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 森林中的葉 第七章 是憎恨還是愛情？

當社會進入到資訊化時代後，一切的傳播速度都再也比不上「八卦」，這種能有效緩解生活壓力的談資了。

不過一個小時的工夫，商城裡所發生的故事已傳遍了C市的每一個角落。

各個地方電台與電視台都報導了這件事情，就連C市消防總局的局長都出面做了聲明。

基本獲得的消息是，有人故意觸動了五樓女洗手間內的煙霧警報器，致使大量的顧客慌亂逃離。幸運的是，在慌亂撤離中並沒有發生踩踏的慘劇，只有幾個老奶奶在推扯中受了一點點的輕傷。

可逃出來的人們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好心情，畢竟所有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

警察局長做出了明確的批示，一定要嚴懲這個「惡作劇」者，以此警戒市民。

此刻，這個惡作劇的始作俑者卻已來到了十多公里外的南坪區。

林雪雲淑女式的並腿坐在一張老舊的四方椅上，神情複雜地看著週遭的一切。

這是一間房屋中介所的辦公室，至少門外掉漆的招牌上是這樣寫的。

彷彿抗戰時期被炸彈轟過的屋子，四周牆上滿是裂紋，其中一面懸掛著已經褪色的經營許可證。

別說是林雪雲，換了任何一個智商沒問題的人都該知道，這是一家黑店。

林雪雲努力的用眼神提醒著身邊的章史，章史卻像智障般和一桌之隔的經理交談著：「跟您說實話吧，我和小林是對苦命的鴛鴦，她老公是個混蛋，總是變相的虐待她……」

說到動情處，章史一把摟住了林雪雲的肩膀，弄得林雪雲只能尷尬笑著附和：「為了逃離那混蛋的魔掌，所以我們一起離開了原來的城市。可是因為出來的太匆忙，我們沒帶什麼身份的證明，現在連酒店也沒有辦法登記。」

「原來是偷情……不對，是私奔啊！」

經理是個中年的大媽，光從她看著林雪雲時賊溜亂轉的眼神，林雪雲已經知道最多再過上十分鐘，自己就會成為附近十條街最新的八卦主角。

只見大媽為難的摸著額頭上的皺紋說道：「這可難辦了，我雖然同情你們的遭遇，可沒有證件，我也沒辦法把你們介紹給出租戶啊？」

「您就通融一下吧，看在我們這麼忠貞不渝的愛情分上……」章史感歎的將五張面額一百的美金擺放到了大媽面前。

只見大媽剛才還為難的表情頓時化為諂媚笑容，將錢收進了口袋之中。

「年輕人別著急，大媽一定幫你們，正好，就我這棟樓的樓上，房主出國去了，讓我代租。除了房子老了點，傢俱齊備，熱水器、洗衣機、冰箱都有。」

「只是老了點？」林雪雲忍不住插嘴道，她甚至懷疑這是不是解放前的建築了。

「老點沒關係，房租怎樣？」章史笑著按住了林雪雲的手。

「一個月六百。」

「沒問題。」

「我說的是美金。」大媽毫不掩飾的獅子大開口。

「完全沒問題，我先給付你兩個月的房租。」

「成交！」

於是，林雪雲和章史便成為了編號三?一室房子的臨時主人。

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屋子，地板是水泥面，稍微刷了點紅油漆，廁所小到了稍胖點的人都蹲不下去的境地。

