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
就如楚見所擔心的,第二天早上沈長樂果然滿臉通紅,額頭滾燙,發起了高燒。楚見懊悔地發現自己其實很缺少生活常識,他對如何照顧一個病人全無所知。他覺得生病之後唯一的的辦法就是去醫院。
沈長樂燒得迷迷糊糊的,但是還是攔下了要打電話叫司機的楚見,樂樂說,不過是發燒,不用上醫院,吃點藥就好了。他讓楚見給他找出家裏的退燒藥,吃了兩片,跟楚見說,我睡一覺就好。
楚見看著他睡著,牆上的時鍾顯示現在是早晨七點不到。昨晚楚見基本沒睡,他發現隻要他輕微地一動,沈長樂就會醒來,不是迷迷瞪瞪地醒來,而是霍然睜眼,眼神裏是驚心動魄的恐慌,他會無意識地握緊楚見的手,就像害怕下一刻他會消失一樣。
他的神經繃已經到了某個極限,隻需再加分毫的力量就會斷裂。
楚見打電話給班主任請了假,自己把自己簡單收拾一下,回頭見沈長樂還在睡,便輕手輕腳的下樓去買早飯。
門關上的一瞬,沈長樂便兀自睜開眼睛。
楚見不知道樂樂會比較喜歡吃哪種,於是同時買了米粥,豆腐腦、豆漿,雞蛋,燒餅,進門時盡量無聲無息。
沈長樂的臥室門斜對著客廳的一面鏡子。爲了不弄出聲響,楚見出門的時候沒有關房門。從楚見的角度,剛好可以從鏡子裏看到床上的沈長樂,於是,他也看到了沈長樂原本睜眼望天卻在聽到動靜時立即裝成睡著的樣子。
苦澀在嘴邊蔓延,楚見努力壓抑下胸口的酸澀,他也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進門後,把早餐放在桌子上,輕聲地叫沈長樂。叫了兩聲,樂樂才慢慢睜開眼睛,很像剛從夢裏醒過來。
“睡著了嗎?”楚見問。
“睡著了……”
也不拆穿他,楚見把自己的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感覺還是很燙。
“吃點東西再睡,你想吃豆漿,豆腐腦,還是米粥?”
“米粥。”
“好。”楚見扶著樂樂坐起來,端著粥,一口一口地喂給他,“中午要是還不退燒,咱們就去醫院。”楚見說地很溫柔,但口氣不是商量。
其實沈長樂什麽都吃不下,他努力地把粥咽到肚子裏,一方面要讓楚見放心,另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再不吃些東西恐怕真的要撐不住了。沒日沒夜的失眠,消耗著他身體裏所剩無幾的能量,不用照鏡子,單看楚見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現在定是憔悴到不成人形。
雖然楚見早就看出來沈長樂吃飯跟受罪似的,可是他還是狠狠心逼著樂樂吃了一個雞蛋。
楚見把剩下的東西收拾到廚房,轉身的時候,感覺到沈長樂閃爍的目光,他回頭,那人趕快垂下眼睛,他往外走,那目光又追過來,楚見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麻利地把東西扔進垃圾桶,然後回到樂樂房間。沈長樂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指,時不時地瞟一眼楚見。
楚見對樂樂說:“你,靠裏邊躺一下。”
“哦。”樂樂往床裏動了動。
楚見三下兩下脫了鞋子外套,扯開沈長樂的被子躺進去。
沈長樂呆滯地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直到楚見把他拉進自己懷裏,用胳膊將他鎖住,他才訥訥地說:“楚見……”
“噓!我昨晚都沒怎麽睡,今天借你的床睡一下,你有意見嗎?”
懷裏的身體因爲發燒的緣故皮膚表層高溫不下,有著燙手的熱度。沈長樂的耳朵貼著楚見的胸口,穩定而強勁的心跳聲自胸腔裏傳來,和著自己的,一下一下,生機勃勃。
他稍微動了一下,更緊得貼在楚見身上,“沒有!”沈長樂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想要時時刻刻感覺到楚見的存在,一旦感覺不到,馬上惶恐萬分。他像是溺水的人,楚見則是救生圈而非稻草。
那種忽然就會失去一切的恐懼紮根在他心裏,他本能的想要抓住那些最愛的事物,就怕一個失神,都消失不見。然而,他不能將楚見綁在身邊,太多依賴隻會給人帶來困擾。所以,樂樂一邊渴望著每時每刻都在一塊,一邊強迫自己對抗這種渴望。
隻是這樣的擁抱太美好,心跳,體溫,鮮活的生命,最愛的人,陽光的氣味兒,所有的所有,混和著變成膠水,一寸寸地黏合心髒上巨大的裂痕。沈長樂閉緊眼睛,深深呼吸,這一刻,放任自己在軟弱中沉溺,他把手放在楚見的胸口,心所在的位置,聲音虔誠得像在許願:“楚見,楚見,讓我每一秒都能感覺到你,永遠、永遠都不要忽然消失。”
楚見吻著他的頭發,回答:“別怕,不管你幹什麽我都陪著你。”
沈長樂的床本來就是單人床,平時他一個人睡都不算寬裕,現在兩個一米八的大男生擠在一起,居然都睡得很踏實。
