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第95節:飛天爾雅(7)
蔣源登時面紅耳赤,忙推辭道:“陛下,臣母年老多病,晨昏需養。臣目前無意成親。況且母親教誨,娶妻宜娶平民女子。太師門第清華,臣高攀不上。”
王覽一向尊重他人的意願,今天卻意外地問:“蔣尚書,你是怕人家說你結黨裙帶嗎?”
蔣源一愣,看來被覽說中了,低頭不語。
王覽笑呵呵地道:“如果真有這種想法,大可不必。做臣子的只要忠於職守,根本不用擔心別人的攻訐。蒼天有眼,世間也自有公論。你滿腹經綸,不該拘泥於成見。娶誰是你的事,只是不要因為畏懼流言錯過了良緣。”
蔣源叩頭,說:“是。”
他跪安後,我就笑著說王覽:“你自己不也是拘泥於成見,壓制你們王氏?”
王覽道:“壓他們,並非全是因為外戚的緣故。家中各人都該按照他們實際的才能授予官職,達不到標準的,是我王家人也斷不能用。真達到了,舉賢不避親,我哪里會拘泥于王家外戚一說?”
吃了飯,我們來到了昭陽殿。最近,我們偶爾會叫周遠薰過來彈奏琵琶。周遠薰聰明絕頂,雖然不識字,但陌生的樂曲聽一遍馬上就熟悉。王覽看他年紀小,又知曉他身世,憐他孤弱,開始親自教他認字。聰明人,做起事來智慧相通。不過幾天,周遠薰就會書寫基本的漢字了。
今夜,我問周遠薰:“你初來那次,反彈琵琶舞蹈,很像飛天。知道究竟什麼是飛天嗎?”
周遠薰困惑地笑笑,搖頭。他的眼睛很深,反射著夏夜荷塘的水光,好像迷途的小孩,早哭乾了眼淚。王覽心最慈,疼愛這樣的一個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王覽說起和佛教有關的典故,興致盎然:“飛天,也就是天竺佛教中說的‘天龍八部’裏的兩部,乾達婆和緊那羅。緊那羅能歌善舞,是一位天歌神;乾達婆呢,渾身香氣,被稱為香音神,他們是一對夫妻。”
我本來靠著覽坐著,聽了此話,便接著道:“他們兩人,永遠在天國翱翔,載歌載舞,娛樂於佛前。”我說完,瞥了王覽一眼,他鳳眼含笑,薄唇微啟,神情甚是美妙。我和他,不就是如飛天一樣形影不離的?
周遠薰恍然大悟:“臣也聽說過,可就不如在御前聽得詳細。原來,就是陛下和相王這樣的。”
我覺得他算在恭維我們伉儷情深,笑言:“遠薰,你年紀還小,將來你大些,自然在宮裏給你挑個好姑娘。樂人,本該如飛天般自由,把你圈在宮禁牢籠中也不好。以後你要想走,隨時可以回到家鄉去。”
周遠薰一愣,瞬即下拜:“多謝陛下、相王。”
隨後,他斜抱著琵琶,奏了一曲“寒鴉戲水”。琵琶聲淙淙,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王覽握緊了我的手。東山月起,池水中荷葉披星,對對鴛鴦游過水間,劃破了滿池的月色。曲終,鴛鴦遁入荷塘暗處,荷塘更加安靜了。
“離南北君王會不到一年了。覽,我們此次去,華鑒容應該隨行嗎?”我問。
王覽道:“他自然是要去的,我三年以前答應過呢,我們不就是以誠信服人的嗎?”
“說的也是,只是……”我皺了皺眉,“華鑒容的性子,不會又鬧出什麼事來吧?”
王覽笑著,用修長的手指點了一下我的額頭:“陛下對鑒容有成見。他是怎麼樣的人才?即使驚動南北,也斷不會鬧出笑話的。說起這些年,我輔佐慧慧,也積下了不少的弊政。華鑒容也好,蔣源也好,這批年輕人,銳意如刀刃,將來沒有他們,根本無法改革。所以,凡是有機會歷練他們的,都不要錯過。”
“你說得對。不過年輕人改革,恐怕會引起老臣的不滿。那張石峻,說我們是為士族治理天下。其實,士族的利益,也就是皇室的利益。我自己,就是國內計程車族領袖。”我回答。
我們說話,也並不避開周遠薰,可他聽到我們談起朝政,自然就會走遠些。他走路異常輕巧,幾乎聽不到聲音。
果然,我想起周遠薰還在場的時候,他正遠遠地蹲在水邊的漢白玉臺階上用手慢悠悠地撥水。臨池,有一叢牡丹,含苞待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