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唐嘉樂的本意并不是來做說客,而是張敬說,我不放心他,然後他就接替了他的工作,大老遠跑到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而兩人的第一頓飯吃到最後,卻是涼了一桌的菜。
老闆還當是他們的菜不幹淨,親自過來賠禮問是哪裏不周到,說得甯禾和唐嘉樂都不好意思起來。隻是菜涼了,就再難入口了。
臨别的時候唐嘉樂說:“你看着安洛和錘子覺得不好受,那有沒有想過張敬好不好受。”話畢,揮手拜拜,雖然甯禾看着他離開的方向,突然想起來酒店是在另一個方向。
這年的冬天略冷,甯禾裹緊了外套在寒風裏站了一會兒,對着無人的方向呵了一口氣,然後看着白霧從嘴裏冒出來,再一點一點散開,有點像抽煙的意思,可是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卻是沒有找到煙盒。早知道剛才應該從唐嘉樂那邊順一支來的。
隻是半清明說,沒事别抽煙,你又不應酬。
然後他就真的乖乖把煙給戒了。
你說,爲什麽有些人的影響力就能這麽大呢。
回家的路上,甯禾一直在思考,唐嘉樂來這麽一番到底什麽意思。很多事情若非今天揭曉,他大概一點都看不出來,因爲本來就不是知根知底的朋友,唐嘉樂,這個人對于甯禾來說無非就是半清明的朋友,以及遊戲中的徒弟,他不知道很多事,可是唐嘉樂卻知道他很多事。
他沒有想過唐嘉樂會喜歡半清明,也許潛意識裏他始終覺得,半清明是一個直男,喜歡漂亮姑娘,如果沒有他的中途告白,那麽半清明就會娶妻生子過正常的日子。這樣先入爲主的想法,大約是在半清明不告而别的時候生起的,在不自覺之間,他給半清明找了一個借口:他是個正常人。然後,這個借口陪了他一年,即便到了現在,他也仍然覺得半清明可能會在某一天放棄,繼續過他正常的生活。
所以,唐嘉樂怎麽會喜歡半清明呢。
方才看他聲情并茂的講述,甯禾就覺得哪裏怪怪的,卻是在吹了一陣冷風之後才突然冷靜下來,覺得這個橋段怎麽聽着怪耳熟的,好像老妹霸着他家電話跟閨蜜打電話的時候提到過,那些小說裏的故事,古今中外男女老少,皆通用。
思及至此,甯禾才驚覺:媽蛋,這是被唐嘉樂給耍了啊。
他就說嘛,有哪個人會耶稣到勸說情敵趕緊和自己喜歡的人百年好合去,這……這太起雞皮疙瘩了。回味了半天之後,甯禾這才肯定了唐嘉樂這是在逗他這個事實,隻是唐嘉樂的用意,他自然是明白的。
說簡單了,他不過就是使用了個激将法給他造成點危機感,而目的,自然就是幫自己的好朋友一把了。
甯禾歪着頭,看着唐嘉樂離開的方向,最終還是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撥了過去:“我說,你方向走反了。”
“擦!我說我走了半天怎麽越走越奇怪,上出租的時候司機看我的眼神還特怪異!不過你……想明白了?”
“嗯。”甯禾應聲,“想明白被你耍了一通。”
“哈哈哈哈。”唐嘉樂笑得樂不可支,半晌才停下來說道,“剛才在車上太無聊剛好看了本小說,修修改改就用上了。我還以爲你早就該發現了,沒想到啊沒想到,張敬說得沒錯,你反應是有點遲鈍的。”
……我呸!原來私底下半清明是這麽形容他的!甯禾心想着半清明得死,然而擡起頭看向自家陽台的時候,還是有點失落了。半清明現在,并不在這裏啊。
“其實我也看得出來,你并不是不喜歡他。喜歡過一個人,哪那麽容易就不喜歡了,要真這樣,那這個喜歡也太廉價了。張敬說了,你這個人就是愛胡思亂想,你們兩個都是這樣。其實有些事情不要想太多不要管太多,本來也沒什麽事,偏偏你們這個不放心那個不忍心,結果到了最後,咔嚓,你懂吧?”
……懂你妹啊懂。雖然唐嘉樂這人說話不太靠譜……哦不,是太不靠譜,不過這個精神甯禾是領會了,道了一聲:“謝謝。”
“唉,别介,說得我起雞皮疙瘩。張敬是我朋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老婆自然也就是我老婆,幫幫忙是應該的。”
“……誰是你老婆!”不對不對,重點不對,關鍵不是誰老婆,而是他一個帶把的,怎麽能是老婆呢!甯禾對着空氣比了個中指,把唐嘉樂從頭到尾鄙視了一番,決定待會上遊戲就找他單挑去,不輪死他誓不罷休。
挂斷電話之前,唐嘉樂總算正經了一回,對甯禾說:“張敬讓我轉達一句話。”
“什麽。”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這話是這麽說的不?”
