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晌午時分,望北城裡一片祥和氣氛。一年多來雖,大周漢軍不斷的勝利讓邊關個處都安定下來,不再害怕胡人的偷襲騷擾。
街上的攤販說說笑笑,招攬著客人,而路過的百姓們也悠然自得地在那些攤子上挑挑揀揀,買些日常用的針線、布料。
「娘,你看那個人好威風哦,長得真好看。」一個小姑娘拉著娘親的手指了指不遠處騎著高頭大馬在街上閒逛的男子。
「別亂指。」那女子聽到女兒的話朝那方向看了一眼,便立刻打了女兒的手一下。並在那人過來的時候低下頭,往路邊靠了靠。其它的百姓見到那個男子騎馬過來,也跟那母女一樣,小心謹慎地躲在一旁。
「他們躲著我干什麼?」騎在棗紅馬上,發現百姓對自己都是一副十分畏懼的神態,裴陵不解地看向身后跟隨自己的家丁裴勇、裴義,低聲問道。
「二少爺難道忘了?你上次當街打運糧官。?」裴勇心中哀嘆自己主子的脾氣。
「是啊,二少爺,他辦事辦錯了,你可以軍法處置,干嘛自己當街動手啊。」裴義附和著,他想到那日裴陵因為運糧官遲來半日而大發雷霆的事情,不由為那個被打得命去了半條的運糧官哀悼。
「哼,若是路況不好,我倒也原諒他,但他卻是因為私事而耽擱了。前方戰事這么緊,糧草事關重大,豈能兒戲。要不是你們攔著,我就地宰了他。」裴陵冷笑,用腳后跟磕了下馬肚子,催馬快步往官衙跑去。
裴勇、裴義對看彼此,無奈搖頭;可能是這一年多的變故太大,才導致裴陵的性格更趨暴烈。兩人瞧瞧周遭人依然不敢抬頭的模樣,都嘆了口氣,催馬跟著裴陵朝官衙過去了。
望北城的官衙門口,守衛的兵士正在閑聊,他們聽了不少前方大戰的情形,胸中都熱血沸騰,恨不得自己也能身在沙場,建功立業。
「噓,別說了,裴將軍過來了。」兵士中一個眼尖的看到裴陵策馬過來,慌忙招呼旁邊幾個人。那幾個人聽是裴陵來了,也都不敢說話,恢復成嚴肅模樣佇立門前。
裴陵到了衙門口拽韁繩下馬,問道︰「幾位大人都到了嗎?」
「稟將軍,半個時辰前就到了。」那兵士打了個千,接過裴陵手中的韁繩。
裴陵聽到這話便皺眉,心說自己來得就很早了,為何那些人卻到得那般早呢?他回頭看了眼遠遠跟過來的裴勇、裴義,又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便邁步往裡面走去。
進了院子,議事的堂屋就在左首。
裴陵走過去剛要推門,卻聽到裡面在談論什麼,便屏住呼吸聆聽片刻。
不聽則已,一聽,臉部由發青,連屋子也沒進,轉身就離開了。裴勇、裴義剛栓好馬,就看裴陵怒氣沖沖地出來,兩人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得跟著裴陵又一頓快馬加鞭,回到了裴陵的府邸。
「二少爺。」裴勇、裴義想問個究竟,但裴陵卻一甩袖,頭也沒回地沖進了臥房,還把門摔上。兩人不敢打擾,只好吩咐府裡的下人誰也不要去打擾裴陵,免得被裴陵遷怒。
屋裡,裴陵端起茶杯,看都沒看,順手就砸了。剛才那幾個官員的話就像夢靨一樣跟著他,不停地重複,怎么驅敢也不消散……
「王兄,你說這裴家也夠倒霉的。裴老爺被皇上削了職位也就罷了,怎么大公子也因為貪墨的事情被砍頭?裴大公子不該這么不謹慎啊。」
「怎么會不謹慎?還不是裴老爺太過趨炎附勢,投靠了大皇子,結果被二皇子的手下抓了裴大公子貪墨的證據,連裴大公子一起,滅了大皇子好幾個手下。幸虧裴二公子還在邊關,不然可算是徹底家敗了。」
