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秘辛(下)
會如何?會讓其中一個或幾個世家做大,打破制衡,天子成為傀儡還是小事。其餘皇子與他們背後的世家,不甘被人踩在腳底,說不定會導致大慶從此四分五裂。
先帝決不願看到這種情形!
「是以先帝不讓任何出身尊貴的皇子繼承皇位。」云清歌沉吟,心底有些難受,為了江山,讓九個自己親生骨肉去死,再讓數十萬百姓陪葬。所謂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也不過如此而已。
「姑娘既懂得了,老奴也不必再多話,與您說說詳因罷。聖宗皇帝的皇后是元昭皇后,也是出身李家。可元昭皇后雖是聖宗皇帝的發妻,卻並不得寵。一切皆因先帝生母元嘉皇后而起。」
想到孝穆皇后入宮,也與元嘉皇后有莫大關聯,於嬤嬤眼底不由顯出絲憤恨,「元嘉皇后為永徽大長公主與孝國公所出嫡幼女,聖宗親表妹,從小被養於宮中,是被聖宗看著長大的。聖宗心悅元嘉皇后,待她長成,聖宗本想廢后立她。可為安撫世家,聖宗只得將之封為華妃,爾後在數年間屢次晉封,直至封無可封。弘光二十年,聖宗設宸妃位,位在皇貴妃之上,皇后之下,見皇后不跪。不僅如此,聖宗還藉口皇后病弱,將後宮大權悉數交到元嘉皇后手中,元昭皇后手中僅剩下個鳳印,每每那頭處理完宮務,就遣人送來給用印。」
於嬤嬤深吸了口氣,繼續道:「元嘉皇后盛寵無邊,連生三子,元昭皇后的鳴鳳宮卻成了冷宮,膝下一子皆無。聖宗甚至明言,絕不會叫元昭皇后生下一兒半女,危及元嘉皇后地位。弘光二十七年,元昭皇后激怒下,杖斃了元嘉皇后身邊一名貼身侍奉的宮婢。那時聖宗也不欲為個宮婢再讓元昭皇后丟臉面。誰知半月後。元嘉皇后就難產而亡,腹中的小公主也沒保下來,御醫查明元嘉皇后是中了毒。聖宗因元嘉皇后崩逝癲狂欲死,大肆賜死後宮妃嬪。凡嬪以上,幾乎被殺個乾淨,還有十來位良媛才人等也被牽連,宮中管事姑姑宮女更是沒法逃脫。殺到最後,終於有人撐不住,供出了元昭皇后。」
「那元昭皇后有沒有……」云清歌不由發問。
常理來說,身為皇后。原該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卻因丈夫偏愛妃嬪,以致有名無實,形如傀儡,甚而被剝奪孕育皇子的資格,等同斷了一生的指望。這種情形下,元昭皇后一怒害死元嘉皇后並不是什麼不能理解的事情。
可於嬤嬤出身李家,既將事情拿出來說。興許就不是元昭皇后做的。
「不是。」於嬤嬤嘆息道:「元昭皇后性情剛烈,她要害人,絕不會用毒。只會明堂正道。」
云清歌臉上就露出絲狐疑,後宮裡頭的女人,再是剛烈,也不會沒有幾分手段罷。
於嬤嬤瞧了出來,笑著分辨,「姑娘,您想一想,元昭皇后真要有旁的心思,怎會在動手前半月在眾人面前就杖斃了元嘉皇后身邊的宮女。」
是呀,如此一來豈非是昭告天下她早已對元嘉皇后不滿。存心讓人們在元嘉皇后死後懷疑她。
云清歌就道:「既然咱們都想得通這些,聖宗皇帝總不會想不到罷。」
「聖宗皇帝已想不到這些了。」於嬤嬤搖了搖頭,黯然道,「自元嘉皇后死後,聖宗沉溺於悲痛中,日日醉酒不醒。雖礙於李家根基深厚,又無真憑實據,只將元昭皇后打入冷宮,卻不肯聽信朝堂大臣的諫言,但凡有為元嘉皇后之事求情的人,皆滿門抄斬,連殺十來家人,便再沒人敢在這事上開口。後來聖宗聽信小人之言,招攬方士入宮,讓他們做法建高台,想叫元嘉皇后魂魄入夢相會,又服食大量丹藥,原本身強體壯的聖宗不過三年就暴病而亡。」
大慶一朝皇室中人一貫長壽,活到七十歲的皇帝都好幾個,聖宗皇帝一貫康健,也未傳出過重病的消息,卻在四十多歲時就突然駕崩,民間也曾有過傳言,有人還揣測是先帝為早些繼位毒殺了生父。
沒想竟是因元嘉皇后,許是一位皇帝因妃嬪身死就罔顧一切,於皇帝本人或妃嬪,名聲都不好聽,先帝才隱瞞緣由。畢竟聖宗是生父,元嘉皇后是生母。
云清歌想了想,就道:「史書上說,聖宗駕崩後,先帝建熹樂園,奉養元昭皇后,還在那裡給元昭皇后辦過壽宴。既先帝能將元昭皇后接出冷宮,還如此恭敬,是不是後頭查出元嘉皇后中毒的真相。」