牆角到處都是爭奪地盤的蜘蛛網，除了比破廟多出一扇雙層加固的鋼製防盜門，其實很有小說中破廟的味道……

林雪雲真的想不出這間屋子裡到底有什麼值得小偷光顧的，光看那已發霉的沙發，她全身的雞皮疙瘩就掉了一地。

「真是花星級酒店的價格，住水泥般的草棚……」林雪雲捂著嘴巴抱怨。

可章史看上去卻是格外滿意，給中古的雙人床換上了新買的床單與棉被後，章史便坐在床頭的骯髒書桌前，將旅行包裡的東西傾倒了出來。

依舊是各類書籍、各種的地圖以及電子器材。

「給你。」

章史隨手拿起了一個手機丟給了林雪雲，附帶一隻裝滿了十多張SIM卡的小口袋。

「這些電話卡裡我已經儲存了我全部的號碼，當你需要跟我聯繫時，就按照上面註明的編號打給我，因為每打完一通電話我都會更換新的號碼。」

「你的意思是，你還要和我分開嗎？」

林雪雲坐在了床邊，握著手機的手變得好緊。

章史平靜地打開桌上的檯燈，又開始看起了書來：「嗯，他們的搜索能力是世界最高水準，如果長時間得不到我們的訊息，一定會發動地毯式的搜索。

「雖然我刻意找了黑店式的房屋中介，也給了那老闆不少錢，可依舊不能確保絕對安全。所以我必須時不時讓他們發現點行蹤，打亂他們的搜索步驟。」

「可是這樣很危險的。」林雪雲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嗯，但這樣你會比較安全。」

章史平淡的語言卻讓林雪雲的眼眶濕潤了。

「知道嗎？其實這根本就不關你的事，他們想除掉的人是我，你根本沒有必要幫我的……我知道你是個好人，可『好人』此刻的選擇也應該是把我交給警察，而不是和我一起被追殺。」林雪雲低頭扯下了頭上那難受的假髮，原本烏黑的卷髮自然的散落了下來，擋住了她的面容。

「警察保護不了你，而我可以，所以我待在你的身邊。這是我的選擇，估計我並不是什麼好人吧？」章史尷尬的笑了笑：「可能……可能你丈夫的死和我有點關係，在第一輪裡，我曾經試圖帶領著他和其它人一起過關，但我的判斷出錯了。雖然我最後用了最大的努力去救他們……不過我並沒有考慮到精神層面的傷害……」

聽到這裡，那烏黑的卷髮下，林雪雲的表情化為了鬼神般的猙獰，抓著床單的手揪成了一團。

但也只是剎那，當她揚起頭面對章史時，依舊笑得如同天使一般。

「別傻了！他是自殺身亡的，沒有人應該對他的死負責，曾經努力嘗試幫助他的你……是個好人。」

「謝謝你的原諒。」章史衷心的感激：「奔波了一個上午，你累了吧？你先睡一下好了，以後我們的睡眠時間可能無法固定，所以必須抓緊一切時間休息。」

「嗯……」

脫去了外衣，沒有梳洗，林雪雲躺進了嶄新的被單裡，背對著書桌前的章史，彷彿是在避開檯燈的光暈，可只有林雪雲知道，只有這樣才能抑制她此刻殺了章史的衝動。

到底是怎樣的女人，才能一邊壓抑著咬牙切齒的恨，一邊還對著仇人微笑？

「章史……你不需要休息下嗎？」林雪雲閉著眼睛，深呼吸後，才問出了這樣的話。

「不必了，因為愛你，我的記憶力也受到了影響，所以現在這些資料必須花更多的時間去記憶。如果累了，我會在外面的沙發上躺一下的。」章史就像一塊木頭。

「可是外面的沙發都已經發霉了？」

「我會墊上毯子的。」

「是……是嗎？好吧……」林雪雲已無話可說，她緊張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雖然她已經不是處女了，可林雪雲卻不知道該如何接受與仇人般的章史發生關係。

倘若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的話，即便林雪雲再會演戲也無法忍受吧？

※※※※

就在林雪雲帶著恨意睡去的同時，在那繁忙的總統套房中，一場會議正在進行。

「各位對於分工還有什麼意見嗎？」吃著一份酒店的牛排午餐，冥王掃視過了眾人。

「很簡單也很有效率，閻先生負責收集各種回饋回來的訊息與情報，我則負責監控整座城市的影像資訊以及衛星搜索訊息。」修拿著那份冥王只用十分鐘完成的計畫書，仔細的翻看著：「你的工作是……」

