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地獄中的紅蓮 第三章 背后有眼

　　以魔力為能源，以精神為操控，使出魔法，這就是魔法師的本質。

　　但是，如果說歐羅大陸對于魔力的研究是巔峰造極的話，那對于精神力的研究，卻只是處于初始狀態。這是因為，魔力可以修煉提升，而精神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與生俱來的水平。

　　重陽在魔力修煉上，提升到三級便無法寸進，被確認為有無法逾越的魔力缺陷，無藥可救。

　　但是，他在精神力方面的高度，遠遠超過大陸上的一般認知。因此，制造魔法卷軸百分百成功這種其他魔法師看來簡直是做夢的事情，對他而言只是對自己的基本要求而已。

　　既然做定了三級魔法師，就做最好的三級魔法師！

　　這是重陽歷經一次刻骨銘心的絕望后重新樹立起來的信念。這個信念，支撐著他留在學院之中，忍受著嘲諷和侮辱，默默低調地學習修行。

　　卷軸學，藥劑學，草藥學，魔獸學，魔器學，魔陣學……作為帝國第一的綜合性魔法學院，普瑞斯蘭的知識存量龐大豐富無比。六年來，重陽的時間就在鉆研三級魔法師可學可用的每一分支魔法知識中度過，不曾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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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停，陣成，卷軸發出熟悉的閃光，上有火焰標志一閃而逝。重陽弄好第十二張煉火術卷軸，放到抽屜里后，才舒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癱坐在椅子上一會兒，然后突然睜眼，霍然回頭望向背后的窗戶！

　　只見到窗外，傍晚時分，天色緋紅而艷麗。

　　「錯覺……」重陽微皺眉頭。制造卷軸的時候，背后時不時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什么人正在后面盯著自己一樣，有點不舒服。

　　是太累了吧？

　　休息了一陣子，重陽站起身來，穿上法袍，離開房間。

　　龐大的殿堂之內，擺放著一列列長達百米的長桌，而長桌上盡是琳瑯滿目的餐點以及一副副自助餐具。這里就是普瑞斯蘭學院的大食堂。

　　這個時候，晚餐時間剛剛開始，還沒有太多學生來到這里。重陽拿了一副餐具，盛了些牛排和果醬，便在慣常的幽靜角落里安靜用餐。

　　或者在最早，或者在最后，重陽刻意避開高峰人群時間是常年的習慣做法了。作為這學院里唯一的留級生，大大的名人，只要聚集的人一多，他免不了會吸引到一些不友好的目光，所以能避則避。

　　早餐和午餐在自己的昏暗房間里吃，只有晚餐才會到食堂來，占據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這樣孤獨的日子，重陽已經過了多年。

　　他忍辱負重，只想好好學些東西，不想惹任何麻煩，但是……麻煩總會來惹上他。

　　提姆‧休恩和幾個同級的朋友說說笑笑地進入食堂，不經意間一眼瞥到在角落陰影里的重陽，微微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浮現不懷好意的弧度。

　　「嘿，你們看那邊。」他拍拍朋友的肩膀，示意他們往那角落方向看，「那家伙……今天可出風頭了，我們去找他‘請教’下怎么樣？」

　　一幫子少年哈哈大笑，對重陽指指點點。

　　重陽只當沒有看見，仍然如常用餐。

　　「喂，留級生！」

　　在提姆的帶領下，四五個少年朝重陽所在的位置走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輕蔑的笑容。

　　重陽慢慢抬頭，一臉憨厚無比的微笑。

　　「你是在叫我？」

　　「除了你，這里還有誰是留級生？」提姆來到重陽身邊，拍拍他的肩膀，刻薄地笑道，「哦……我本來是想叫你的名字，可前輩的大名我一時忘記了，不好意思，別介意，呵呵——」

　　又響起一陣笑聲。

　　「不會介意……不會……」重陽表情不變，傻傻笑著說道，「我也不記得你的名字，同學……你們找我，有什么事？」

　　「沒什么事，只是看留級生一個人縮在這里的樣子，好像怪可憐的，所以來跟你聊一聊。順便問一問，留級生前輩上午那次測試用了什么手段作弊？」提姆在重陽身邊坐下，隨手拿起一杯果汁喝著，說道，望著重陽的眼神里充滿挑釁。

　　考試作弊，在學院里可算是重罪，會受到非常嚴厲的處罰。提姆這樣說，是赤裸裸地污蔑。

　　「我沒有作弊。」重陽瞳孔微微一縮，說道。

　　「胡說，誰都知道你這輩子就是升不了四級的命，無藥可救的魔力缺陷！不作弊，怎么可能在莎萊娜導師那里拿到九分的高分？」旁邊一個少年鄙視道。

　　「就是……肯定是在衣袖里藏了魔法卷軸吧。」

　　「不，應該是藥劑，一使用就揮發了，才沒留下痕跡，沒被導師發現。」

　　「留級生，好手段啊，教教我們怎么樣？」

　　數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圍著一個二十歲的青年肆意奚落。食堂里見到這一幕的其他學生都是冷眼旁觀或無視。

