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第18章
不知道是精神緊張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傑森覺得自從住院以來睡眠差勁透了。倒不是因為失眠(要是失眠倒簡單,兩片安定就解決了),實際上他自己也很難說清每天晚上的那種狀態。
開頭幾天是全然喪失意識的沉睡,類似昏迷一樣,要到將近中午才會醒來,到了這些天簡直就像沒完沒了的夢魘,有時深層意識似乎還清醒著,身體卻變成不屬於大腦指揮的硬塊無法動彈。他總覺得身邊有人,雖然他應該是睡著了,可那種被人時刻注視的感覺卻超越五官的感知途徑進入他的大腦。他感覺在他沉睡著的身體旁邊,每晚總有一團幽魂似的輕飄的物質,他(或者是它)悄無聲息地貼近他、看著他、聞著他的呼吸,甚至觸摸他的身體……早上醒來的時候,他的大腦總像塞滿的廢紙簍一樣亂糟糟的,伴隨著昏沉沉的漲痛。那時他甚至沒辦法思考,只要一試圖集中精神想事情,大腦就像罷工遊行似的拼命叫囂起來,刺得他耳膜生疼。
麻煩的是,這種情況還不能讓醫生知道。傑森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兩位醫生聽到後的表情:西蒙一臉同情地看著他,“我早說過我們得好好聊聊,其實心理障礙只要經過適當的疏導就能減輕。”他八成會這麼說;而另一位更糟,他的主治醫生准會用那種溫柔到讓人渾身發寒的聲音宣佈,他必須轉入精神科再住個一年半載!
想到這裏,傑森不禁發出了絕望的呻吟,一頭紮進鬆軟的被子裏。
他開始拐彎抹角地詢問西蒙,他服用的藥物是否有致幻的副作用,後者覺得有點奇怪但還是給了他否定的回答。接著他的腦中忽然就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如果那些不是幻覺也不是夢魘,而是真實的經歷呢?某個心理變態的猥褻狂,趁著他深夜熟睡的時候溜進病房對他上下其手!想想他最近的精神狀況,他很有可能是被人下了藥!傑森怒不可遏地從床上蹦起來,把枕頭狠狠砸到牆壁上。他要親手抓到那個混蛋,告他性騷擾——不,他要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為他的變態癖好付出昂貴的代價!
晚餐後服藥的時候,傑森趁護士不注意把所有藥片衝進馬桶——他懷疑這些藥可能被動過手腳。可當天晚上他依舊昏沉沉地睡過去,那個“他”一如既往地造訪了他,早上起來時傑森鬱悶得差點吐血:如果他報案時宣稱被一個幽靈強暴,員警會不會二話不說把他關進精神病院?
一整天他滿腦子想的都是究竟是怎麼被下了藥的,甚至連飲水機裏的水都不敢喝,他覺得自己就快瘋了!
到了晚上他終於把自己折騰得筋疲力盡,倒在床上一動也動不了。精神狀態嚴重影響到了他的身體,胃袋只要裝進點東西就吐得一塌糊塗——還得偷偷地吐,不然護士又要給他掛生理鹽水和氨基酸(天知道裏面加了什麼料)。
大概上帝終於聽到了某人的祈禱,今天晚上傑森的大腦異常清醒,不正常的睡意被驅趕出他的身體,他品嘗著自由控制意識的美妙感覺(同時悲哀地意識到這本該是最基本的功能),抑制住即將揭露真相的激動——他會抓住那個該死的混蛋,揍他個生活不能自理!每隔幾分鐘他都要睜開一次眼睛,他怕自己再次莫名其妙地昏睡過去。
病房的燈已經熄滅了,黑暗和靜謐漂浮在這一片並不寬敞的空間裏,花園裏青白的路燈光線從窗口鑽入,在牆壁和地板上投下不規則狀的昏暗光斑,看著時它們是靜止的,不看時又仿佛在恍恍惚惚地移動,比純粹的黑暗更讓人毛骨悚然。
傑森保持著固定的姿勢躺在床上,等待的時間特別難熬,他甚至弄不太清楚是過了三個還是四個小時。四周靜悄悄的,毫無異狀,就在他自暴自棄地以為哪根神經線搭錯了的時候,病房的門被悄然推開。隔著簾子雖然看不到,但過道的燈光從門縫透進,在簾子上印出的一條白痕卻非常清晰。
傑森閉著眼,屏息凝神地傾聽漸近的腳步聲——聲音很輕微,卻真實存在,的確有人進來了!他極力抑制住急促的呼吸,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準備把那個現行犯抓個正著。