「總指揮與調度人力，制訂策略和下令殺人。」冥王搶先說了出來。

「你一個人做這麼多的事，不累嗎？」閻先生笑著諷刺。

「相信我，我正樂在其中。」冥王笑著吃掉了剩餘的牛排。

「還是我的工作最簡單，只負責接收命令、出擊、抓捕。」依舊端著八二年拉菲的紅酒杯，薔薇臉上卻再沒有一絲享受：「那麼就是說，沒有事情別叫我了。」

站起身來，薔薇離開了這讓她噁心的地方，拉開玻璃門，來到那華麗的空中花園。

這時候，BOSS正在餐廳享受他近乎滿漢全席般的午餐，安吉爾則回到房間睡她的美容午覺。

只有米雅，這「迷失者遊戲」司儀還待在這追捕章史的總部裡，或者說她也受不了這樣的氣氛，獨自趴在這空中花園的護欄前，眺望著被山水環繞的美麗C市。

不過此刻，米雅想看到的，大概只有章史那傻傻的笑容吧？

「怎樣？追捕自己愛人的遊戲，你沒有心情主持了嗎？」

端著精緻的紅酒杯，薔薇冷笑著趴在米雅身邊，和米雅看著同樣的城市，希望的卻是永遠找不到章史。

米雅疑惑地感歎著：「其實我很詫異，為什麼你會接受BOSS的邀請？我看得出來，其實你愛著章史，或許比我還更愛他，可為什麼你要參與對章史的追捕？」

薔薇無奈地聳了聳肩：「可能因為我是迷失者遊戲的玩家，也可能因為我是個卑鄙無恥的小偷，說不定是因為我想親手殺了這個明明我愛著他，他卻不愛我的男人。」

「不是這樣的。」米雅堅信的搖了搖頭，她看得出薔薇對章史的擔心。

「我其實真的很羨慕嫣然。」微笑的淡淡感歎，薔薇將杯中苦酒一飲而盡：「愛他就毫不掩飾的愛他，一切傷害他的事情，嫣然都會堅決拒絕，純真得像個孩子。」

「薔薇……我們其實還有辦法救章史。」猶豫了片刻，米雅還是湊到了薔薇的耳邊。

「集團的保密機制是不容許違背的，所以知道了迷失者遊戲存在的林雪雲必須死，可章史並沒有違反什麼不可原諒的規則。只要能讓林雪雲先死，就沒有殺死章史的必要性了，到時候，只要兌現你儲蓄起來的遊戲分數，完全足夠保住章史的性命。」

「這就是我來這裡的目的。」薔薇終於露出了放鬆的笑容，看向了一邊的米雅：「相信我，其實你在愛章史的程度上絕對不會輸給我，為了章史的生路，你可以不帶憐憫的說出讓別人替他去死的主意。你已經是真正的魔鬼了……」

「我是不是魔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那傢伙接近章史。」米雅用目光示意，看了看那還在牆角呼呼大睡的葬龍：「他才是這裡對章史最有威脅的魔鬼。」

「試試看！」

薔薇猛然轉過身去，奮力向著牆角的葬龍丟出手中的空酒杯，米雅甚至還來不及阻止薔薇的魯莽，天空中便傳來了一聲嘹亮的槍響。

玻璃杯在空中炸裂成了無數的碎片，向著四周飛散。

穿過如鑽石般的碎片，薔薇看見牆腳的葬龍單手舉著還在冒煙的手槍，另一手微微拉開了眼罩。

「真是準得變態啊……慶幸我從前偷東西的時候沒遇見過他當保安。」薔薇笑著向房間走去。

「你幹什麼？」葬龍完全摸不著頭腦。

「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床，笨蛋！」

看著薔薇進屋的背影，葬龍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了紅暈：「這輩子還沒有人這麼關心過我，我好像愛上她了……」

米雅聽得一陣哆嗦……

※※※※

閻先生作為情報收集的掌控者，要面對的信息量等同天文數字。以章史進入商城後悄無聲息的離開為依據，證明章史在商城內變換了裝束。

到底是怎樣的裝束？這就需要大量的人員詢問商城內數百家的服飾商家，是否記得曾經有章史這樣一個顧客前來購物？買了什麼？

本來通過商城的監控錄影裡就能輕鬆瞭解的事情，怎奈章史已在第一時間買通了商城的保安，「不小心」的暫停了半個小時的錄影，奇+shu$網收集整理使得閻先生指揮的訊息收集工作，不得不像人口普查般一家家的去詢問。

可他們卻想不到，章史竟是從幾個剛剛批發完貨品的外地商販手中直接購買了衣物，現在這些商販已經坐上了返鄉的火車。

至於修所處理的監控資料，鎖定了在這一段時間，週遭所有的情侶移動動向，連躲在花叢裡親嘴的情侶都被找了出來。

根據看到面部便排除的方法來縮小跟蹤範圍，最後依然剩下了兩百七十八個目標需要跟蹤。

可依然料想不到的是，章史居然在計程車穿越一段地下通道的時候便下了車，換乘了另一輛的計程車。

而當突然發現跟蹤的一輛計程車，竟然沒有乘客下車後，修終於確定自己找到了點點關於章史的訊息了。

可惜這計程車司機卻沒看見章史換乘的計程車車牌，於是修又將一份詢問全城計程車司機的工作交到了閻先生的手中。

當閻先生從修手中接過厚厚的計程車資料的時候，一貫喜歡悠哉抽煙的他被嗆得硬是咳了三分多鐘。

值得慶幸的是，從那計程車司機的描述裡，初步確定了章史和林雪雲的裝束。

不過當知道這些的時候，時間已近深夜。

和昨天一樣，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遊戲在進行著。不同的是，這已變成了一個人對一個世界挑戰的遊戲，能感受到樂趣的人並不會很多……