「裴陵在又怎么樣。還不是只能守在城裡看管糧草。上頭有兵不壓著,加上李振中將軍又不願意捲入派系鬥爭,所以根本不會讓裴陵出去立功。」
「反正裴家已經沒了氣勢,多個裴陵出頭也不會怎么樣。李將軍到邊關,也肯定是要先栽培他自己的勢力,那裡會輪到裴陵呢。」
「說到這個,我倒是聽了不少傳聞。你們聽沒聽過李將軍帳下有個叫左三知的?」
「他不是李振中面前的紅人嗎?」
「是啊,聽說被李振中親手提拔上去的,還屢立戰功。」
「不過我聽說他是軍奴出身,還伺候過裴陵。」
「所以說,此一時,彼一時。不能用出身高低品評人。」張大人聽到這個事情若有所思。
「嘿嘿,話是這么說,只不過左三知現下可比他的主人裴陵有出息多了。」
「是啊是啊。」
「哈哈哈哈。」
看著地上的茶碗碎片,裴陵百感交集︰如果當時爹爹不倒向大皇子,是不是裴家就不會捲入奪位的派系之爭,兄長是不是就不會被殺頭,爹爹也不會被降職?
如今可好,大哥沒了不說,家裡葉門庭冷落了。家書一封封從京城送來,每封信裡都是爹爹的囑咐,讓自己上陣殺敵,立功受賞,爭取光耀門楣,讓裴家重回往日的榮耀。
光耀門楣,談何容易。
自己數度請求出征,卻都被李振中以糧草事務重要為理由駁回。
打仗打糧草,這點自己也懂,可現下不比往日,裴家需要自己立功,需要籍由自己的升遷重新帶起裴家的聲望,而自己打仗分明名聲在外,當兩軍陣前的先鋒也不遜色。
「是不是因為你手下將多,所以不需要我?」
裴陵頹然倒在床上,想著剛才聽到關於左三知受重用的話,又想到一年多前大軍開拔,自己率隊前去給李振中將軍的隊伍送行。那天,左三知夾在眾將士中間,和自己目光相撞,交織在一處,凝固片刻,卻又分開──
左三知扭轉了頭,便再也沒有回頭。
那個曾伺候過自己、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就那樣毅然決然地離去了,目光還同第一次見到他一樣冷靜,就像是草原夜裡的星,閃動著孤寂的光,有些不稱身份的傲氣,也有些凌雲般的渴望。
「……左三知,想不到……想不到連你有變成我的障礙……圍殲胡人大軍在即,這是最後的大戰,恐怕我連出戰的機會都沒有了……」
裴陵雙目無神地盯著地面,直到窗外透過的光線漸漸從明亮變得昏暗,最後悄然隱入夜色。
打更的梆子聲響起,更夫的腳步也由遠及近。那破鑼般的嗓言將裴陵從失神中驚醒,他數數梆子聲,才明白自己腦中空白地躺了好幾個時辰。
對家裡的事情無能為力,善于識人的得意跟對左三知受重用的嫉妒糾纏在一起,讓裴陵頭痛欲裂,頭重腳輕。他的胸口也彷佛壓了塊沉甸甸的大石頭,喘不過氣。
勉強從床上下來,在屋內來回踱步,又像是要把這嵌著銅的床打扁一樣捶打床沿發洩,可裴陵最終卻還是頹然坐在上面,瞪著兩只眼睛,慢慢地對著沒有光的房間輕輕問︰「時英,我該怎么辦?為什麼,面對他,我的心胸卻狹隘了起來?」
□
從大軍所在營盤到李振中,數百裡的路變成夜幕下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傳入手城門兵士的耳朵。
他們揉揉惺忪的眼睛,保持清醒遠眺著跟隨日頭一起從地平在線茂出來的滾滾塵煙,發現那服飾打扮都是自己人。
「是辦慶功會的大人。」
城樓上值夜的兵士見下面揮舞的令旗,便跑去跟守城的門官回稟。這些日子,邊關戰事一直順利,到了春夏交接的時候,李振中將軍帶領的幾路人馬如期包圍了胡人的殘餘隊伍,逼那些趾高氣揚的部落首領們投降。
除了少部分抱了戰死的心態,其它部落首領早已怯懦了。便偷偷派了人跟李振中這方聯繫,商議向大周天朝投降的事宜。