舉一反三,好靈敏的反應,於嬤嬤不由再次心生讚歎,原先的打算越發強烈起來,她道:「是呀。聖宗為元嘉皇后失去神智,先帝卻清楚的很。那時元嘉皇后掌管後宮,聖宗又上心,吃穿住用哪樣不精心打點,就是喝口茶,也先叫人倒些出來試過毒。再者,也沒人敢去觸犯聖宗逆鱗。元嘉皇后的死,實是意外。」
「意外?」云清歌不敢置信的睜圓了眼,後宮幾乎被殺乾淨,前朝也牽連無數人,居然只是場意外。
「的確是意外。」於嬤嬤也有些唏噓,「元嘉皇后愛食菊花糕,她生產前又喝了碗補氣的湯藥,湯藥裡頭有味藥名桑枝子。」
「那不是與菊花相剋!」老道士給云清歌醫書裡頭,正好有本專講了些相生相剋的藥材。是以云清歌一聽就脫口而出。「有些藥材,單獨吃是治病強身,混在一起,可就是要命。」於嬤嬤笑的有些無可奈何,「那時也沒人曉得兩樣東西不能混在一起吃。還是先帝繼位後,叫人務必查明罪魁禍首,元昭皇后從冷宮放出,性子有些古怪,三天兩頭把查案的叫來,讓一定還她個清白,否則死不瞑目。下頭人沒法子,絞盡腦汁要揪出真兇,查來查去都無頭緒。萬般無奈,就有太醫院的人道會不會不是有人下毒,是元嘉皇后誤食了相生相剋的物事。」
聽到這裡,云清歌就冷笑,「聖宗在位時,也未嘗沒人想到這上頭罷,只是那些太醫沒人肯說罷了。」
那時說出來,負責給元嘉皇后診脈,制定每日膳食單子的太醫們就要承擔所有罪責。因而他們昧著良心,眼睜睜看聖宗屠戮后妃,濫殺朝臣。
「不錯!」於嬤嬤神色譏諷,「可那些人最後還是沒能逃過去。殺無可殺時,聖宗一樣把他們都給送到了陰曹地府!等先帝繼位查探真相,起用的已是另一批太醫,他們自然不會為前人過錯致使自身擔下罪責。於是找來大批死囚,比照元嘉皇后生前用的膳食和湯藥一點點查探,最後方知,菊花和桑枝子若一道在三個時辰內吃下,就會讓人中毒。查清真相後的三個月,元昭皇后就在熹樂園崩逝了。她道先帝已還她清白,她可以理直氣壯去見聖宗皇帝。」
云清歌注意到於嬤嬤臉頰在微微抽動,分明十分憤怒的樣子,就說話引她注意,「嬤嬤能否告訴我,你對這些事怎知道的如此清楚。」
這等事情,又是冤案,就算是李家,怕先帝也不願洩露消息。
「老奴姑祖母正是元昭皇后身邊的老人,聖宗還是太子時,她就隨元昭皇后一道入東宮,爾後一直服侍元昭皇后。元昭皇后崩逝前一個月,興許是料到挨不了多久,下了恩旨,放姑祖母出宮,又令李家人好好奉養姑祖母。姑祖母膝下無兒無女,把老奴要到身邊悉心教導,老奴一身本事,都非李家以前的嬤嬤所教,全是姑祖母功勞。」於嬤嬤眉宇間隱有自豪。
云清歌上下打量了於嬤嬤,慢條斯理捧盅茶在手上,淡淡道:「是以李家才會在接到恩旨後叫你去孝嘉皇后身邊伺候罷。」
「是。那時姑祖母仍在,雖不常出門,話也說不太清楚,出入都需被人抬著滑竿,李家上下卻一直謹遵元昭皇后遺命,將姑祖母做正經長輩對待。當年還是榮國夫人親自登門,求了姑祖母,姑祖母才肯答應老奴去孝穆皇后身邊侍奉。」回答的十分坦然,也再一次證明於嬤嬤在李家地位十分不同,猶似半個主子,可她卻一聲不吭就任憑李承毅吩咐到了云家。
說是不得已,到底中間隱藏著什麼緣故?
云清歌心下大疑,吹口茶末,垂下眼瞼道:「既如此,李家為何最後沒有讓嬤嬤隨孝嘉皇后一道進宮去。」
「李家是一心想要老奴跟著孝嘉皇后入宮去的,就是老奴自個兒也樂意入宮。可孝嘉皇后不願。」
云清歌聞言,不由詫異的抬起頭。
於嬤嬤苦笑道:「姑娘不知,孝嘉皇后雖出門世家大族,又是嫡長一脈的嫡長女,出生就被選中要做皇后,身份尊貴,李家上下如珠如寶放在手上,卻難得沒有養成嬌縱性子,反十分貞順柔善。她道老奴辛苦侍奉十幾年已是耽誤年華,不能再為一己之私將老奴帶到宮裡去,熬一輩子,膝下無兒無女,如姑祖母般孤苦一生。」
說到此處,眉宇間俱是緬懷,眼角還隱有水漬,「老奴是不肯的。老奴雖是僕,卻看著孝嘉皇后長大,像養自己的骨肉一樣精心。孝嘉皇后天生純善,怎是宮裡人對手,老奴怎放的下心,再三道要一道進宮。孝嘉皇后卻道她主意已定,又說她入宮不是去做妃嬪,是做皇后,李家又是世族,更和皇上是少年夫妻,正經元後,又不是代代都會有個元嘉皇后,執意帶了兩個不經事的丫鬟就入了宮。」聲調開始有些發顫。
云清歌見於嬤嬤臉色漲紅,嘴唇噏動,分明十分憤怒的模樣,眼底就劃過絲晦暗難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