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帥望的江湖 卷二 少年韋帥望之大刃無鋒
第33章 無路可走
帥望終於回頭,走到韓宇身邊:「救他是沒用的。」康慨沉默,也不懇求,也不阻攔。帥望苦笑,打開盒子取藥,用水化開,捏開韓宇的嘴,倒下去。
綠色的液體,不是不詭異的。帥望問:「然後呢?」康慨的手又開始發抖,然後?然後抓小帥望做人質,就可以了吧?康慨的手慢慢搭在帥望肩上,帥望微微側頭,苦笑。
這笑容,可能是康慨這些年來見過的,最美好的東西。康慨緩緩放開手,也露出一個微笑,不!即使是為了韓宇,也不能這樣對待小帥望。帥望苦笑:「試試吧,我會很合作的。」
康慨愣了一下,然後漲紅了臉,竟被帥望看透心思!然後漸漸覺得鼻子很酸,這個小傢伙,竟然是送上門來——
康慨笑了,轉過帥望的身體,面對他:「帥望,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在死亡的黑色恐懼下,韋帥望居然能讓他笑出來。帥望點點頭:「我不想你死。」
康慨凝注帥望良久:「我只是一個,一個為你父親做事的人。對你好,是有原因的。」
帥望問:「你對韓宇呢?他是冷玉還是冷湘的孩子?他的靠山已倒,他自己武功全失,你根本不必維護他。更不必陪他死。」康慨沉默一會兒:「你怎麼知道?」
帥望歎口氣:「難道你還不死心?韓宇的功夫,是冷家功夫,他是冷玉那一派的,而且,一定是冷玉或者冷湘的直系親屬,因為他的功夫太純正了。」
康慨看著帥望,目光漸漸凝滯,良久:「這樣。」完全沒有希望,韓宇一定會死。
帥望說:「我知道,我父親也一定知道,所以,請你去向我父親坦白,救自己一命,因為韓宇的這個身份,是不可能活著的。你的沉默,救不到他,只能殺了你自己。」
康慨低頭,然後苦笑:「這,可能就是韓宇的願望,他不是那種,會救一個不相干的死囚的人,他是希望給我解脫。所以,我不能。」
康慨輕聲:「我不願意死,可是我有我的底線。李強冤死,我沒開口。十個當值的侍從冤死,我也沒開口,我在這裡苟且多年,如果這個時候開口,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帥望火了:「那你逃走吧!逃走啊!」
康慨笑:「帥望,當人質是很危險的事,不知道會出什麼意外,你只是個小孩子,傻孩子!韓宇的傷勢也不可能逃遠。至於我自己,跟著韋大人這些年,難得他——以死報答他的知遇也是應該的。」
難得韋行知他,仍願用他。兩難之下,他選擇留在原地等死。帥望沉默。康慨輕聲:「走吧,回去睡一覺,忘了這件事。別留在這兒看著,走!」
別留在這兒看著,看著你以為是朋友的人死在你面前。帥望轉身而去。我還可以做什麼?帥望在韋行的書房外遇到冷輝:「我父親呢?」冷輝道:「我正在找他。」
帥望問:「韓宇怎麼受的傷?」
冷輝道:「這個怪人,大人要他往後站,打起來時,他不知怎麼就跑到陳紫華後面去了,冷非——」冷輝忽然頓住,帥望一回頭,果然看到韋行已出現在身後,冷輝忙道:「大人!」
韋行問:「什麼事?」冷輝道:「我問過紫華,韓宇救他時的功夫——」韋行向帥望怒喝:「你站在這兒幹什麼?」
冷輝這才驚悟,韋行可能不喜歡他當著帥望的面討論這件事,他微微有點窘迫。帥望慢慢走過來:「我有事要同你談。」