捷報從邊關傳入了京城,舉朝歡慶,年事已高的皇帝也下旨,派了欽差大臣帶了很多東西來犒勞邊關將士,並命李振中呈上戰役中功勛卓著者,準備按律嘉獎。各路將領也都陸續來到李振中,準備參加由欽差、李振中主持的慶功宴。
接到值夜兵士的報告,守城的楊校尉馬上命人開門,親自迎了出去。
這兩天來的官員太多,他都疲于應付了。開了城門,他帶著幾個手下前去拿令牌,卻見一隊表情肅穆、氣勢雄壯的兵士站在面前,為首的男人更是高碩威猛,騎在一批漆黑的駿馬上微微頷首。
那男人的身后,則是一輪緩緩升起的火紅日頭,染得草原大地一片壯麗景象。
「前面來的是哪位大人。」楊校尉見此人氣度非凡,便拱手詢問。
「李將軍麾下千戶左三知。」馬上男人跳下馬,恭敬回了一禮,「李將軍命我回來籌備慶功宴是一,煩請大人引我去各個衙門。」
「原來是左大人,久仰久仰。您一路風塵,先請到城中專門為大人們準備的府邸休息,小人馬上命人通知各府衙的大人。」楊校尉聽了不少戰場逸事,也明白這左三知是當前炙手可熱的紅人,便很殷勤地給左三知和左三知的手下帶路。
「有勞楊大人了。還請先安排我這些手下休息,奔波一夜,他們都乏了。」左三知還禮。
笑著跟楊校尉唱了個喏后,他一揮手,后面跟著的兵士就齊唰唰下馬,毫不懈怠地跟在他身后──軍紀嚴明,這就是他當了千戶后統兵的結果。
「應該的,應該的。左大人,請。」楊大人讓手下帶別的兵士去休息,而自己親自陪著左三知去給官銜高的將官們準備的別館。
跟楊校尉寒喧中,左三知也用目光逡巡李振中中的景象。他上次進李振中,還是裴陵的親兵,加上出身低微,也沒什麼人關注;此次進城,便有人前后殷勤,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可看過城中繁忙景象,倒也覺得前方打仗的血沒有白流,起碼百姓的日子看上去很平靜,還有些富足。
「如果在望北城裡慶功,這是最好不過的。城裡地方足夠欽差、將軍和各位將官住行,至於大軍,按老規矩扎營在城外,還可以派人快馬送吃喝。」
楊校尉講完,又小心地補充了一句︰「從前犒勞將士,這裡也是這般佈置的。」
「謝楊大人指點。在下出身行伍,不懂太多規矩,一切都得勞動楊大人啊。」左三知也樂得說幾句謙虛好話,做個平白的順水人情。
「左大人客氣了,日后常在邊關,還得提攜在下才是。」見了炙手可熱的紅人,自然要巴結一下,楊校尉覺得自己的舉動也算是人之常情,而且左三知比傳說中平易近人許多,更讓他心生好感。
他想趁機再多說幾句套套近乎,卻發現左三知忽然勒住了韁繩,目光盯住不遠處的幾個人,一動不動。
那幾個人都是華服冠帶,都意氣風發地騎馬過來,只有最後面的那個煞了風景,不僅衣著樸素,面上還總帶著憂郁,但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沒多少生氣。
「左大人,那是城裡官衙中的幾位大人,正好是您要找的。最後面的那個,是衛指揮史裴陵裴大人……」楊校尉看雙方快要碰上,便給左三知介紹,但說到后來,才想起自己聽說過左三知曾經是裴陵的下屬,于是慌忙收口。
「各位大人好。」左三知過去,下馬抱拳見禮道,「下官是李將軍麾下的左三知,此番奉將軍之命前來安排慶功宴一事,請各位大人不吝賜教,多多指點。」
那幾個人見是楊校尉陪著的,還猜左三知的來歷,此刻聽到介紹,才明白這是軍中的紅人,便都樂呵呵地打招呼,只有裴陵一個人,別開頭去,看也不看左三知。
「裴大人,別來無恙?」左三知看裴陵不裡自己,便走道裴陵面前,輕輕一揖。
別來無恙?