他感到那個人影已經走到他床邊,床頭櫃上傳來物體被放下的細微聲響,而後一股柔和的力道(他猜那是對方的手)扯了扯被角。肩膀感覺到空氣流動的同時,他攥緊那只手使勁一拽,同時迅速翻身讓對方猝不及防地摔在床上。他用胳膊從背後勒住不速之客的脖子,另一隻手緊捂住他的嘴,用盡全力把對方的身軀按在床單裏,用身體壓制住他的四肢,狠狠扼著他的咽喉。
對方開始時掙扎得很厲害,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掀開來,揮舞的胳膊撞到了傑森的右肋,未愈傷處傳來的疼痛讓他悶哼了一聲。而後對方忽然就老實了,儘量收斂了動作弧度,摳著捂嘴的手試圖把它掰開,被壓迫的喉嚨裏擠出支離破碎的嗚嗚聲。
傑森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他正憋著一肚子火,並且打定主意要在現行犯身上好好發洩一番。黑暗中雖然看不清對方的長相(況且他的臉正被他壓在被單裏),但可以感覺到被禁錮的身體具有非常流暢優美的線條,從結實的肌肉和富有彈性的皮膚可以判斷出是個年輕人。傑森緊貼在他背上,感覺那渾圓翹起的臀部正抵著他的下身,並且充滿韌性地扭動著。
對於一個被迫禁欲了兩周的年輕男人來說這真是件要命的事,傑森痛苦地想,所謂擦槍走火大概就是眼下這種情況:他居然被對方撩撥得起了反應!
顯然對方也發現了身後的異狀——基本上只要有根“硬棒”頂在屁股上沒有哪個男人會若無其事,他的身體頓時僵硬在那裏,然後像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不顧一切地拼命掙扎。
可惜男人們往往不介意這種對抗性遊戲,性和暴力總是一對孿生兄弟,肢體上的反抗只會讓他們的興奮和征服欲更加膨脹。傑森本來沒想那碼子事的,但現在他覺得上了這傢伙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讓這個心理變態的猥褻狂也嘗嘗被強暴的滋味——嘿,這可真是個天才的點子!他低低地笑出聲來:“我猜你摸了那麼多遍肯定不過癮,幹嗎不親自嘗一嘗?”他把下身惡意地往前頂了頂,感覺那副身體瞬間短路般又一次僵硬了。
緊接著傑森的右肋上狠狠挨了一肘子!力道雖然還沒大到讓那兩根不夠牢固的肋骨重新折斷,也足夠他疼得冷汗直淌。他下意識地用手去捂傷處,借機掙脫束縛的男人猛然轉身,一記重拳擊在他臉上,怒駡道:“Fuck you!”
傑森愣住了,這聲音可真耳熟……
呆了三秒種後他發出了一聲顫抖變調的慘叫:“——艾德!”
內夫醫生的辦公室裏,主人正雙腿交疊坐在辦公桌後面,外側的轉椅上坐著他的助手馬汀裏斯醫生,深夜訪客則站在小茶几邊上,雙手插在褲兜裏。
傑森垂頭喪氣地縮在對面的椅子裡,感覺自己像個接受三堂會審的戰爭罪犯,被公眾雪亮的眼睛指控,無所遁形。
“說說你的想法。”道格拉斯看著西蒙,帶著不明顯的微笑,後者頓時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他做了個翻報告單的動作來穩定情緒,“CT和核磁共振顯示腦部沒有異常,基本可以排除器官性病變,我認為可以考慮精神方面的因素。”
“很好,”他的上司用鼓勵的口吻說道,“還有呢?”
“應該不是夢魘,因為患者無法確切描述夢境內容,我覺得有點像是……”西蒙吸了口氣,試探性地吐出個單詞:“睡驚症?”
道格拉斯眉毛一挑:“馬汀裏斯醫生,請注意你面對的是個二十三歲的成年人,不是十三歲的青春期男孩兒!好吧,就算這位遲到的睡驚症先生誤了班車,你怎麼解釋他帶來的暴力傾向?”
西蒙猶豫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詞,“自從他住院以來精神一直很緊張,我記得他跟我說過心情煩躁的事……那可能只是一種焦慮反應。”他吸了口氣,忽然語氣堅定地說:“我不認為那屬於暴力傾向的範疇,先生!”