說到底,半清明還是跟最初一樣,希望他能夠原諒自己的母親。當初半清明這麽跟他說的時候,甯禾是覺得,半清明他懂什麽,他們兒時的軌迹如此不相同,他怎麽能夠輕易說出原諒這兩個字。半清明,他有完整的家,他從小在父母身邊長大,他從來不缺所謂的父愛母愛,所以壓根也到不了需要讓他去原諒的時候。
可是甯禾呢。
原諒,這個詞說着簡單,可是真做起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寒風入骨,甯禾打了個哆嗦,說:“我再想想吧。”然後,便掐了手機塞進口袋裏。
出租車上,唐嘉樂握着手機看着中斷的對話,卻是沒有收回手機。就這麽握着,看着沿途的風景,吹着凜冽的寒風。司機搭話道:“小夥子,這麽吹風不冷啊?”
唐嘉樂呵呵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年輕人嘛,身子硬朗地很。”然後,就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司機大哥都禁不住笑起來,唐嘉樂也有點不好意思,接過司機遞來的紙巾抽了兩張擦掉了鼻涕,隻是,剛才那個噴嚏好像有點太用力,竟然連眼淚都給震出來了。
“哈哈哈哈,不行了不行了,W市的冬天真冷啊。”唐嘉樂說。
甯禾進入小區之時便看到樓道裏有人探出了頭,看向他這邊。
母親又來了。
那一瞬間,甯禾其實是想跑的。因爲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這個事,而他也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自己的母親。說起來還真是好笑,也許其他人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吧,面對自己的雙親應該用什麽表情?難道不應該是最正常的表情麽?
可甯禾不知道。他不知道怎樣才是與父母相處的最正常的方式。
兩手插在褲袋裏,甯禾在樓下又站了一會兒,怕是再站下去,樓上的人就該下來迎接他了。想了想,最終還是邁了步子上了樓。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甯禾看到母親站在門口,卻是并沒有開門進去。她分明有鑰匙,卻選擇了站在門口等。甯禾倒是有點搞不清楚這些大人了。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還是章彩玲開口問道:“你去哪了,出門怎麽不多穿點衣服,領子開這麽大,會着涼的。”她伸了手想要幫甯禾整整衣領,卻被甯禾一步躲過,落了個空,隻得尴尬地收了手回來,說,“我正好經過,就上來看看你。”
“又是想勸我别走歪路?”甯禾下意識就回嘴,盡管,母親這一回的口氣比前幾次都要緩和。但是甯禾能怎麽樣,第一次,當着半清明的面母子二人不歡而散,然後深夜章彩玲找了半清明談話,說的什麽,甯禾不用猜也知道,雖然半清明絕口不提此事,可甯禾還是在後來幾次與母親的争執中知道了一清二楚。
“你們不會有将來的。”
聽着母親說出這話來的時候甯禾都覺得好笑,他的将來難道不是在自己手裏的麽,他的将來明明已經被雙親放棄,怎麽二十多年之後她倒是想起來應該盡一個人母的責任了。可是現在,甯禾長大了,足夠一個人承擔很多事情很多責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在去期盼什麽一家團聚享受天倫之樂的美夢了。
可爲什麽是這個時候,母親跳出來要幹涉他的将來。
其實甯禾原本也想過他和半清明未必就有将來,因爲即便這個時候的半清明還在努力求得他的原諒,可是甯禾沒有自信半清明可以堅持多久。一朝被蛇咬,這個痛,他忘不掉。然而一旦到了母親面前,他就會否決了自己所有的猶豫,似乎,隻是爲了證明,即便沒有她,自己的生活也可以照樣過得很好。
這一回的章彩玲并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她偏開了頭沒有說話。
甯禾不是看不到她泛光的眼睛。
隻是,他很亂,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在口袋裏摸索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出門的時候忘了帶鑰匙,喪氣的拍了拍空空如也隻有手機的口袋,甯禾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問道:“帶鑰匙了麽?”
章彩玲趕忙從手提包裏拿了鑰匙出來。甯禾看到,這把鑰匙被單獨放在手提包的内袋裏,空蕩蕩的,隻有這麽一把鑰匙。
就好像,孤孤單單的,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