裴陵狠狠瞪了左三知一眼,自己都快在望北城憋瘋了,怎么會無恙?而且左三知好歹也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雖然現下出頭了,但看到自己怎么跟看到那幾個人一樣?
「裴大人。」左三知見裴陵不理自己,只好又叫了一遍。旁邊的幾位官員知道裴陵原先是左三知的上司,也多少理解裴陵的心情,就沒有插話。
裴大人?你從前都是叫我大人,即便叫裴大人,也不會是這種語氣。難道你知道我裴家不振,所以也像別人那樣疏遠我……自己在發什麼昏?怎么還挑剔起來……的確很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了,似乎和記憶中有些出入。
年逾不見,樣子不變,不過臉上、手臂多了很多細細的疤痕,人也更壯實了,有些意氣風發,和自己的頹唐倒是成了鮮明的對比。
裴陵看著左三知一身戎裝,又看了看自己糟糕的打扮,心中涌起莫名的煩燥,甚至還有些憤恨。
「咳,左大人,你還沒有吃飯吧。正好,我們幾個人要去酒樓吃飯,咱們一道,也算是替你接風。」旁邊的幾位官員見裴陵面色不善,有心打破這尷尬局面。
「呵呵,是啊,左大人,府邸就在不遠處,咱們幾個陪你去換了衣服,然後去酒樓。京城那有名的宇內樓再咱們這裡有分號,那菜地道,跟京城的一絲不差。走吧,走吧,裴大人,如今大軍告捷,糧草之事也不用擔心。」另一位大人也跟旁邊的人也趁機說了句話,不讓氣氛冷場。
「嘿嘿。左大人是李將軍面前的紅人,自然應該好好招待,但在下還有事情,就不掃各位大人的興了。」不提起自己留守之事還好,一聽這話,裴陵氣不打一處來。他很生硬地客套幾句便拂袖離去,看也不看左三知一眼,讓旁邊幾個官員非常地尷尬。
「幾位大人過獎,下官愧不敢當。既然幾位大人盛情邀約,下官就叨擾了,這慶功宴的安排還請各位大人多多協助,下官感激不盡。」
左三知看氣氛冰冷,忙把話題轉到吃飯上。那幾個人見左三知不介意裴陵的態度,都松了口氣,裴陵在望北城這段時間,根本冷若冰霜,反正沒了裴陵在席更好,不然吃飯還要考慮裴陵的感受,豈不麻煩?
看左三知很是知趣,幾人便簇擁著左三知去府邸換衣。左三知跟眾人走了幾步,趁大家不注意便回頭看了一眼,結果看到長街的那邊,裴陵的身影越來越小,甚至寂寞孤單。
說起慶功宴,參加的共三路人馬︰李振中親率的中路軍,負責西北防務的西路軍和鎮守東北關口的北路軍。
李振中算是三軍統帥,因此,理所當然的,李振中算是慶功宴的半個主人,另半個是代表皇上的欽差。不過李振中掌管三軍人員的評級、考核,所以每次大戰結束后,誰升遷誰降等變成了關注的焦點,慶功宴的好壞反倒在其次。
望北城幾個官員在軍中也有朋友,宴請左三知重要,想從ㄊ口中套出李振中要封賞誰就更重要了;就算跟他們沒關係,先知先覺也是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上了酒樓,他們便不停地灌左三知喝酒,話裡話外不時刺探。
左三知懂得分寸,便裝胡涂,學平常武夫那樣老實不言,最多稱自己出身低微、不會講話,幾個人套了半天也沒套出什麼來;反倒從他門口中聽到裴陵的一些事情,說裴陵在望北城中數次上書請站都被駁回,后來便意志消沈,常常一個人喝悶酒,連槍都不練了。
怎會這樣?難道自己聽到的,官于裴家的一切都是真的?