冷輝看著這個十歲小孩兒,咦,這孩子一點也不怕韋行!韋行若對他這麼大吼一聲,他怕是只得跪下發抖了,可這孩子居然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帥望臉上有一種與他的年齡不相襯的鄭重,可是並不令人覺得好笑,一點也不。因為除了這種鄭重,小朋友的目光沉穩哀慟,還有一種我一定要說一定要做的堅定。冷輝咳一聲:「我沒什麼重要的事,我過會兒來!」
韋行看冷輝一眼,心說,笨蛋,你就看不出來我一點也不想同他談?唉,笨的太笨,聰明的又太奸滑。這世上哪有又聰明又忠厚的人啊,除了我老友韓青。
冷輝心裡唯一的想法就是我不想當炮灰,說完告退,轉身就走。韋行只得獨自面對帥望。
帥望剛要開口,忽然看到韋行的長袍外兩道灰跡,膝蓋上隱隱一個印,腳尖有青磚末子,他看了韋行一會兒,問:「你都聽見了?」
韋行被他目光盯住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哭笑不得,為什麼啊,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孩子,他家的孩子簡直是個妖怪,這就能看出來他翻牆上房,樑上偷聽來著,在韋帥望面前保持一點師長尊嚴真困難。
當下惱羞成怒,一記耳光抽過去:「你還勸他逃!」
有可能說服韋行嗎?如果他聽到一切之後的感想只是這一記耳光,怎麼說服他?帥望悲哀地站在那兒,眼中含淚,良久無法出聲。
韋行見這一巴掌打出眼淚來,也覺得自己應該對這種效果深表滿意,可實際上他不但沒有深表滿意,反正內心很不舒服,不舒服到他想大吼:「不許哭!」當然他沒這麼做,因為韋帥望並沒有哭,那點淚光閃來閃去,漸漸消失。
帥望清清喉嚨:「康慨說他感懷你的知遇之恩,所以不能逃。」韋行沉默一會兒,問:「知道韓宇是誰嗎?」
帥望想了半天:「冷玉冷湘都沒有這麼大的孩子,如果有,你一定認識。」韋行歎口氣:「如果在冷家的話,你也不會不認識。」
帥望忽然驚悟:「啊,我想起來了,難怪,有點眼熟,四年前,他到冷家山上比過劍!是那一年的第一,他叫,叫冷蕭!不過,那時候,他還是圓臉!」那個時候的冷蕭還是個孩子,眼角眉梢都向上挑,意氣風發,驕傲冷峻。
韋行也想起來了,冷玉在外面有個私生子,算算今年應該是這個歲數,四年前那次比武,大家還討論過為什麼野花就是比家花香,私生子就是比婚生子聰明。韋行那次不在冷家,難怪一點印象沒有。
可是對於冷秋來說,這可不算一個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冷玉的兒子在他手下混了三四年,讓他如何對冷秋解釋這件有趣的事?不管怎麼解釋,冷秋都會聽得津津有味,而他,只能是冷汗津津,他真是背啊。
韋行問:「我能放過冷蕭嗎?」帥望道:「他武功全失。」韋行諷刺:「可惜腦殼沒有壞掉,他還知道站在他父親那邊。」
帥望愣了一會兒,你是說我腦殼壞掉了?站在一群心狠手辣的人中間,善良即時成了笑柄,帥望呆了一會兒,知事已不可為,半晌道:「那麼,放過康慨吧!」
韋行冷笑:「殺了冷蕭,怕是你康叔叔不肯放過我!」死路。
帥望站在那兒沉默了一會兒,對韋行這種人,讓他不殺人,一定要給他一個理由,光是哀求,是沒有用的。帥望慢慢轉身,他要想出一個理由來。一個理由。否則,就是死亡。
帥望走出他父親的住處,覺得累了,爬到路邊的路上,呆呆坐著。月亮很大,風很清冷,帥望目光呆滯,身體卻僵直,手指緊扣樹幹,指節慘白,這樣的緊張焦灼哀傷,他那小小的身體終於承受不住,帥望覺得累,靠到樹幹上,胃裡難受,支撐一會兒,終於一低頭,把晚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