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看的見我……”鬼幽怨地念叨。

　　羅棋坐在長椅上沒動。

　　於是鬼又重復了一遍：“你看的見我……”

　　羅棋頭疼。

　　原先還悠哉悠哉在公共場合做不雅動作的流浪大叔早就被嚇得抱頭逃走了——雖然羅棋長的一點也不具備危險性，但任誰看到他對著空氣又是瞪眼又是歎氣，還時不時說兩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都會寒毛直豎的；更何況現在還是大晚上的沒什人。

　　從目送大叔一路嚎叫著跑遠那刻起，羅棋就堅信自已已經麻木了：不然他現在怎會老實坐在站臺裏聽那個變身複讀機的鬼嘮叨啊？

　　“你欺負鬼！”

　　鬼終於換了臺詞，羅棋感動得差點流淚。於是感動非常的羅棋終於開口搭話：“我怎欺負你了？”

　　鬼恨恨地瞪他，牙齒縫裏擠出兩個字：“包、子！”

　　“噗——咳咳咳咳……”羅棋立刻掩住嘴，把噴笑硬生生憋成了咳嗽。

　　“咳不死你！”鬼怨恨地詛咒他。

　　他又笑又咳了半天才緩過勁：“你很喜歡吃包子啊？”

　　鬼愣了愣，然後警覺地盯著他：“幹嘛？你還想用這招？告訴你，同樣的招數對老子是不能使用兩次的！”

　　“噗……”羅棋又想噴笑，“你是五小強嗎？”

　　鬼回了他一個白眼。

　　“放心吧，我不會了。”羅棋又好氣又好笑，“要不是你之前坐我頭上，我也不會這幹。”

　　“……”鬼沈默了，眼珠子心虛地往兩邊瞄，“誰讓你不承認你看的到我啊，你早說了我也不會那個什啊。”

　　羅棋樂了：“說了你就不會那做了嗎？”

　　“廢話！”鬼朝天又是一個白眼，“就算變成鬼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那丟臉的事你以爲我很想幹啊？還不是一個人閑的。”

　　羅棋的笑容滯了滯，難得敏銳地聽懂了對方的意思：因爲沒有人看的見，因爲沒有人可以交流，所以才做些亂七八糟的事來打發時間——鬼就是這個意思。

　　羅棋突然想起了《荒島求生》：電影裏那個漂流到荒島上的人把排球當成夥伴，每天不厭其煩地和它交談。

　　而現在，這個站臺就是鬼的荒島。他對候車的人說話，他做很多惡作劇，他每天都在這裏，卻沒有人知道，更沒有人會和他交流——明明有那多的人來來往往，這裏卻只是鬼一個“人”的荒島。

　　“你叫什名字？”羅棋的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又軟，聲音輕的就像自言自語。

　　鬼沒聽清：“你說什？”

　　羅棋笑笑：“我問，你叫什名字。”

　　“哦。”鬼點點頭，攤開手一聳肩，“忘記了。”

　　“呃。”羅棋差點被口水嗆住，“什叫‘忘記了’啊！”

　　“忘記就是忘記了唄！”鬼一臉無所謂地飄到他身邊坐下，用手指指腦袋，“你也知道，車禍這玩意兒容易有後遺症，名字不記得有什奇怪的。”

　　可你都是鬼了還玩失憶？

　　羅棋很想這問，但話到了嘴邊卻變了樣：“那你還記得什？”

　　“記得啊……記得很多啊。”他摸摸下巴，表情似笑非笑。

　　羅棋耐心地等他交代他都記得些什，可等了半天，那傢夥卻挑著眉毛來了句：“我爲什要告訴你啊？”

　　羅棋歪倒。

　　鬼很沒良心地揮手趕人：“聊也聊過了，你也該走了。”

　　羅棋很無語，可時間確實不早了，他也只得先回去——反正站臺在這兒鬼也跑不掉，明天還能見面的。這想著，羅棋也就不再磨蹭，起了身就往家走。

　　“哎哎，那個誰！”

　　走出沒兩步，鬼又叫他。

　　羅棋回頭去看，鬼“嘿嘿”訕笑：“那個，你明天還吃陳記的包子嗎？”

　　羅棋壞心眼地回他：“我爲什要告訴你啊？”

　　鬼撓撓頭，有些扭捏的樣子：“那個……反正我看你都是在站臺吃早飯，陳記的包子又很好吃……所以……”

　　“所以？”羅棋莫名其妙，“所以什？”

　　“沒什。”鬼迅速地否認掉，一轉身飄回了站牌裏。

　　羅棋困惑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家睡覺。

　　第二天早上，羅棋還是繞路去買了陳記的青菜香菇包當早飯。

　　“你又欺負鬼！”

　　看到他手裏印著“陳”字的塑膠袋，鬼“嗷”一聲撲了過來。他指著那袋子一副義憤非常的樣子，可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驚喜。

　　“難道他生前跟那家包子鋪有什關係？”羅棋突然很好奇。

　　好奇到把整個周末都耗在了那家陳記包子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