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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世待君安》第30章
正文 第三十章

 戒塵瞥我一眼,聲音冷冷,“留著作甚,以後朝廷定罪的證據?”

 “可是慧仁公主知道了會難過,你舍得她難過嗎?”

 他看著我,一時沉默,又掃了一眼自己的屋子,出家人的干淨素樸屋子,神色似乎有幾分莫名。

 “清花,我若因這個死了,她可是會更難過的。”再抬眼時,眸光有了戲謔,“你這麼護著你主子,舍得她難過?”

 我抿抿唇白他一眼,站定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攥起了青色繡花的裙衫布料,“戒塵,你喜歡公主嗎?”

 他抬黑眸,微微眯起,“你這是替公主套話?”

 “我說,你個出家人怎麼一點都不矜持呢?”想想連瓏國公主都不矜持了他還矜持個啥,命格刻下他們今世的姻緣,我也就是個打下手的。

 “我不知。”走到門前望著一院桐花林,泥土被堆疊的白色花瓣厚厚覆蓋,僧人雙手合十,低聲喃喃一句我聽不懂的佛語,“第一次見她,便知逃不了,也不知為何,只知此世逃不了。”

 那便是喜歡了。

 我衝他笑笑,出門走下台階,又轉過身,抬頭直直看著他,花瓣的殘香零落在四周,身後密林滿地白如一夜雪。

 “戒塵,你好好看著我。”

 我一字一頓地說,直視他難得出現困惑的閑散黑眼睛,“你好好看著我……”吸了一口氣,“你總是看公主沒看我,你覺得我好看嗎?”

 他微微一怔,修長清瘦的身子立於門前,薄唇勾了起來。

 “第一見你時,我尚以為是月下花妖闖了進來,”他靠在門框上,蒼白骨節手中仍是握著一卷古書,也許是長得太好,笑意風流不似出家人,“心想,這些許是我所見過的最漂亮的花妖。”

 那時,風一陣涼涼,桐花花瓣於枝頭簌簌吹落,吹起了他暗灰的衣袖。

 這是這一世裡,我最後一次好好地見到滄音。

 換而言之,這也許是我這一生中,最後一次見到他。

 隔日他們出游,相思如意都被支開,連我都是在馬車前靜靜候著,湖水汪汪藍藍一片波光粼粼,大半藏在蔥蘢玉翠的群林山麓之中,我在馬車前一眼望去,綠草如茵,水天一色,兩人的身影很遠很遠,可他們之間卻是很近很近。

 方丈令戒塵好生照顧慧仁公主,戒塵他的的確確是好生“照顧”了。甚至,“照顧”到家裡了。

 他們再也不需要我來通信,直至某一天夜裡昭錦公主穿得清涼嫵媚,紅抹胸白紗衣,來到了他的屋裡。

 這一處乃龍雲寺最僻靜之處,鮮有人來往,約莫只有清晨傍晚時候小和尚的打掃。盡管如此,對我完全放心的慧仁公主在進屋前將手中紙燈籠遞於我,我點頭。

 那一夜暈黃燭光隱隱綽綽,兩人的側臉輪廓朦朧如畫印在窗紙上,他們慢慢貼近,然後依偎,然後身子交纏在一起就躺下了,我站在門外提著紙燈籠守夜,耳邊是公主開始呻吟的聲音,嬌嬌媚媚。

 我望著落進繁花的樹林,月色清凄寂靜,走遠了一些,還是可以聽見呻吟,於是又走遠了一些,有些隱約了。不知是不是夜涼,我手腳冰涼發麻,最後抱腿坐在屋子下面的台階上有一陣沒一陣地發呆。倒映在花瓣土壤上的成片燭光倏地暗了,房內燈滅了。

 我抬手看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時浮出了一顆朱砂,如同奈何橋下女子流出的血淚。

 還是聽得見呻吟,它仿佛是從我心裡生出來的,密密麻麻盤虯在我血液裡,慧仁公主柔媚的嬌吟。我把臉埋進膝蓋裡,直到感應到了氣息抬頭,眼前一雙漆黑靴子,干干淨淨。

 不知何時黑袍男人已出現在我面前,悄無聲息,我揚起小臉衝他擠出笑容,“嗨,小黑。”

 他的身體與夜色融為一體,注視我沉默,我便拉拉他的衣角,“對不起啊,用了你戀人的名字,可是我覺得很好聽啊。”

 小黑伸手把我一把拉起來攬進懷裡,他的懷抱冰冷,有種熟悉的感覺,光陰的溫暖繾綣,我找不到這感覺出自何種記憶,卻莫名安心。

 我下巴埋在他肩頭,他在我頸窩處呼吸,有些沉重。我呆呆地說:“小黑,他愛上昭錦公主了,我真的可以投胎了,我再也不用記住他了。”

 “牡丹,你這是作踐自己。”

 我搖搖頭,抱緊了他,眼淚一顆一顆湧出來,“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總算是結束了,夢做完了,我可以醒了。”

 -

 原本准備與小黑一並回到陰間再與太白星君聯系,我想了想,葉清花這個丫鬟不能憑空死去消失,總是得做些善後。

 清晨的時候我從休息的房間裡出來,卻發現桐花林間站滿了朝廷官兵,手握長戟,寒氣森森。朝公主住處一望,正巧瞧見相思如意面色慘白地被押了出來。

 東窗事發?