　　眼看重陽在自己這些人的嘲笑中只是傻笑以對，提姆心里得到一種征服感的同時，也逐漸覺得沒趣。

　　不久，便和同伴們揚長而去。

　　重陽默默吃完最后一口牛排，站起身，朝食堂外走去。和幾個二級魔法師的小女學生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呆子」這個有著鄙視和憐憫的詞語，但他穩定的腳步，沒有一絲停頓。

　　圖書館。

　　重陽一路走向一排排書架的深處，到了五品藥劑學的區域，從熟悉的位置上抽出五六本厚重的著作，《論五品藥劑的療養效用》，《魔法師的心臟》，《鉤艾草的幾種妙用》，《渦流反應的因果》……

　　重陽在最里面的桌椅坐下，從袖子里取出紙筆，開始一本本地翻閱，一邊思索，一邊做筆記，沉陷進了藥劑研究的世界中。

　　魔法藥劑，跟魔法卷軸一樣為魔法界舉足輕重的分支科目。無論是輔助戰斗修煉還是治療傷勢疾病，都離不開魔法藥劑。

　　重陽仔細地翻閱自己感興趣的內容，右手看也不看，以熟練的盲寫記下書本上艱難晦澀的文字，或者隨筆記下自己的理解，包括研究的方向，試驗配方和反應公式等。

　　他的神情專注至極，臉龐不動，一雙眼珠卻是滴溜溜直轉，一旦看到要點，思索到緊要之處，雙眸便射出灼灼精光，右手龍飛鳳舞寫下猶如涂鴉一般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靈感密碼。

　　魔法藥劑，一品為一級魔法師可以制造的藥劑，二品為二級可以制造，以此類推，五品藥劑就是五級魔法師可以制造的藥劑。

　　理論上是這樣，可實際上，能夠制造出五品藥劑的五級魔法師堪稱鳳毛麟角！因為每一品級遞增所帶來的制造難度提升，實在是太大了。

　　一品二品的低級藥劑，藥材反應時候通常有很明顯的狀態變化，例如蒸發，凝結，凝固，變色，沸騰等等，但三品四品以上的藥劑，藥材之間的反應變化就變得隱蔽起來。

　　比如四品的加速藥劑，十幾種藥材加進去，都是一鍋漆黑液體，直至最后煉制成功才會變為透明的顏色。這其中，十多種藥材什么時候放，什么時候前幾種藥材才反應完畢，是很令魔法師頭大的問題。

　　看不到，聞不到，聽不到……怎么才能判斷？只能靠感覺。這種感覺就稱為「藥感」。只有擁有「藥感」的魔法師，才有可能煉制出高級的藥劑！

　　「桀桀桀——」專注看書的重陽背后斜上方，燃燒的火焰影子再度隱現，嘶啞低笑，「藥劑學也有這種程度的涉獵……不錯，基礎非常扎實。」

　　重陽沉陷于知識世界，仍然恍若未覺。五品藥劑，是他必須要全力以赴刻苦鉆研的領域。

　　他是一名三級魔法師。理論上，他只可能煉制出最多三品的藥劑。然而，自從四年前，也就是留級兩年后，家里傳來的一個消息，讓重陽這個三級魔法師做出了他自己都沒想過要做的驚人舉動——煉制五品藥劑！

　　這個消息就是：母親得了心臟病，從此要靠五品養心藥劑過活。

　　上一輩子父母早亡，沒怎么感受過親情的重陽，很珍惜這一世的溫暖家庭。因此一知道母親得病需要五品藥劑的他，無視了自己的極限，立刻展開深入研究，尋求配方，透析反應……硬是自行摸索出了三品版的養心藥劑！

　　他用動物乃至自身做過上千次試驗后，才將成品寄回家中。母親沒有絲毫懷疑就服用了兒子親手煉制的藥物，結果……效果相當出色。

　　父親將藥劑樣品送到魔藥師協會請求權威認證，然后過了半年，一位奧義級魔法藥劑大師拜訪家里，稱這種新型三品版養心藥劑，轟動了整個帝國藥師界！

　　也許這位魔藥師有點夸大其辭，但是，重陽以三級魔法師之身硬生生將高達五品的藥劑降階制造出來，發揮出比原品還要優秀的效用，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

