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清晨時分,安華和江晴偷偷地溜出了辦公大樓,屏著氣坐進車裏的一霎那,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真是的,我這個董事長,原來也有做賊一樣從自己的地盤溜走的一天。”安華搖著頭笑著說,“不過挺刺激的。”
江晴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微笑著說:“這大概就是辦公室偷情的魅力所在,如果我換成是一個美麗的女秘書,昨天晚上就是十全十美了。”
“說什麼傻話呢。”安華攬住了他的肩膀,在他的耳邊說,“有了你才是十全十美,你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誰都無法替代。”
江晴微低著頭,白皙的臉上淡淡地浮起羞澀的紅暈,他輕輕地問了一句:“是嗎?”然後抬起頭來,清澈的黑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看著安華。
“當然!”安華斬釘截鐵地說,一想到自己總算在昨天夜裏聽見江晴親口說出的‘我愛你’三個字,心裏湧上來甜甜的滋味,恨不能立刻把江晴摟進懷裏,找個沒人的地方,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做,盡情地歡愛幾天。
“餓了吧?昨晚上說要和你出去吃頓好的,也沒有去。”安華心疼地說,發動了汽車,“ 想吃什麼?去吃廣式早茶還是揚州風味的?還是你喜歡豆漿油條?”
“我不餓。”江晴微笑著搖搖頭,“隨你喜歡。”
“又來了。”安華翻了個白眼,“晴,算我求你了,你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直接地說出來好嗎?”
江青吃吃地笑著,湊近他的耳朵:“如果我不說的話,你是不是一輩子都不知道我到底喜歡什麼?這樣還算是在交往嗎?做別人男朋友並不是這麼容易的哦。”
安華大大地歎了口氣,決定輸給他:“好好好,算你有理,上次我看你挺喜歡吃餛燉的,不如我們找家北方館子吃好了。”
江晴挑了挑眉毛,坐回位子上:“可是,你不是最討厭麵食?”
“嗯?你怎麼知道?”
“在家裏,就算是過生日的時候,你也很少吃麵條,餃子包子饅頭什麼的就更沒有了,家裏三頓都是米飯。”江晴微笑著看著窗外,“還很討厭帶刺激味道的蔬菜,韭菜,洋蔥,甚至連芹菜都不喜歡,番茄做湯的時候一定要先剝皮,還有,喜歡紅燒五花肉,但是吃的時候一定會把肥肉挑出來,魚也喜歡,但是不能在裏面放蒜……”
“好了好了。”安華慌忙阻止他,要給他再說下去,自己對於江晴的一無所知就更難看了,他可是對自己瞭解得一清二楚,“你都是怎麼知道的?!我還以為……你是在有意注意我呢。”
“沒有啦。”江晴漫不經心地說,“從小就幫我爸忙,雖然不能做什麼,在廚房裏刷刷碗,擇擇菜,你的口味,全家都知道。”
安華又有些狼狽了,眾所周知,他是從來不做家事,甚至於連自己的衣服都不疊的那種人,小的時候這些都是江洛在做,後來家境大好,自然有保姆做這些,可是江晴,不用問都可以知道,他所有的事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做,不管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還要打工嗎?”他轉個話題,“要不要我送你?這三天我都沒有事,包接包送。好不好?”
江晴想了想,笑著說:“不用了。”
明知道他會拒絕,安華還是忍不住地說:“平時也就算了,我現在什麼事都沒有,你還不讓我送,好歹讓我為你做件事,讓我也有點做人男朋友,跑前跑後的感覺好不好?”
想起過去的那些女朋友,哪一個不是恨不得男朋友天天圍著自己鞠躬盡瘁才好的,要不然就是故作賢慧,天天噓寒問暖,比媽還要煩的那種。
安華忽地有些悵然,他並沒有一個天天嘮叨的母親,從小,照顧呵護自己的,是一個男人,父親的愛人,一個從來不當面開口,卻總是把一切都想到,做到的男人。
自己情人的父親……
江晴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思,依舊看著窗外的街景,笑著說:“我才沒有那麼嬌氣,上個班也要人接來送去的,而且,我說不要你送,是因為……”
他回頭看了安華一眼,抿嘴笑了:“我已經辭工了。”
“什麼?真的?!”安華一時都不敢相信,他深知江晴對於打工的執著,不要說是讓他放棄夜間工作了,就算是平時約會正在溫存的時候,只要打工時間一到,也立刻說走就走,毫不遲疑,弄得他經常是咬牙切齒,可又不能干預。
“為什麼?”安華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問,“是有什麼困難嗎?”
他還記得江晴說過需要掙錢還債,難道是已經還清了?