 我心中一跳,趕緊藏匿身形跳上屋頂,躲於屋脊後,只見兩位女婢在侍衛官面前跪下,扇了兩耳光,遠遠近近都是腳步聲,他問了些什麼我聽得不太清,最後一句倒還是聽清了,“還有一個丫鬟?李公公可沒說過。”

 也是,宮裡一直以為隨公主來的主要貼身侍女只有相思如意,我縮了縮身子朝遠處定睛看去,目光越過凋零的的白桐花枝頭,那座房子門口列了兩排士兵,還有些手拿棍棒寺裡的僧人,對擅闖入佛門境地的朝廷官兵敢怒不敢言,只是站在外圍。

 身著布衣的僧人被拉出門外,跪在清晨白晃晃石階下,緊接著哭叫從房內迸發出來,慧仁公主外裙松散,踉踉蹌蹌跑到戒塵身邊癱下了。我隱隱見她眼眶發紅面露悲戚之色,目光卻極是犀利狠絕,她扶著戒塵對侍衛官道怒目:“好大的膽子,敢這般對本宮,不怕父皇砍掉你的腦袋嗎?!”

 “公主殿下,皇上令您回宮,”侍衛官回答的不卑不亢,“堂堂瓏國慧仁公主,卻在皇家寺廟與一個和尚偷情?”他掃了一眼地上的戒塵,後者面容沉靜面無表情,只是臉色是蒼白的,侍衛官又笑了一聲,“公主,您這般拂了陛下的面子,事情若是敗露可能連太後都護不住您。”

 慧仁臉色驟變,身旁被士兵扣押的戒塵此時抬頭,目光淡淡,“皇上令公主回宮?"”他喃喃一句,侍衛官將輕蔑目光放過來時,戒塵垂眸輕吟佛語,“權蝕骨噬心,孟丞相那安插的眼線追至龍雲寺,何必如此?”

 我嘴角抽了一下,如今蒼音才二十我不能要求他什麼,不過一個出家人把話挑明了宮裡的人臉色會很難看的。

 於是侍衛官臉色果然難看了,慧仁公主一旁微驚,睜大了眼睛,“孟叔叔他……”

 宮內本就是鬥爭紛紜陰暗,估摸那孟丞相表面功夫做得委實之好。我實在無心聽下去,既然這是命格,後來便與我無關,蒼音本就歷情劫。

 卻聽戒塵又道,語氣比一般脫於凡塵的僧人多了一份淡泊冷漠,“公主殿下慧根深種與佛有緣,戒空大師很是欣賞,昨日小衲與公主殿下晝夜探討佛法命理,公主也是嚴謹好學,如今將《普陀經》識得六七分熟悉,今日正欲動身告知師父,大人便強行闖入以苟且之名做出這等犯上之事,可問陛下若是知了會做如何感想?”

 扣押他的士兵表情有了松動,游移不定地望向侍衛官,而後者退後一步穩住身形,手搭上劍鞘,“孤男寡女整夜共處一室,還有什麼可說的?”

 “方才官兵不都將屋內檢查一番了麼,可有任何苟且痕跡?大人若是再不信,大可帶公主殿下回宮驗身。”戒塵淡淡道,卻在“驗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如一把冰涼的刻刀,瞥了他一眼,“只不過這事兒最後怎麼收場,就可看大人您了。”

 慧仁聽後面露驚色站起來,盯住侍衛官,氣得渾身發抖,“驗身?我慧仁公主因此等無聊之事驗身?楊大人,您小小侍衛官,面子還真大啊。”

 我嘴角又抽了抽,驗身,說的真好聽,千金之軀,誰敢驗身。

 她昨晚呻吟得那麼快樂,還有什麼可證的。心下黯然,收回身子正准備離開,卻聽哧啦一聲長鳴,那侍衛官竟拔刀砍向戒塵,而兩名士兵又死死扣著他,公主尖叫一聲就往他身上撲。

 我怔了一下,慧仁公主,真的很喜歡戒塵。昭錦公主,真的很喜歡重嵐太子。不管她動用了什麼手法。理由都是她愛他。

 其實這樣,真的挺好的。

 “錚——”

 尖叫聲近在耳邊,我忍不住皺皺眉頭,上真實的觸感和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經幾百年沒有體驗過了。

 我低頭看看嵌進胸口的刀片,抬頭衝侍衛官笑了一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松開了刀柄往後退了幾步。

 “清兒你、你什麼時候出現的……”

 身後慧仁公主聲音發顫,我搖搖晃晃站起來,拔出了刀?啷丟到一邊,胸口赫然鮮紅缺口,卻未有一絲血流出,如同被撕裂的人偶。

 畢竟不是真正的。

 我努力呼吸著,疼痛依然真實。

 “妖怪……”

 眼前有些模糊,我還是努力抓起了戒塵的衣領,他難得露出了瞠然的晦暗神色。耳邊是兵器拔出鞘的齊齊聲響,還有四面靠過來的士兵的氣息。

 “妖怪,妖怪啊——!”

 回身瞪目而去,指尖發力震開一圈空地,我衝戒塵挽唇笑笑,提著他領子瞬步起身,從他們頭頂離開。

 “妖怪啊——!”

 很久以後我有想過,我為什麼要去干擾別人的命數,那是他們的塵途他們的劫。我活了七百年,凡人對我而言已經是一晃而過的幻影,而對神而言只不過彈指一瞬。

 可是他們是真實的。

 每一分每一秒,真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很久之後的很久,司命星君笑著告訴我,說不定我的出現,才是完整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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