自己怎么忘了,離開裴陵的時候,裴家的失勢就已經有了徵兆?只是……只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不說別的,就是剛才跟現下,這些官員跟自己,不就在裴陵的眼前又上演了一次世態炎涼嗎?
左三知把鎖緊眉頭的慾望壓下,繼續跟幾個官員周旋。他不知道酒席結束后是否該去見見裴陵,更不確定,裴陵肯不肯見自己。
「左大人,都虧了你們,這望北城才一片安寧。」幾個官員沒察覺左三知心中所想,徑自高談闊論,話語間吹捧著。左三知不便再想下去,就應付地跟那幾個人又對飲了片刻,才一同出了酒樓。
前腳踏出酒樓,跟幾位官員一起來的楊校尉便拉起左三知的手,很親密地指了指不遠處一座豪華的樓閣道︰「左大人有沒有興致去那裡逛逛?楊某作東。」
「呵呵,楊大人好爽快,可怎么只請左大人?索性連我們的一起請了罷。」旁邊幾位大人見楊校尉刻意討好,便都善意地取笑他。
「嘿嘿,自然都請。」楊校尉點頭,看了眼左三知,等左三知回答。
「那裡是?」左三知從前沒留意過那樓閣是什麼地方。聽楊大人這么一說,就往那邊瞧了瞧。
他見門口兩個男子正殷勤往裡拉客,而那些客人有的遮遮掩掩,有的猥瑣油滑,而門上又是紅紅的燈籠,便明白那裡是讓男子尋歡的煙花之地。
「左大人,我們知道軍中也有營妓。可那些庸脂俗粉怎看得入眼?這家院子裡的姑娘,雖然比不上京城那些的色藝雙絕,但在這邊陲之地,倒也很有名氣呢。」楊校尉官職不高,但也自命風雅,常去那院裡聽花魁彈琴唱曲,偶爾還做個入幕之賓,因此對那地方很熟悉。
「這個……」左三知忙于戰事,那裡想過這層,別說營妓,就連某些將官要介紹自家妹妹給他,都被他拒絕了。因此,聽到楊校尉慫恿自己去青樓,一時驚訝,倒不知道該怎么推脫了。
那幾個官員見左三知猶豫,還以為左三知是偽裝老成持重,便簇擁著左三知往那地方走去。左三知不好拂了眾人的面子,只能小心措辭拒絕著。那些人當他是擺姿態,就勸得越發勤快,還用力拉拽著他的手,把他往那門裡拽去。
不想進去,又不好折了幾個官員的面子。左三知正傷腦筋的時候,卻聽不遠處有人朗聲道︰「前面可是左三知左大人?」
而隨那聲問句響起的則是一句不大不小,卻偏偏能讓眾人聽到的嘲諷︰「原來威震邊關的左大人也喜歡這地方啊,真看不出,下了戰場還這么精力充沛。」
裴陵?左三知一聽那譏諷的聲音無比耳熟,嘴角便漾起絲不被人察覺的笑容。他知道,這偶遇成了自己的救星,不然進了那種地方,可就尷尬了,畢竟不想碰那些女人,可不碰,誰知道這幾個官員又會說什麼。
幾個官員聽到那冷言冷語也鬆開左三知,跟裴陵見禮。眾人施禮完畢,看到裴陵身旁還有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眉眼含笑,十分儒雅,跟裴陵一起朝幾人還禮。
「劉大人,好久不見了。」左三知看到這人,眼前一亮,上前很恭敬地與之打招呼。
他在大戰中曾數次跟西路軍的人馬配合攻擊,好幾次當的還是前鋒,而對方帶隊的便是面前這位素有白袍猛將之稱的劉時英,兩人雖甚少交談,但彼此印象都還不錯。
「左大人,別來無恙。」 劉時英點頭,很含蓄地跟左三知打了招呼。自從被調往西路軍,他一直在等待時機,后來李振中來了邊關,這才趕上大戰。
數戰下來,也立了不少功勛。在戰場上,他見過左三知不少的手段和勇猛。因此看左三知被官員往青樓裡拽卻很無助的模樣,心裡著實好笑了一番,沒料到左三知在這種事情上和自己一樣「望而卻步」。
