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是身如焰,從渴愛生
偌大的廳樓中,各大門派勢力皆各自佔據一席之地,建杭城內眼下匯聚了數萬武林中人,但能站在這間樓內的,不過是十之二三罷了。
三樓整整一層在幾日前便被人包下,而此時,卻只有數十人立於其間,肅穆無聲,與其他樓層人頭攢動的熱鬧場景相比,尤顯空蕩而冷清。
「此次大會各派人手匯聚,群雄眾集難調,天一堂卻佔去整整一層看台。。。你行此舉動,畢竟有些招搖。」
葉孤城緩緩擦拭過雙手後,便將手中的雪白濕絹遞與身旁的侍人,江全垂手立著,道:「爺身份不比尋常,怎可與旁人混為一處。。。雖是五萬兩銀子買一處落腳之地,卻也讓爺多少清淨些。」
葉孤城隨意揮袖讓他退下:「也罷。」江全遂躬身而下,領人在三樓各處打足了精神,戒備起來,周圍服侍的隨從亦向後退離幾丈,只留師徒三人靜靜說話。
「師父,五萬兩銀子,就用這一層的看台幾日。。。怕是連這樓也能買得下了。」花玉辰坐在葉孤城身側一把小些的座椅上,聞言不禁詫異道。
葉孤城飲一口清茶,「若非天一堂崛起過快,各大勢力想要借此次大會觀望一二,便是十萬兩銀子,也買不得這一層落腳之地。」
花玉辰聽得似懂非懂,哦了一聲,便將目光看向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此時眾人大多已然入座,一樓中央的巨大看台上佈置得花團錦簇,一隊樂師吹奏彈撥,眾多美貌舞女在台上翩然起舞,一時間,花泛流香,絲竹悠然,使得樓內原本莊肅嚴正的厚重氣氛,也漸漸鬆緩了許多。
西門吹雪一身棠白皎梨蠶絲長衫,墨發未冠,只以一條綴有曜石的絞銀髮帶將其束在背後,坐於葉孤城對面,手內執著茶盞,慢慢喝茶。
葉孤城握著瓷杯的手忽然微不可覺地一頓,隨即琥珀色的眼眸便朝著對面桌前的男人看去,目光中隱隱有著一絲無奈的意味。。。隔著長即及地的桌布,旁人並不能發覺到任何異樣,但葉孤城卻能清楚地感覺到,桌下自己的腿,正與另一個人的雙腿碰在一處。。。
對方投過來的目光並沒有讓西門吹雪的神情有所變化,但漆黑的眼底卻閃過一絲笑意,桌下的右腿微微一挪,在男人的膝頭處,輕輕觸了一下。。。
「七叔!」花玉辰驚喜地霍然起身,朝著樓下的一處連連揮手,葉孤城雙眼循著他的目光方向一看,隨即對身後伺候的人道:「添置兩處座位,加設酒菜。」
「不想莊主已收辰兒為徒,在下謹代家中父兄,敬謝莊主。」
花滿樓微微一笑,舉杯滿飲一盞美酒,西門吹雪神情淡淡,拿起面前的酒杯,遞至唇邊。
「辰小子,當代兩大高手一起做你師父,嘖嘖,好運氣啊。。。」
愜意地摸著兩撇小鬍子,陸小鳳咂巴著嘴,喝下一滿杯的竹葉青,既而嘆息道:「這裡的酒雖然也算不錯,但和白雲城的藏酒相比,就差了不少。。。」
花滿樓溫潤淺笑:「你的酒腸,怕是已被養得刁了。」
葉孤城接過侍人奉上的一隻六耳牡丹攢壺,往面前的杯內緩緩斟上,碧色如翠的酒液方一倒出,立時濃香四溢。陸小鳳的眼睛亮了:「出門在外,竟然還帶了私房酒?」右手早已忙忙伸出,朝著酒壺探去。
一支筷子準確無誤地擋住了這隻手。陸小鳳眼巴巴地看著手指與酒壺之間只剩了一寸距離遠,卻再也前進不得半分,不由得貪饞地瞅著葉孤城拿起杯子慢飲,訕訕地縮回了手,咕噥道:「西門吹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氣。。。」後面一句『重色輕友』,卻是硬生生地趕緊憋回了肚子裡。
西門吹雪已經改坐在葉孤城身旁,聞言,面無表情地放下筷子,葉孤城側眼看他一瞬,心下輕哂,將酒壺放到陸小鳳面前。陸小鳳喜不自禁,急忙抓起倒上一杯,往肚裡一灌,頓時兩眼熠熠發光:「這酒要是給我兩壇,讓我去挖一個月。。。不,兩個月的蚯蚓都行!」
葉孤城淡淡道:「宮**窯藏三壇。」
陸小鳳的眉毛似是一下子耷拉了下來,瞟一眼西門吹雪面前的筷子,有氣無力地哼哼了兩聲:「難怪。。。」(西門啊,乃確實很重色輕友啊,這酒這麼少,所以乃就不給酒鬼陸小雞喝,只給乃家葉大獨享。。。)
五人略微用了些酒菜,花玉辰忙忙地扒了幾口飯,便遲疑地看一看樓下,然後對葉孤城道:「師父。。。一會兒我能不能也下去參加?」一面說著,一面偷偷打量了一下旁邊西門吹雪的反應。