“真是‘客觀’的判斷,馬汀裏斯醫生!”他的上司語帶諷刺地說,“不過令我好奇的是,憑藉著這種判斷力在就職的一年之內竟然沒出醫療事故,你是怎麼辦到的?”
年輕醫生漲紅了臉,可以看出那並不僅僅是因為緊張和羞愧。他看了一眼傑森,然後鼓足勇氣般大聲地反問道:“那麼您又是怎麼看的,內夫醫生?”
他的態度似乎令道格拉斯有點意外。他用手指托住下頜,把目光移向他們的研究物件。後者可以對上帝發誓他在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深處看到了某種不懷好意的蠢動,像一條盯上了獵物的蛇,不慌不忙地吐著紅信子!它並不急著攻擊,因為它知道眼前的獵物無處可逃。那一瞬間傑森像忽然想明白了什麼似的,渾身泛起了寒栗!
道格拉斯抓起桌面上的馬克筆走到玻璃展示板前,用潦草的字體寫下一組黑色的單詞:Persecutory type(被害妄想症)。
傑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說:“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完全是在賣力地自己折騰自己?為什麼?想親身體驗傳說中傻兮兮的第六感?還是為了去精神病院的小黑屋渡假?見鬼,你乾脆說我自虐得了!”
他的主治醫生考慮了一下,點點頭,“有道理。”他說,然後在玻璃板上添上第二行:Depression(抑鬱症)。
傑森活像顆爆炸的地雷反應激烈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去你媽的神經病!你是納粹軍醫嗎?!你他媽的讓我想殺人——”
沒等他罵完,“抑鬱症”的前面又多了一個詞:“狂躁型”。
要不是艾德里安和西蒙反應過來死死拖住了傑森,他的主治醫生可能已經被處於暴怒狀態中的病人當場謀殺了——兇器將是一把沉重的金屬椅子。
危險武器被奪下來後,企圖行兇者奮不顧身地突破阻力,衝上前狠狠揪住醫生的衣領。怒火徹底點燃了他的腦神經,就像控制不住的沸騰岩漿一路燒下去,那雙寶石綠的眼睛如淬煉的劍鋒散發著灼熱火光,“這是個圈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他媽的幹了什麼!你對我下藥,想把我弄得精神分裂一輩子都只能乖乖當個充氣娃娃!然後你他媽的就可以為所欲為,想叫我幹嗎我就要幹嗎,上我的時候我還得自己脫掉褲子!Mother fucker!”
對方挑了挑眉毛露出點詫異的表情:“這不像你會說的話,傑森,我以為你會更加文雅和有理智些。”
“哈,不像?你以為我是什麼?溫順害羞的小綿羊?去你媽的自以為是吧,我後悔沒有早點讓你看看我的真面目!哦,Fuck!”他懊惱地咒駡了一聲,“我把自己也給玩兒進去了,因為一時的窮極無聊!”他掐住醫生的脖子把他推到窗玻璃上:“聽好了你這混蛋,我不會告你可笑的強姦未遂,同樣的你也別再妄想打我的任何主意!既然按下Play鍵也有我的一份,那麼我就有權利和能力終止它!聽到了嗎?Game over了!Game over!”
西蒙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喃喃道:“上帝啊,他在說什麼?我一點兒也沒聽懂……”
被粗暴甩開的道格拉斯整了整衣領,臉色嚴肅,“這無關緊要,西蒙,醫生手冊裏沒有哪一條規定必須和嚴重妄想症患者心靈相通。”
他迅速調整了下情緒,轉過頭柔聲說:“你太激動了傑森,這對你的病情不好。現在回到病房去好嗎,休息一下,我會叫護士給你注射緩和神經緊張的藥物,放心,劑量很輕微,你會擺脫噩夢的困擾放鬆舒服地睡上一覺,其他的事我們以後再談。”然後轉向他身邊的亞德里安:“可以麻煩你送他回房間嗎,韋賈斯特先生?你的朋友現在需要人陪伴,注意別讓他情緒激動。——對了,走之前請告訴我,昨晚違反醫院規定放你進來探病的值班護士是誰?我要讓她寫檢查。”
傑森一屁股坐在床沿,看著對面靠在牆壁上的亞德里安,“你也相信那個混蛋的鬼話,妄想症抑鬱症什麼的?”
“不,”他的室友停頓了一下,說道,“或許還沒到他說的那麼嚴重,你只是因為精神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這沒什麼不可告人的,很多人都出現過幻覺或幻聽。”
“Shit!”傑森挫敗地叫起來:“你不相信我!該死的,從讀大學起我們同住五年了,而你居然選擇相信一個陌生的瘋子也不肯相信我!”