“不是……”江晴側頭向他笑笑,“只不過有了更好的選擇。”
“喔。”安華微微有些失望,還以為他已經還清了債務,從今後兩個人可以增加一些見面的時間呢,“還是在晚上上班?那樣……我們相處的時間還是很少。”
“是啊。”江晴雲淡風清地笑著,仿佛說的是一件和他沒有關係的事。
有的時候,安華還真受不了他,自己,自己對他的感情,好像在江晴的眼裏都是可有可無的東西,只有工作,掙錢,才是他生活的目標,不過只要仔細想一想,江晴到這個地步是誰的過錯,他就立刻心平氣和下來,反而恨不能拿出一百倍的溫柔去呵護自己的情人。
“不過這三天我很閑哪,算是真正地放假了。”江晴低聲地在他耳邊說,安華怎麼會聽不出他畫中的意思,心神一蕩,幾乎把車子開到逆行道上去。
“你是說……”他的唇邊也漾起笑意,“我們可以有三天的時間了?”
江晴露出難得的調皮笑容,點了點頭。
安華忍了忍,還是大叫了起來:“怎麼不早說!我不是早就說,要一起去度個假嗎?!本來可以去的,現在到好,什麼地方都去不了了,我們要怎麼過這三天!”
“喔?這樣啊,那麼,我這就下車,你就當我這三天還在打工好了。”江晴笑眯眯地作勢要打開車門,被安華一把抓住手臂,氣急敗壞地嚷:“你休想!等會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把車子飛快掉了個頭,往自己家的方向開去,一邊念叨著:“好在我還有幾張山裏溫泉的招待券,馬上我們就過去,還來得及吃午飯,要是餓我就拿點東西給你先墊墊?”
“不用了。”江晴往椅背上靠靠,“我就是有點累。”
累是當然的,昨晚上安華要了他三次,自己也覺得有些對不起江晴,摸摸他的頭髮說:“累了?等會兒路上稍微睡一下,到了溫泉那裏,泡過溫泉解了乏再好好睡一覺。”
“嗯。”江晴微微閉上眼,輕輕地應了一聲。
安華把車子開得飛快,一直沖到自己家的臺階前才很險地‘吱’一聲急刹車,他急匆匆地下了車,對聽見聲音迎出來的保姆說:“劉姐,張姨。給我收拾三天用的衣物,不要太多,還有,有什麼吃的包一點,拿上兩盒鮮奶……不不,拿一盒鮮奶一盒果汁,快點,啊,對了,再拿一床毯子來。”
保姆還沒說話,他就說了這麼一大堆,面露驚訝之色地看著他,好像有話要說,安華已經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快點,我馬上就要走了。”
“什麼事這麼急啊,我和你姑可等了你一晚上呢。”舅舅舅媽,姑姑忽然從半開的大門裏走了出來,一臉沒睡飽的樣子,“一大早才回來,上哪里去了?”
“舅舅……舅媽……姑姑?”安華本來好到極點的心情忽然一下子降落到了穀底,驚訝地問:“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瞧瞧,這個小子。”舅舅以老賣老地故意說,“還不是你舅母說,新年了,你一個人在家裏一定寂寞,抓了我們一家人跑這麼大遠來陪你,誰知道真是好心沒好報,昨晚你上哪里去了,也不跟家裏說一聲,巧了,你姑也過了來,我們兩家打打麻將,倒也過了一晚上,呵呵呵。”
“是啊,你到底上哪里去了。”姑姑也跟著說,“一回來就這麼大聲,你姑父才剛睡下,別吵醒了他,來來來,快進來,你這麼大,紅包我們是不必給了,你的弟弟妹妹還在等著呢。”
安華腦子裏全亂了,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們,不知道說什麼好,保姆暗地裏搖搖頭,走上來說:“先生餓了吧?早飯只剩下包子和牛奶……要不然給您煎個雞蛋?”
安華還沒有反應過來,卻聽見姑姑‘哎喲’了一聲,笑著說:“還帶了朋友來嗎?昨天晚上是和朋友在一起?怪不得怪不得,來了怎麼也不進門?說走就走嗎?好歹我們也是長輩,該打個招呼吧。”
她眉開眼笑地走下臺階,嘴裏還在說著:“來來,碰上了就是有緣分,下來在家裏坐坐,大家認識認識,你們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安華暗暗叫苦,急忙攔住她:“姑姑!姑姑……算了,我真的還有事,馬上就要走……”
他正在暗自祈禱:江晴啊,你可千萬別露面,否則就慘了。耳朵裏卻聽見輕輕的一聲,車門開了。
“啊!”不光是姑姑叫了起來,連一直笑眯眯等著的舅舅舅媽也大驚失色。
江晴倚著車門,靜靜地站著,眉目間有著微微的倦意,清澈的眼眸掃了每個人一眼,習慣的,露出淡淡的,淺淺的笑容,輕聲地說:“新年好。”
安華幾乎想沖回去把他塞進車裏,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這是不可能的,他清楚地知道,他即將面對的,是他平生最大的一場風暴。
果然,舅舅緩過一口氣來,首先問:“他是誰?!這小子是誰?安華!原來都是真的!你昨天晚上到底和他幹了些什麼?!當著大家,還有你死去的母親!你有沒有膽子實話實說?!”
安華頭疼地說:“舅舅,你不要這麼激動,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那你說!說!你和這個小子幹了些什麼?!”
姑姑這時候也緩過來了,忙不迭地向後退,仿佛站得稍微近了一點就會沾上什麼可怕的東西,一邊尖聲說:“騷狐狸!賤貨!連男人都勾引,不要臉!小華一定是受了你的蒙蔽,像你這種東西,連妓女都不如的爛貨!”