半個時辰後,會有專門為武林年輕一輩所舉辦的擂台,是各大門派勢力推出新秀弟子,借此嶄露頭角的機會。葉孤城聞言,抬眼看向西門吹雪,後者則微一點頭,於是葉孤城亦略略頷首,道:「仔細應對。」同時吩咐去一個人至樓下為花玉辰遞交帖子,取一個名額。
花玉辰聽了,立時興奮地應了一聲,葉孤城抬手,就有一名侍人垂手上前,仔細記下了葉孤城的吩咐後,便轉身迅速下樓,只用了一刻鐘左右,就捧著一隻錦盒重新返回三樓。
盒蓋打開,裡面放著一對剛剛在城中購置的,專門套在靴尖上的熟銅吞金雲頭,葉孤城讓花玉辰將其套在靴上,這才道:「對戰之時,或可有用。」
眼見少年興沖沖地下樓出外活動筋骨,陸小鳳摸著鬍子笑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處處為辰小子打算,你也當得上是『可憐天下父母心』了。。。」
葉孤城淡淡睨他一眼,既而替西門吹雪倒上一杯酒:「你向來江湖浪蕩,何不成家定性,也嘗嘗這『可憐天下父母心』之意。」
陸小鳳哈哈笑道:「免了免了,若是娶了老婆,定然是不肯讓我整日喝酒。。。何況我又不像太。。。葉大財主這樣巨萬身家,除了自己,可養不起第二個人。」
一旁花滿樓搖扇輕笑,葉孤城看他一眼,忽地眉心毫無聲息地一動,輕微快捷得沒有任何人察覺得到,卻是西門吹雪於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掌心內沿著紋線輕輕撫摩,葉孤城垂眼,亦微微回握一下。
約有一柱香後,猛然間忽聽一聲鏘然鑼響,隨即鼓音隆隆,將樓內的人聲盡皆壓了下去。
樓下中央偌大的台場已經被清理乾淨,鋪上了紅氈,陸小鳳喝光了眼前的酒,於是就遂到樓下欲去蹩摸幾壇,而西門吹雪則面朝著欄杆,目光冷冷朝下方的台場上看去。
葉孤城眼角餘光掃過陸小鳳消失在樓梯口處的身影,慢慢飲一口清茶,忽道:「『遨遊四海求其凰』。。。花公子既有此意,又何必隱而不發。」
花滿樓面上似是閃過一絲驚訝,卻又很快變成了微微的笑容,神色平靜安然,既而溫潤一笑:「太。。。城主好眼力。」
葉孤城為自己續上茶:「蓬島還需結伴遊,一身難上碧岩頭。。。即便游浪世間,終有一日,亦要落根。」
花滿樓輕輕地笑:「是身如幻,從顛倒起;是身如影,從業緣現;是身如焰,從渴愛生。。。滿樓不敢奢望太多。」
「百花樓內一年四季,有花,有酒,有朋友。」
「他每次若是累了,就會去小樓休息一陣,待到想要出去了,便自會離開。」
淡淡一笑,眉目清俊間,唯覺溫潤如玉。
「而滿樓,總是一直在那裡的。」
樓下的年輕子弟們按排次陸續上台,刀光劍影,拳來腳往,不時有人被打落台下,一時間呼喝聲,呻吟聲,不絕於耳。
葉孤城看著一樓台場上的少年,微微頷首道:「辰兒的武藝,已有進境。」
銀光流輝,花玉辰手中的長劍如同狂風捲雪,將周身護得水潑不進,對面的青年使一雙銅錘,掄手搶攻處,破風聲足以讓樓中絕大多數人聽得清清楚楚。
西門吹雪目光看向樓下,道:「你方才予他之物,可派用場。」
話音未落,就見青年兩手掄出,明明雙錘沉重,但此時卻是周轉自如,直砸向花玉辰面門。
少年急身扭轉,右足飛踢迎上,只聽『當』地一聲沉響,少年右腳狠狠撞上銅錘,同時借力倒飄出去,直退開一丈有餘,出了對手的攻勢範圍。
花玉辰心下暗叫僥倖,若非師父事先讓他在靴尖上套上專門的熟銅吞金雲頭,只這一擊,怕是自己連腳趾都要折斷。他定一定神,手腕倏然伸直反轉,同時口中清嘯一聲,劍尖挽出大朵銀色的精芒,足下猛一發力,縱起身形,如同猛虎撲兔一般,挺劍直直射向對手。
陸小鳳撫掌笑道:「好小子,我看他在一群人裡年紀最小,可本事卻是不含糊!花滿樓,辰小子這兩個師父,倒真是沒有白教了他。」
花滿樓聞言,搖扇微微一笑。葉孤城手指輕扣著身側的扶欄,對身旁人道:「辰兒的劍意,如今走的是凌厲的路子,倒有幾分你曾經的模樣。」
西門吹雪微一點頭,既而道:「戾氣未消。」
葉孤城略略揚眉,面上閃過一絲笑意:「若無戾氣時,已不知還要多少年月。。。」
幾人在樓上談話間,花玉辰已險勝一局,少年拎著劍奔上三樓,額上大汗淋漓,歡聲叫道:「師父,師尊,七叔,陸叔叔。。。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