亞德里安歎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來,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我當然相信。你看,這事兒不是你的錯,你現在只是沒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你需要放鬆神經,理清一下思路,跟醫生好好配合。
傑森生氣地甩掉他的手:“你這話聽上去就像在安慰一個神經病!”
亞德里安重新握住他的肩膀,嚴肅地看著他:“你得理智點,傑森,昨晚你差點強暴了我,難道這也是正常的嗎?”
“噢,拜託別再提那事兒了!如果你不想聽我道第十三次歉的話!”傑森絕望地呻吟道,“我用我老爸的棺材發誓那是個誤會!我不知道是你,我以為是那個每天晚上騷擾我的變態!”
“問題就出在這裏,那個‘每天晚上騷擾你的變態’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你的幻覺。”
“憑什麼這麼說?你親身體驗過嗎?你曾經躺在這張床上每晚莫名其妙地昏迷過去,像無法叫醒的夢魘一樣遭受各種猥褻,第二天醒來頭疼得好像裏面有無數個高音喇叭在尖叫嗎?沒有!那你有什麼資格振振有辭地告訴我‘那只是你的幻覺’?!”傑森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手臂,氣鼓鼓地跳上床拉過被子,“不管待會兒哪個混蛋進來,告訴他要是敢用針頭碰我一下我就擰斷他的脖子!”然後他把全身裹進被子裏,不再理睬他。
亞德里安朝被子下蜷成一團的身軀伸出手,似乎想摸摸他,但又在半途猶豫著收了回來,他不確定對方現在是否願意接受他的安慰。他感覺他受到了傷害,而那個該死的傷害了他的人正是自己。
他抿緊嘴角,向後靠在床架上陷入沉思。片刻之後他站起身,在床邊來回走了幾圈,仔細看了看四周角落,然後離開了病房。
已經是後半夜了,亞德里安看了看手錶,現在是淩晨一點十五分。
他正坐在一輛車裏,車子熄了火停在離醫院門口不遠的街道拐角。這裏很安靜,少有路過的車輛聲音打擾他。他拿起咖啡杯子喝了一口,繼續專心盯著手提電腦的螢幕,那上面的畫面分成三個方塊,從不同角度持續播放著病房裏的景象——他在隱蔽的角落裏裝了三架微型攝影機,探頭可以120度旋轉,目前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目標。
傑森正在床上沉睡,床頭側上方的那個鏡頭正好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安靜的睡臉,金髮淩亂地散在枕頭上,又長又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羽狀的淡淡陰影,消褪了幾分血色的嘴唇輕抿著,描繪出倔強而又令人憐惜的線條……
他睡著的樣子就像個落入凡間的天使,美得令人心碎,亞德里安想,很快又為這俗氣的比喻自嘲地笑了笑,但他實在想不出更合適的了。
他專注地看著他,直到杯子裏的咖啡完全冷掉。
一切看上去毫無異狀,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不對勁……亞德里安突然發現什麼不對勁了,是傑森!他睡得太沉了,跟他以往的睡眠情況比起來,安靜得不正常!他對同居者的睡姿並非不瞭解——他們的睡眠時間一向不同調,所以傑森有時也會迷迷糊糊地賴在他的房間不走,然後順理成章地霸佔他的床——他從未見他睡得這麼熟,他記得他隔一陣子就會換個姿勢,無意識地咕噥幾聲,像撒嬌時的柔軟鼻音,然後翻個身繼續睡,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僵硬地躺著甚至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有動過!
傑森說的沒錯,他被人下了藥,那導致了他每天晚上的深度昏睡!
直到咖啡流了滿手都是,亞德里安才發現紙杯子被他揉爛了,電腦上也濺到了一些液體,他連忙扯過紙巾清理。
擦拭螢幕的手忽然停住了,亞德里安緩緩移動著手掌,螢幕散發出的藍白光線在狹窄的車身空間裏隨之水波般蕩漾……光線!那間病房的光線也有問題!它的某一塊地方籠罩在淡淡的、藍白色的光線中,不仔細辨認很難發現與窗外透進的微弱燈光之間的細微差別。
光源似乎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可是有兩個探頭的視線被隔離簾擋住了,亞德里安慢慢調整第三個攝影機探頭,它裝在天花板邊兒上,角度剛剛好從簾子上方擦過——然後他看到了令他始料未及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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