　　其他魔法師頭疼無比的藥材反應把握，在重陽做來卻根本就不是問題。因為他有著極強的藥感！表面上看來沒有任何征兆的藥材反應，他卻能清楚地掌握到以秒計算的層次，就好像多長了一只神奇的眼睛，可以透過器皿看到藥材內部一般。

　　如此牛逼的藥感，也只能歸于精神力強大使然了。

　　本來重陽可以憑借一藥揚名，但是經他仔細考慮并和父親傳信商量后，還是決定保持低調，謹慎地與藥師協會交涉。

　　因為一種五品藥劑降為三品，意味著本來只是少數高級煉藥師可以制造出來的藥劑得以大規模生產，意味著十分巨大的利益。

　　要是被他人知道，這種新型藥劑的發明人僅僅是三級魔法師……很難保會發生什么事情。所以隱藏自身，讓父親做明面上的代表人，低調地與藥師協會交涉，將利益問題處理好才是正途。

　　現在，重陽仍在繼續忙于改進養心藥劑，爭取讓母親痛苦的藥物副作用能小一些。

　　藥劑，是需要龐大資源以及后臺支撐的東西。單是制造養心藥劑的材料，就不是家里有能力輕松集齊的。

　　只有全帝國第一魔法學院普瑞斯蘭，能有讓重陽研究和制作藥劑的環境條件。所以，即使不管其他，就為了進一步研究新型養心藥劑，重陽也有理由繼續留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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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重陽獨占一桌的桌面上，已經堆起了七八座書籍疊放的高塔。他專注無比的臉龐掩映在數十本藥劑學著作構成的高塔之間，臉色有點蒼白，唯有雙眸充滿狂熱之色。

　　右手持筆，對著面前紙上一團其他人絕對看不懂的配方和反應公式，苦苦沉思。

　　養心藥劑目前的瓶頸，關鍵可以歸納為七種核心藥材的相互反應。

　　這七種藥材，總共可以有四千多種先后反應順序！重陽的問題就在于，應該選擇哪一種，才能使得制成品蘊含的藥性烈度降低最低層次？

　　這個瓶頸，已經困擾了他很長時間，歷經數百次大小試驗，感覺已經抓住了什么，但就是缺乏那點睛之光。像是高考學生面對一道幾何解析題，明明只需要再靈光一閃，就能有所醒悟，偏偏靈感這東西猶如羞澀的處女，總是將自己遮擋在若隱若現的輕紗之后。

　　今晚，重陽參考各方資料，又做了不下百次推算，卻還是沒有結論。

　　這時候，圖書館的吊鐘響了，洪亮渾厚的鐘聲一下下震蕩著仍然留在書館里的學生耳膜，提醒所有人到了該離開的時間。

　　「唉……今天到此為止……」重陽嘆氣，站起身來，卻一時不慎碰到桌子，頓時間霹靂嘩啦一陣，七八座高高壘砌的書塔驟然坍塌猶如山崩。

　　重陽無奈搖頭，彎腰朝地想要收拾，卻一眼望見地上最上面打開的幾本著作的書頁。

　　鉤艾草的中和作用……

　　納比勒斯反應式……

　　渦流逆反效果……

　　當……重陽的大腦，電光石火地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將這些書頁內容聯系起來，瞬間猶如撥云見月，天地晴空，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不能因為顧忌增加藥度而減少藥材種類！這個配方，只要再加一味冰霜鉤艾草的話，按照納比勒斯公式，就可以利用渦流逆反作用，反而減少藥性烈度！」

　　重陽腦海里哄哄作響，表情怔了好一會兒，隨即流露狂喜之色，回身嘩啦啦地將桌面上的書籍全部撥開！抓起筆，刷刷刷地就在紙上瘋狂書寫起來！

　　文字，公式，魔陣圖案缺堤洪水般從那細小的筆尖傾瀉而出，不一會兒便密密麻麻占據了大半邊的紙面。

　　就是這樣，就是這個！重陽激動萬分，雙目射出的精光十分駭人，書寫靈感將盡之時，雙手都有點微微顫抖。

　　「桀桀——竟然能夠自行琢磨到這一層，出乎意料啊。」背后傳來喃喃低語聲。

　　「誰？」重陽悚然一驚，猛地回頭，卻見到圖書館管理員——一個五級魔法女學生揚著下巴，柳眉倒豎，雙手叉腰，十分憤怒地瞪著自己。

　　「這位同學！馬上就要閉館了，你還將這里搞得亂七八糟！？」少女嚴厲喝斥道。

　　「啊……對不起，我立刻收拾……」重陽怔了一下，手上匆匆寫完靈感迸發的最后一個反應公式字符，臉上忙不迭地流露憨笑，將手中紙筆收好，彎身將地上的書籍一一撿起。

　　心中，隱約的謎團形成。

　　誰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