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朱顏
客棧後院極靜,只有幾隻早起的蟲偶爾叫上一兩聲。白衣,烏髮,青劍,在灰濛蒙的院落裡尤其醒目。
矯若游龍。一柄寒光捲出道道華影。
翩若驚鴻。衣袂翻飛如同驟風中的游雲。
這一幅畫卷也似的場景倏然定住。白衣男子長身直立,眉間斂起冷清的弧度,眼光逕自射向一處。在他一雙寒星般眸子注視之下,不多時,一個淺綠色苗條身影就這麼出現在院落當中。
她的眼睛很大,嘴唇很薄,細腰,長腿,很年輕,也很美麗。對於這樣一個女孩子的出現,葉孤城的神情並沒有任何驚訝的成分,他只是忽然想到,若在以前,此刻應該站在這裡的人,並不是他。
然而這世上的事,誰又能說得清呢?
他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一個年輕女孩子站在面前,雙頰微紅,眼睛裡蘊著清亮的光,就這麼略帶著絲侷促和倔犟的意味看著對面的男人。即使她什麼也不說,葉孤城也決不會以為她僅僅是路過這裡。
很久以前在一個故事裡,他就知道那個大眼睛,薄嘴唇的女孩子是一個敢恨,也敢愛的人。
即便他們只見過一次面,只說過一句話。
孫秀青忽然忘了該說些什麼。來之前她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在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又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剛才在店家那裡打聽到這個人還沒走的時候,原本繃起來的心就忽地鬆弛下去。她知道自己對於一個只見過一次的男人有這種想法很荒唐,很不應該,可是誰又能阻止一個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
連她自己也不能。
葉孤城靜靜看她,不動,也不說話。孫秀青眼睛盯著腳尖,忽抬了頭,臉紅了紅,終於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男子寬大的袖擺在清晨的風中緩緩拂動,「葉孤城。」
孫秀青怔了怔,吶吶道:「葉孤城。。。」她忽然點頭,用一種瞭然的語氣道:「我早該猜到的,白雲城主。。。自然就應是這個樣子。」她說完這一席話,又低了頭:「我。。。並沒有看到你練劍。」
葉孤城雙手負在身後:「我知道。」在察覺有人靠近時他便已收了劍,孫秀青又怎麼會看得到什麼招式?其實她和對方都很清楚,憑自己的武功根本沒辦法偷看男人練劍,但女孩子仍然忍不住出言澄清。因為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願意被喜歡的男人誤會。
孫秀青咬了咬唇,一雙大眼睛迎向男子淡然的臉:「你,很快就要回南海嗎?」葉孤城沉沉嗯了一聲,又道:「不必再去找西門吹雪,你們決不是對手。」轉身便朝房間方向走去。
後面突然傳來孫秀青聲音,「等一等!。。。你,我。。。」
他立住,話裡聽不出語氣:「回去罷。」孫秀青急得漲紅了一張臉,跺腳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便叫我走?!」葉孤城並不回身,只緩緩道:「我當然知道。」 孫秀青臉上陣紅陣青,忽然說道:「你以為我是因為你白雲城主的身份才要說這番話的麼?」她眼睛裡閃著倔強的光,「我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的家世,就算你只不過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我還是一樣喜歡你。」
葉孤城不說話,卻也不動。
孫秀青臉色變得蒼白:「難道我就這樣讓你討厭?你連看也不願多看我一眼。」葉孤城垂了眼簾,沉默一陣,終於道:「曾經滄海。。。我已不想再試。」
身後靜了下去。
葉孤城繼續走,卻聽孫秀青突然大聲道:「你不去試,又怎麼知道不行?」他停了步,回身要說些什麼,卻忽然望進了她的眼睛裡。那欲淚的眼眸中,有什麼情愫是他曾經見過的,那樣的熟悉而陌生,執著得猶如堅凜的青石,又怯怯地像易碎的瓷。
心頭驀然浮起那人笑臉。一時間,就再不能說出冷絕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