「呵呵,謝劉大人,上次大戰,劉大人真是英勇啊。」左三知看到劉時英一身素袍,倒是想起了上次劉時英單槍匹馬沖入敵陣,敵人的鮮血愣勢將白衣染成了紅色。駭得胡人四處奔逃不說,連己方的兵士也都傻看到挪不開眼睛。
今天換了儒衫,卻似換了個人,跟那鐵血場景中的人完全不同了……如果裴陵也出戰,一紅一白,並肩作戰,豈不更好?說不準會成為大周戰場上的傳說,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左三知想到裴陵的境遇,放鬆的心又繃了起來。
「哎呀,原來是劉時英劉大人。」
「久仰久仰。」
旁邊幾位官員都有些醉意,因此方才沒留意衣著樸素的劉時英。他們聽到左三知跟劉時英打招呼,這才清醒了下頭腦,也和劉時英鄭重見禮,並邀劉時英、裴陵跟他們一起進這煙花之地。
劉時英遇過不少這樣的情形,便老練地找了藉口,說剛到不久,人很疲憊,被裴陵拖出來閒逛已經累了,打算先回去,改日再和幾個大人同來等等。
「劉大人英雄年少,怎么推脫起來了?今天是楊校尉請客,來來來,劉大人、裴大人,咱們一起進去。」
一個官員在官場裡混得油滑,不聽劉時英的解釋,拽著劉時英的手和左三知的手就往裡拉。旁邊膽子大些的也想推裴陵進去,可見到裴陵眼裡跟冒火了一樣,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時英,我們走。」裴陵本來不屑與這些官員為伍,加上見左三知好整以暇地瞧困窘轉移到自己和劉時英身上,心裡更氣,不由分說,拉著劉時英就往外拽。
「裴大人,何必呢,大家同朝為官,一起樂樂無妨嘛。何況您從前在京城裡也是聞名的風流倜儻,怎么到了邊關,到忸怩起來。」一個官員語氣略帶不善,似是嫌裴陵高傲,便諷刺起裴陵已經不比從前。
此言一出,氣氛倒是冷了下來。裴陵立刻了豎眉毛,劉時英也面帶不悅。官階最低的楊校未見勢不好,便慌忙開口道︰「幾位大人,劉大人剛回來,很累了,左大人也是剛到,想回去休息也不防。我老楊做東,請幾位大人進去,改天再請劉大人、裴大人跟左大人好了。」
說罷,他挨個作揖,倒讓那幾個官員不好意思起來,他們不好拂了楊校尉的面子,便都進了那間青樓,而楊校尉目送他們進去后,才拱手跟左三知等告別,道了罪,就也進去了,剩左三知、裴陵、劉時英三個,不尷不尬地站在青樓門口,很是惹人注目。
「裴大人的風雅之名竟然從京城傳到了邊關,真是讓人佩服啊。」左三知本來笑呵呵的,可聽到裴陵從前風流倜儻那句話,笑容便改變了些,摻了些嘲諷進去,語氣也尖銳起來。
「客氣了,不說這個我倒還忘了,我身下的臣服的人倒真不少呢,其中不乏他人恭維、敬仰的。」裴陵一聽左三知開口,便針鋒相對出言諷刺,意有所指。
他白日裡見到左三知,心情複雜得很,連衙門都沒去就直接回府了,結果一進府,就看到劉時英坐在椅子上沖他笑,樂得他上前就給了劉時英幾拳。
兩個人高高興興地吃了飯,他便拽著劉時英到街上閒逛,順便聽劉時英講講戰場上的腥風血雨,雖然自己不能去,但劉時英這有過命交情的兄弟去了,還立了功,自然值得高興。
兩個人走著談著,就從夜市一路逛到這望北城有名的煙花之地,而好死不死,又看到左三知被人往青樓拽去。
「是啊,裴大人英武,下官自然比不上,日后還要學裴大人,多到這種地方學學才是。」左三知聽出裴陵話中的火星子味,也不客氣, 起眼睛瞥了眼旁邊的青樓,裴陵從前在京城室什麼樣子,自己竟然還真的不知道。
