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急救室的燈熄滅了,一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從醫生眼角不太明顯的疤痕,楊林認出來,這個人就是他爸的主刀醫生,就在手術之前,他媽剛給這個醫生塞了一個紅包,那裡面,是他爸媽辛苦了半輩子的血汗錢。
醫生看到了正一臉希望看著他的張娟,和倚在牆邊面無表情的楊林,這個半大小子,冷靜得不像他這個歲數的孩子。
醫生摘下口罩,輕輕說了一句,「很抱歉。」
一句話,就判了楊國強的死刑。
一瞬間,楊家母子的天,塌了……
第一章
「小楊,回來了。」
「哎,趙阿姨,時常麻煩您了,這是一點心意。」
楊林一邊說著,一邊把一兜蘋果送到女人的手裡,東西不多,可也算是一點心意。姓趙的女人推辭了兩下,也就收下了。
回到家裡,趙霞把蘋果放到桌子上,正在寫作業的小子立刻就抬起頭,拿起一個蘋果就要啃,趙霞唬了一跳,連忙搶過來拿到廚房去洗。這年月,水果上邊都有農藥,雖說吃不死人,可仔細點總是好的。
趙霞歎了口氣,她家這個討錢的的小子,要是能有對門那個孩子一半孝順,她就燒高香了。趙霞和丈夫都是下崗職工,現在的生活全靠她的丈夫在外邊賣煎餅果子。可最近城管抓得越來越嚴了,一天難得能賺幾個錢,一旦被抓住,大部分錢都只能交了罰款。兒子又要交補課費了,她是不是應該找點活計回來晚上做?一邊洗蘋果,趙霞一邊想著。
像他們這樣的家庭,難得能吃上什麼水果,吃蘋果是從來捨不得削皮的。鍋裡還煮著幾穗苞米,等當家的回來了,給對門的母子倆送點過去,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更何況,那母親還是個神智不清的。
趙霞擰上水龍頭,搖了搖頭。
這裡是遠離市中心的一處老小區,斑駁的牆壁,昭示著它經過了多少歲月。房子大多是剛解放那時候建起來的,那時候,這一片房子都屬於一個民族資本家,加上來投靠的親戚,一大家子,四世同堂,倒也熱鬧。而到了文革,那一家子都被打成了走資派,死的死,逃的逃,據說這家還有個小兒子逃到了國外,這些房子就給閒置了下來。到了七、八十年代,這裡就成了國營企業的職工宿舍,等到改革開放,城市開始發展起來後,原來的國營企業倒閉了,廠子承包給了個人,原本住在這裡的職工陸陸續續都搬走了,就只有這些灰突突的磚瓦牆還依然矗立著。
現在,住在這裡的,大部分都是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家庭。
楊林小心的把蒸好的雞蛋羹端到屋裡,就看到張娟正坐在水泥地上,直愣愣的瞅著楊國強的遺像,嘴裡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楊林連忙把手裡的碗放到桌子上,彎下腰把張娟扶了起來,「媽,地上涼,坐凳子上。」
張娟似乎沒聽到楊林在說什麼,任憑著楊林把她扶起來,坐到凳子上,然後一口一口的餵她吃雞蛋羹。
等到把一碗雞蛋羹喂完,楊林拿起手絹給他媽擦了擦嘴,自己到廚房用熱水泡了一碗剩飯,拌了點醬油,幾口就扒進了嘴裡。
等楊林吃完了飯,走出廚房,又看到張娟坐到了地上。
這次楊林乾脆坐到一邊看著她,然後想了想,把收音機拿出來,打開了,裡面正在放評書,楊林的爸爸楊國強還在世的時候,每次下了工,吃過了晚飯,總喜歡聽一段評書,而張娟發病之後,楊林發現,每次讓她聽評書,她就能安靜一會,自己才有時間去做一些手工,賣點錢。
果然,收音機的聲音出來之後,張娟就不再急著往地上坐了,而是直愣愣的瞅著收音機,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
「媽……」
每次看到張娟這樣,楊林的眼眶就開始發紅,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他爸過世了,工地上給賠的那點錢都給他媽充了醫藥費,後來實在住不起醫院了,楊林只能把他媽接回家自己照顧。而楊林又沒成年,高中還沒畢業,上工地出大力都沒人願意要他。只能白天打點零工,晚上做手工,賺的錢不多,可是至少讓他們母子倆還能吃上口飯。
楊林正做著手工,趙霞端著幾穗苞米送了過來。楊林紅著臉說不要,卻被趙霞給硬是塞了過來,直說家裡吃不了,放著怕壞了。楊林哪裡會不知道,像他們這種人,哪裡會嫌吃的多?
