跡。

靈獸和主人羈絆竟然消失了……

不能是好友，不能組隊，不能私聊，不能在彼此種族頻道看到聊天，遊戲裏最後一絲也牽絆沒了。

周小舟怨忿了，這遊戲是怎麼回事嗎，這個破關係讓他消失時候不消失，不消失時候亂消失！還好靈獸欄小狐狸還在，他順手放出小狐狸，把他抓在懷裏摸。

小狐狸在他懷裏一通亂蹭，然後聽見周小舟跟他抱怨說靈獸和主人關係也可能憑空消失，你可別突然不見了什麼，瞪大了眼睛看小舟道：“靈獸和主人關係不會消失，我聽我娘說過。除非……”

“你娘？白蘇真？”周小舟疑惑看他：“除非什麼？”

“除非跟我娘一樣，為轉種族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灑夠多貓血、狗血什麼之後，全部數據歸零，才會跟著此人/獸所有關係所有物品所有裝備一起消失，從零開始。”

……難道淩瀟消失，是跟白蘇真一樣，要受天雷以脫離仙族？那他可是要從零級開始，等於砍號重練啊！

周小舟頓時倒吸一口涼氣，把小狐狸塞回面板，喊出饕餮，跨上去喊：“快走！”

饕餮鼻子噴著氣，疑惑看著他。周小舟雙腿一夾，喊道：“先去轉生NPC那看看，再去仙族誅仙台……”

……

轉遍了可能地方，都沒有淩瀟蹤跡，周小舟最後去一個地方，是太平鎮。

新手村初生點旁邊樹下是一個熟悉背影，那人咬著草葉兒，一身新手裝那種褐色粗布衣。背上武器是新手初級武器木劍。

小舟收起腳踏祥雲威武坐騎——鎮服神獸饕餮，撩起流雲紋兒暗金色丹青文士袍，將神品武器墨意點睛筆掖在腰間，輕輕走過去。

那人吐掉草葉兒，迎著他，走進他身邊五尺距離，再走到四尺、三尺、兩尺，到一尺時候停住，看著他聳肩道：“我現在零級新手，也沒有坐騎，出不了太平鎮地圖，只能在這等你接我去太湖吃雪梅。淩舟渡幫主，輕波小舟大神，我現在一窮二白，只好換你照顧我了。以後日子，要多給我做點好吃喲。”

周小舟定定看了淩瀟半晌，伸出手，抱住他肩膀，在他耳邊輕輕說：“本來我說傍個大神是吃貨，誰知道最後是被吃貨傍上了。”

他喚出饕餮，和這個吃貨共乘上去。陽光下，周小舟靠在淩瀟身上，笑得心滿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