「你們兩個……來來來,我們換各地方聊天。」劉時英見兩個人眼睛中都冒了點火,趕緊把兩人拽離青樓門口,他可不想兩人動起手來卻被誤認是在爭奪青樓中的美貌女子。
何況他也知道,左三知當年跟在裴陵身旁,裴陵本來是很賞識左三知的。下午聽到裴陵言語中流露出對左三知的不滿,他本想問個究竟,但談笑閑扯間就沒來得及問,誰料晚上這一碰面,卻都一副要打起來的模樣。
用力拽住兩個人往前,直到走出這青樓所在的街,拐入沒什麼人的暗巷,劉時英才松手。而他一松手,裴陵就跟出籠的猛虎一樣從他身旁躍出去,迎面給了左三知一拳。左三知身手敏捷,堪堪躲過,沒有還手。可裴陵又是一拳,力道頗大,夾風而去,看出是用了力氣。
「裴陵﹗」劉時英開始沒回應過來,見裴陵再次出手,慌忙攔住,並轉頭對左三知說︰「裴陵喝了點酒,你不要介意。」
「時英,你別攔著我,這種望恩負義的王八蛋,竟然敢諷刺我?他自己又是什麼好東西?還不是站在青樓門口,裝模作樣地推脫,說不定進去比那些人更興奮,趴在女人身上便不肯下來了﹗」想要掙脫劉時英的阻攔,可又怕過大的舉動誤傷到劉時英,裴陵只能憤憤罵道。
「我沒有。」左三知用手背擦了擦嘴,剛才被裴陵的拳風掃到,那裡還有些疼──裴陵的五功可不是擺設。
「哼,心裡想不也算嘛。當然,你現下不是軍奴了,也不是普通的兵士了。你現下是左大人,哼哼,左大人,哼哼哼。」裴陵扭頭,不屑地看著遠處那些往青樓裡走的男人。
他努力平息著胸中的郁結之氣,知道剛才的舉動很失態,但不知怎地,就是控制不住。尤其看到左三知一如往日的冷靜目光,總有著不甘心,不甘心左三知就這樣到了今天的位置,而相反地,自己卻慢慢落魄下去。
「我也沒想。」左三知看著裴陵豎起的眉毛,卻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好看的紋路,目光也柔和起來︰「而且我個性穩重,不會做那些借酒裝瘋的事情,雖然,那也算人之常情。」說罷,左三知又跟劉時英拱手,「劉大人,軍務在身,下官先走一步。」
「你說什麼?大膽。」裴陵聽到那句借酒撒瘋更是惱怒,從劉時英旁邊繞過去,想抓住左三知,卻被劉時英一個擒拿手把腕子扣住扭在背后,不能動彈。
「左大人好走。」待左三知消失在夜色裡,劉時英才放開忿忿的裴陵,安撫他道︰「稍安毋躁。他怕跟你吵下去,所以先走了,你就不要再死死咬住不放,這不是你的性格。」
「時英,你不知道,他……他……」裴陵張了張口,又覺得自己和左三知的事情不知從何講起。
若說自己曾經對左三知做過那種事情,劉時英肯定會批評自己仗勢欺人,若說左三知小人忘恩負義,左三知又沒做過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情,何況左三知還是軍奴的時候,個性就很隱忍,如今也沒什麼改變……
「慢慢說。我還正想問你他的事情呢。我跟左三知在前線打過不少交道,覺得他這個人很出色,不僅作戰勇猛,也很沉穩、有心計,再加上李振中的一手提拔,算是威名遠揚啊。不過你也知道,人的名氣越大,別人對他的閑言碎語越多。因此,我也聽了不少你和他之間的傳聞。」
劉時英跟裴陵至交好友,聽到關於裴陵的流言就默默記在心裡。他知道裴陵家出了變故,但一直征戰在外,不能回來替裴陵分憂。此次跟上面申請先行回來也是想早點見到裴陵,好寬慰至友。
「什麼傳聞?」裴陵眉頭皺緊,心怎么一個個彪捍的男子卻像街坊鄰裡間的三姑六婆一樣了?