“姑姑!”安華又氣又急地試圖阻止她,可是適得其反,連舅媽都忍不住開了口:“小華,你怎麼惹上這種人哪,報紙上說,這種人都有病!腦子有病,你一個好好的人,怎麼會這樣的。”
“什麼腦子有病!身上都髒的不得了!誰知道有沒有什麼髒病。”姑姑滿臉厭惡地說,“還不知道被多少個男人上過的賤貨!你還讓他坐你的車!這車是不能要了,滾遠點,別站髒了我家的地!”
安華剛要開口,舅舅很威嚴地說:“小華,這件事不必說了,讓舅舅做主,你幹出這種事來是道德敗壞,傷風敗俗,快給我進去!”
“你這個髒貨還不走?”姑姑尖聲叫駡,“不是怕打你髒了我的手,早就把你打得滿地爬了!快滾!快滾!”
“舅舅!”安華情急之下沖口說:“不是的!他是江晴,我弟弟!以前的安晴,你們忘了嗎?”
有一陣的寂靜。
江晴微微低垂著長長的睫毛,承受著所有不屑敵意的目光和辱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連那淺淺的笑都收了起來,看見他這個樣子,安華心疼極了,幾乎想立刻抱他在懷裏好好安慰一番。
“我說呢,我們小華一向是正常男人,怎麼會突然犯這個錯,原來是你啊。”舅舅慢慢點著頭說,“連這招都使得出來,不愧是姓江的。”
“家傳的賤嘛。”姑姑陰陽怪氣地說,“老的盤了幾十年,看著沒指望了,就叫兒子來,哼,真是,天下發財的機會多得很,怎麼你們姓江的就會這麼一手,光用身體去引誘男人了,賊心不死,我們楚家又沒有欠你的,天下男人多得很,偏偏糾纏著我們家!真的是做生不如做熟哦。”
“姑姑別說了,不是這樣的。”安華此時只好硬著頭皮說,“江晴只是我偶然碰見的,畢竟我們兄弟一場,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難得見次面,你們不要想得太多。”
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的江晴聽見他的話,全身好像顫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中有一閃即逝的悲傷。
對不起,對不起……安華也用目光懇求著他,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這樣才能保全你,別生氣,對不起……
“什麼敍舊,”舅舅曬然說,“小華你的閱歷還是太淺了,這是他們父子的陰謀,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姓江的被趕出去一定不會甘心,遲早會想辦法回來的,你是偶然碰見,他不知道都在暗地裏謀劃多長時間了!這種伎倆還能瞞得過我去!一回生,二回熟,下一次他要見你不是容易多了?然後再想法接近你,謀取你的信任。”
“少說這些了,看他那窮邋遢的樣子,就是上門騙錢的!”姑姑憤憤不平地說,“我們楚家有幾個錢也是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就算是施捨給叫花子,人家也是清白討飯的,那像你們這些男妓,下賤胚!不要臉!天生的賤骨頭!遺傳的賤種!都不知道羞恥是怎麼麼寫的嗎?出了你和你老子兩個賤貨!看你們姓江的老祖墳是不是被人挖了!老的這麼不要臉,用身體引誘男人幾十年,最後被趕出門去,現在沒轍了,吊不到男人了,就讓兒子來!連妓女都比你們乾淨!”
“果然是有什麼樣的父親,就有什麼樣的兒子。”舅舅剛痛心疾首地說完,忽然意識到這句話也可以照樣應用在楚淩和安華身上,急忙咳了一聲,“誰不巴望自己的子女有個好前途,偏偏你們……唉,這是怎麼說的啊,你父親已經錯了一步,你不能再跟著錯下去,江晴,聽說你也是大學畢業,好好地找份工作,吃自己掙來的飯不是很強嗎?何必要使出這種下賤的手段呢?難道你以為,現在的社會上笑貧不笑娼,就連你們這種污穢的做法也能謀生嗎?”
“跟他說這些有什麼用,”姑姑對此嗤之以鼻,“賤種就是賤種!做出這種事,連畜牲都不如!真虧你母親怎麼把你生下來!”
“夠了!”安華是在按捺不住,大吼一聲,疾步上前,把江晴往車裏推:“我送你先走。”
“小華回來!”舅舅氣的手都抖了,“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我這個舅舅?!”
“讓他滾!滾遠點!”
安華正在左右為難,江晴默默地推開他的手,依舊是面無表情,轉身向大門走去。
“江晴。”安華奔過去,不敢伸手拉他,只是小聲急促地說:“對不起,以後我們再說好不好?對不起,我送你回去?”
“不用。”淡淡的兩個字,什麼感情波動都沒有的臉。
背後的幾個人都在怒聲叫喊,安華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赫然開車帶著江晴離開,稍微猶豫了一下,伸手掏出錢包,“哪,你自己打的先回去好不好?”
江晴抿著嘴加快了腳步,安華知道他生氣了,不敢再說,悻悻然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無奈地回過身來,面對著臉色鐵青的親戚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