無論如何,楊林還是把這些苞米留下了。送走了趙霞,楊林剛轉過頭,就看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苞米被張娟扔在了地上,一腳一腳的踩著,邊踩邊呵呵笑。
楊林連忙走過去,把苞米撿起來,可張娟卻硬是要搶過去。雖然張娟的腦子糊塗,可力氣卻實在不小,楊林硬是沒有搶過她,只能看著那幾穗苞米被一腳一腳踩得烏黑。
直到張娟踩累了,木愣愣的捧起收音機,回了屋子,楊林才紅著眼眶撿起地上的苞米,用手抹了抹上邊的灰,眼淚順著那張有些消瘦的清秀面孔就落了下來。
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是,生活的重擔已經快要壓垮楊林還不成熟的肩膀,有的時候,甚至讓楊林有了輕生的念頭。可是,一旦想起他神志不清的母親,楊林就盡量說服自己,會好起來的,等明年他滿了十八歲,到工地上做工,就有錢給他媽看病了。
想到這裡,楊林用手抹了一下臉,顧不上手上沾的灰塵,把幾穗被踩爛的苞米都撿起來拿到廚房,用水沖了一下,還好,估計還能吃,這樣,明天就能省下兩頓飯了,楊林看著手上的苞米,笑了。
第二天,楊林餵著張娟喝了一碗米粥之後,就推著自行車出了門,臨走之前,還是托著對門的趙霞幫忙看著一點。趙霞也爽快的答應了,不忘誇楊林兩句孝順。
楊林笑了笑,沒說什麼,直接踩上了自行車。他幫廚的那家小飯店的老闆說,這段時間他做得不錯,下個月可能會讓他開始掌勺。楊林估算了一下,他現在做小工一個月能賺400,等他掌勺了,估計就能賺到600~800了。這家小飯店開在工地邊上,店老闆和楊國強也算有點交情,楊國強出事之後,店老闆見楊林孤兒寡母的挺可憐的,楊林年紀又小,不可能找份正式的工作,就讓楊林到廚房幫幫忙。楊林人勤快,性格也好,廚房的大師傅也挺得意他的,也就順帶著教了楊林一些手藝。
像這種小飯店,掌勺的雖說沒有那些什麼執照之類的,但是,手藝確實不含糊。跟著這個大師傅,楊林學了不少手藝,隔三差五的,也給大師傅打打下手。一來二去的,店老闆就興起了把楊林留下來的念頭。現在這個大師傅兒子在工地已經賺了不少,大師傅也存了點積蓄,父子倆商量著,打算再過一段時間就回鄉下蓋幾間瓦房,給兒子娶一房媳婦。店老闆和楊林說過這事,可是楊林卻說等他明年滿歲數了,就去工地幹活。店老闆琢磨了一下,估計這孩子是為了多賺點錢,和老闆娘商量了一下,就決定先給楊林漲點工資,盡量把這孩子留住。楊林知道了,心裡感激,嘴上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幹活更賣力了。不過,他還是打定主意,等過了十八歲生日,就去工地板磚,畢竟,在工地一天就能賺不少,有了錢,才能給他媽看病。
「小楊,一盤爆炒腰花!」
「哎!」
楊林亮著嗓子答應了一聲,等鍋裡油熱了之後,就顛起了馬勺。