楚見醒過來,頭一件事就是摸摸沈長樂的額頭。許是被子捂得太嚴,或者抱得太緊,樂樂出了一身的汗,頭發根都濕漉漉的,燒也退了。樂樂動了一下,沒有醒來,卻下意識地往楚見身上靠了靠。這是父母去後,沈長樂第一個安穩的睡眠,沒有美夢也沒有噩夢,隻知道是陷在一個人懷抱裏,純粹的溫暖,靈魂都沉湎下去。
時間是中午一點多,楚見想著讓沈長樂多睡一會兒,也就繼續陪他躺著。
直到太陽又沉下山去,沈長樂總算是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躺在楚見臂彎裏,楚見則撐起半個身子,一手攬著他的肩膀,一手擺弄著手機,腕上那個瑩白的圓墜子吊在藍色繩子下搖晃,也許因爲是楚見戴的,看起來居然像是價值不菲的古董。
楚見看他醒來,淺淺一笑,“樂樂,醒啦?難受好點沒?”他摸摸樂樂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肯定地說:“燒是退了。”
“我覺得好多了……楚見,真是不好意思,耽誤你上課了。”樂樂同學清醒過來立馬發現自己給人添麻煩了。
楚見眉毛一擰:“你,再說這樣見外的話,我可生氣了,我生氣了,病人也照打。”他示意性的朝樂樂揮揮拳頭,樂樂豪不躲閃地把臉遞給他。楚見歎了口氣敗下陣來,“輸給你了。你再躺會兒,我出去給咱買點東西吃,這都晚上了。”說著楚見翻身下床,結果腳還沒碰到鞋子,腰就背身後的手臂抱住了,“楚見……”樂樂有點驚慌的聲音阻止了他所有的動作,他回頭,卻在沈長樂的眼神中看到驚疑不定。
“怎麽了?樂樂。”
“……我……沒怎麽……沒事……”沈長樂尷尬地收回手,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楚見捉住沈長樂的手仍然環住自己的腰,然後慢慢往身後仰下去,不偏不斜正倒在沈長樂懷裏。沈長樂不明所以,本能的收緊環抱。楚見小心地扳起沈長樂受傷的手指頭,說道:“其實,我也不想出去買東西,我離開你一會兒心裏都放不下。可是,我又不會做飯,你是病人總不能餓著啊!”
“我好了啊,我不發燒了,你別出去買了,我來做。”樂樂趕緊著表示自己完好如初。
“不行,你看你這手指頭還帶傷呢!”楚見否定。
“這點傷不礙事的,真的,你不用出去買了。”
楚見搖頭,不說話。
“楚見?你別不信,我馬上就去給你做,你想吃啥,煮面吧,煮面快。”樂樂爲了證明自己確實可以做飯,慌手忙腳地就下床往廚房去。
楚見一把拉住他,把他按在床上,樂樂剛要說什麽,在看到楚見不善的面色之後,識趣地閉嘴。
楚見把手按在他的肩頭,目光與之齊平,他說:“樂樂,你怕看不到我。”
樂樂同學眼神閃爍著,躲藏著,不敢與楚見對視,他怕那目光穿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的恐慌,他小聲地說:“不是,哪有……不至於……”
“不至於嗎……”楚見無力地歎了口氣,蹲下,拿出床腳的拖鞋給樂樂穿上,“樂樂,我說過了,我會一直陪著你,你幹什麽我都陪著你,陪你上課,陪你高考,陪你大學,陪你以後所有的歲月。隻要你想,隨時可以找到我。要怎麽樣你才能相信我呢?要怎麽辦你才不再害怕?”
楚見說完,站直身子,暗夜般得黑色眼睛閃著星星點點的光,溫柔得幾近哀傷。
樂樂低著頭,絞著手指,沉默片刻,他忽然出聲,“楚見,我好沒用啊!我怕了,怕了那些看不見的意志和猜不著安排,怕了一次分別變成永別的遺憾,怕了未知的來日,怕失去再也找不回來。現在,我好像隻剩下你了,可是你那麽好,怎麽會隻是我的呢,所以,我很怕,怕你不見了,怕到眼睛都不敢眨。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扛什麽了……”
楚見聽著直覺頭疼,他想說什麽,措辭半天最後隻說了句:“靠!”
這個人的腦子果然是跟常人不一樣的,要不是看沈長樂現在憔悴得像火柴棍兒搭起來的,楚見恐怕要動手清理門戶了。
“樂樂,是不是發燒把你給燒傻了?說什麽胡話呢?我們是一起的,一塊兒的,我們是個整體,什麽你的我的?我說了你做什麽我都陪著你,你信不信我?”楚見惱火地看著眼前彆扭的人。
“信啊,別的都信,可是,高考,你是不能陪我的。”樂樂小聲地反駁。
“爲什麽?誰說的?”
“那個,不是你自己說的,你是保送的,我得自己考。”
“……”
“學校有規定,保送的學生辦理完手續就不能繼續到學校上課了,因爲會影響其他人的高考情緒。”
“……”
“楚見,那個,其實我也不是很害怕,畢竟,我不能把自己像貼膏藥似的粘在你身上。過些日子,我就能好起來,真的。”樂樂誠懇地說。
楚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他把樂樂從床上拉起來,吻著他的手指,音調緩慢而清晰:“樂樂,你得信我,你信我,我就無所不能。”
樂樂沒來得及答話,便被拉去廚房。
“這樣吧樂樂,你來指揮,我給咱動手,咱們合作煮面。”
“其實我自己來就行了。”
“別啊,我頭一次做飯給別人吃,你有口福了。”
“……我吃自己頭一次做的飯拉肚子拉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