「說他出身低賤,都是你一手提拔才成為兵士。可后來你嫉妒他受到李將軍的賞識,便壓制他才能,不放他去李將軍手下立功,還讓他伺候你,于是李振中將軍氣不過,便很強硬地下了命令調他去做手下。」
劉時英拍拍裴陵肩膀以示安慰,他知道裴陵不是嫉賢妒能的人,所以絕得這傳言定是有誤,而且看左三知的態度,也絕對不像是恨裴陵,雖然言語中包含譏諷,但肯定沒有惡意。
「那幫蠢貨懂什麼,他們怎么知道個中緣由。」聽到傳言,裴陵氣不過,就向劉時英詳細講了自己是如何遇到左三知,又如何提拔左三知,並教左三知武功、馬術,最後還設計讓他去跟隨李振中好謀個出身……
事無巨細,就連當時為了左三知不被自己連累,自己甘心做一次惡人的舉動都講了,不過礙于面子,依舊沒敢提對左三知做過的那些風月之事,稍有涉及,便含混帶過,不讓劉時英深究。
「是這樣嗎?」聽出裴陵有所隱瞞,劉時英裝作不知。仔細琢磨了一遍裴陵在惱怒中的講述,他發現裴陵和左三知的事情還頗複雜有趣,嘴角不由地慢慢漾起一絲笑容。
「時英,你笑什麼?」裴陵本來期待劉時英跟他一起大罵左三知,並表示對左三知的鄙夷,最不濟也要安慰一下他。可他發現劉時英非但不替他惱怒,反而笑了出來,還越笑越開心。
「你問我笑什麼?我啊,我笑你聰明反被聰明誤。還有,當初既然賞識他、提拔他,那在他今天出頭的時候,就不要后悔,你在京城時還是以氣魄聞名的人,怎么計較這點小事?」感覺到裴陵的憤怒似乎出于對左三知的某種特殊情愫,劉時英便笑得更開心了。
裴家出事后,裴陵寫給他的信中都充滿了消沈之氣,白天跟裴陵聊天,裴陵雖然高興,但眉宇間總有化不去的憂愁,只有剛才,在沖左三知怒斥吼叫的時候,裴陵的情緒才完全地爆發了出來,變得不讓人那么擔心。
「時英,我不是故意計較。但你看到一個不如你的人卻混得比你好,你自然也會不平衡,何況……何況我不是能力不如他,只是運氣不好,家裡被迫捲入了兩位皇子的奪位之爭,不然,我這次肯定能出征,戰功也絕對不會在你們之下……時英,我們裴陵家沒有希望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勸我爹收手,我們不過是他們手裡的刀,能砍人,就用,不能用了,就丟……時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裴陵說到后來,情緒又低落下去,他前天剛收到家書,說他爹正四處奔走,要給他提個官職,結果,二皇子那方借此機會再次打壓大皇子,說大皇子收受賄賂,結果大皇子斷絕了對裴家的所有支持。
「我又何嘗不是,人人都說我是二皇子的紅人,可我內心又何嘗想替二皇子賣命?伴君如伴虎,那個道理我怎會不懂?不說這個了,左三知如今是李振中將軍面前的紅人,聽說這次封賞,還要把他提到衛指揮史的位置,所以會跟你官階相同。到時候,你可不要在眾人面前給他難堪,不然,聲明受損的可是你。」
提起朝廷情勢,劉時英也是滿臉無奈,他跟裴陵是生死之交,卻不得不分屬兩方,有很多事情都得避嫌。
他看著裴陵身神的眼睛,不願讓裴陵喪了斗志,只得就順口鼓勵了幾句。見裴陵不置可否,便不再說話,而是拉著裴陵往府邸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