現在還是八月天,那些穿著高檔時裝的小白領,舉著把陽傘,路過這塊工地都要皺皺眉頭,生怕揚起的灰弄髒了自己的皮鞋。而這些砸著大夯的漢子卻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們吃的飯都是大米拌水泥,裡外裡都成了泥人,誰還會在乎這些。楊林幹活的這家小飯店,什麼衛生許可證之類的都沒有,只有張營業執照,卻還能在工地邊上開下去,不是沒有原因的。至少,工地幹活的人不在乎飯店有沒有這證那證的,也不在乎菜裡放了多少鹽,他們只在乎同樣的錢買到的白飯,夠不夠他們填飽肚子。
也就因為這樣,周邊的幾家正規一點的飯店,都沒有這家小飯店的生意來得好。他們不是沒想過擠兌這家店,不過,工商和城管都來過,罰也罰過,人家做工的就認準這家了,他們也沒辦法。不可能每天都蹲著等著吧。
「小楊,好了沒?再加一盤地三鮮!」
「好了!」楊林把炒好的菜盛到盤子裡,幫工的小妹端起盤子,脆生生的一句,「誰的腰花?」把在這吃飯的人都給逗樂了。
楊林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又開始切土豆。沒辦法,今天大師傅沒來,切菜下鍋都得他一個人來。
等到送走最後一波人,都快一點半了。
「小楊,累了吧,一起吃點吧。」
「不了。」楊林搖了搖頭,接過小妹遞上來的毛巾擦了把汗,「老闆,我還得回家給我媽做飯,一個小時就回來。」
「哎,你去吧。」
「等等。」老闆娘叫住了楊林,叫小妹拿過兩個快餐盒子,撿著桌子上的幾樣菜,裝了,再加上滿滿兩盒子米飯,都交給了楊林。
「老闆娘,這……」
「拿去吧。」老闆娘揉了揉楊林的頭,「都忙乎一中午了,趕緊趁著回家歇歇吧。飯都是現成的,你別嫌棄就成。」
楊林知道,老闆和老闆娘總是在照顧自己,「老闆娘,謝謝!」
「說什麼謝呢!要是沒有你,咱這生意非開天窗不可,快去吧!」
「哎!」
楊林答應了一聲,臨出門的時候,小妹又塞給了楊林一盒飯,老闆娘也只當沒看見,坐下捧起碗就招呼著小妹快吃飯。
楊林蹬著車到了路口,突然迎面就開來了一輛黑色的轎車,看到楊林,司機一個急剎車,可也把自行車刮了一下。楊林拐著車把穩了幾下沒穩住,還是摔倒在了地上。
「你長眼睛沒?怎麼看路呢?!」
轎車的司機門也沒開,搖下車窗,探頭就罵。楊林本想說這不怪自己,原本就是這輛轎車逆行。可抬頭看看那輛車,又看看司機一副氣勢凌人的樣子,楊林還是選擇扶起自行車,站到了路邊。多年的貧困生活,讓楊林明白了很多道理,坐這種車的人,他惹不起。這種人的看門狗,更是不好惹。
「不好意思,我沒看路,您先過吧。」
司機哼了一聲,回頭朝著坐在後邊的人說了句話,就踩下油門,從楊林面前駛了過去。
直到車沒影了,楊林才哼了一聲,「什麼東西!」
好在飯菜都用塑料袋紮在車把上,雖然湯流出來不少,可卻沒弄髒。楊林拍了拍車座,重新騎了上去,剛剛摔倒的時候,擦破了手,握著車把有些火辣辣的,看了看,傷口有點血絲,楊林估計著應該沒什麼事,用舌頭舔了舔,也就過去了。
可是,正想著趕緊回家的楊林,並沒發現,他受傷的那隻手,正有奇怪的紋路在掌心開始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