其中，冥王絕對是最樂此不疲的。

他只用了半天的時間，便讓「獵手」的數量增加到了一萬五千多人，並且讓這一萬五千人完成了近乎兩萬人的工作量。

BOSS看到最後已經明白，如果冥王可以過關，他一定會成為自己最出色的接班人，下一屆的迷失者遊戲也會變得相當有趣。

遺憾的是，正因為太沉迷於遊戲的樂趣，冥王終將無法成「神」。

※※※※

深夜十點三十七分，帶著一身的塵土……不對，應該說是一身泥土的章史背著旅行包由外歸來。

已經換了身運動服的他髒得有如從田中歸來的農民，不過這「農民」似乎相當開心，手中還帶著一份熱氣騰騰的便當。

當他打開防盜門的瞬間，林雪雲衝了出來，一把摟住了章史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的身上。

更刺激章史的是，林雪雲除了穿著黑色的蕾絲內衣褲，全身上下再也不著片縷。

「怎麼了？」

章史難得發揮出男人的強壯，抱著林雪雲進到了屋裡。

黑暗中，章史感受著林雪雲的心跳、體溫、洗髮精的清香，還有她身體的抽搐。

「冷嗎？你該多穿點衣服或者待在被窩裡的。」

章史安撫的輕拍著林雪雲光滑的脊樑，卻沒有人能來安撫他「蓬勃」的慾望。

「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醒來時找不到你，以為你拋棄我了，我也不敢給你打電話，我害怕傳來的是忙線或是你死去的噩耗，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林雪雲哭了，淚水濕透了章史的肩膀。

「不用害怕，我只是出去買了點東西，你看，還有你的晚餐。我答應過要保護你，在我死前就絕對不會丟下你不管。相信我好嗎？」

章史硬是用瘦弱的軀體將林雪雲抱回了床上，並且給她蓋上了溫暖的棉被。

不管章史此刻是多麼想讓自己和她一起蓋上被子，章史依舊像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為她打開了床頭的檯燈，掰開免洗筷，燒水為她泡上了一杯香醇的奶茶，然後穿上了可愛的粉紅圍裙，開始替房間大掃除。

林雪雲就靠在床頭，吃著溫暖的食物，嗅著奶茶的芬芳，看著章史和蜘蛛老鼠們奮戰。

這可能是一個女人最幸福的時光，所以林雪雲笑了，是從丈夫自殺後，真正稱為幸福的笑容。

但越是體會到章史帶來的幸福，林雪雲心中的恨意也越加清晰。

「是他！是他害死了陸風，害我成為了寡婦！都是因為他，我才會落到這副田地！絕不能被他的善良所蒙蔽！他只是一個卑鄙的玩家！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騙局！」林雪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告誡著自己，只為扼殺心中一次又一次對章史萌生的感動。

當憎恨到了極致，其實林雪雲已經分不出，自己到底是愛著章史還是恨他了？

吃過晚餐後，林雪雲拿著章史買回的盥洗用具走進了浴室。

當聽見了嘩啦啦的水聲後，章史才拿起自己嶄新的手機，從記憶中搜索出了一串號碼，撥通。

「喂，誰啊？」電話中傳來的是嫣然的聲音：「章史嗎？是章史嗎？」

「抱歉，這麼晚了還打電話來打攪你，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和我的電話應該已經被監聽，他們四十五秒便能鎖定我的方位。打電話來，我只想問你兩個問題，你現在在哪？」

「我還在C市，我們一起住的酒店裡。章史你到底做了什麼？」

「第二個問題，閻先生他們……是不是也沒有離開？」

「大概吧，就在你離開酒店的同時，我們都接到了BOSS的電話，他邀請我們參加一場追捕你的遊戲，我拒絕了。章史你真的瘋了嗎？惹怒了集團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明白，謝謝你拒絕了邀請，作為朋友，我很高興。」看著腕上手錶跳動的時間，章史的語氣突然變了：「還有就是，那個正在監聽的混蛋，你是抓不到我的，而且我還要干……」

「嘟……嘟……嘟……」就在無比準確的四十四秒，章史掛斷了電話。而在總部，雷達跟蹤員回過了頭來，對著沙發上的冥王搖了搖頭。

「多希望聽你把那句粗話說完呢。」冥王放下了監聽的耳機。

今夜，他已決定不睡，因為冥王不知道如何在如此興奮的時刻閉上眼睛，就像上大學時第一次解刨人體般的興奮……

另一邊，掛上電話的章史取下了電話卡折成兩半，開始繼續翻閱資料。

章史也已放棄了睡眠，因為他不知道如何在迷失者遊戲的進行中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