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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你可有想到,在特輯中要放些什麽內容?」在編輯會議中被打斷了話,透也擡起頭。
今年夏天將發行『蛹化』,預定完成以『羽化』爲首的三部作品。
當上司桢原聽到透也,說出三部作品之構想後,思索了片刻,便提出配合完成作品後還想要出一本特輯。透也曾將這些意見轉達給當事人的穗高,對方亦顯出高度的配合意願。只是還需要從長計議。
雖然可以征詢穗高本人,不過透也仍相一制作出可以使穗高刮目相看的好企劃。
「我們是初步這麽決定,但我認爲還是需要和穗高老師仔細討論過,並且聽取他有關新作品的看法。
透也淡淡的口氣,繼續看著企劃書。
「那當然,一定會的。那還有沒有別的事?」
「來有考量到老師對他所有作品之解說。過去由老師所寫作PR的解說,可以用再錄方式,拿來與現在的作品比較。還有想探聽老師將來是否想把未發表的作品,以短篇方式出書?除此之外,還打算用與一些有名的作家對談輯成書。」
「聽起來是不錯,但卻沒有新鮮感。」透也一聽不禁愕然。
這對透也來說,也是一種瓶頸。
檢視過其他出版社所發行的作家特輯,也不過如此爾爾。後來雖透過利用書迷來投票決定,他們對穗高的特輯興致並未太高。
透也當然希望出版的是,可以讓讀者具有收藏價值的好作品,只是這也相對要付出相當冒險的資金,就不是透也能力所及。
但要取得穗高的諒解及同意,是首要之務。
「這種說法也對,因爲假使沒有出奇制勝的企劃,出特輯就毫無意義。」 對向事吉川的說法,透也也認同。
「這一本幾乎是穗高棹的寫照,那可不可以把他的私生活也考慮在內?」聽到在公司裏唯一知道透也與穗高二人關系的桢原這麽說,透也便不自主地臉紅耳赤,他當然明白自己有些失態,但卻克制不了。
「那是……什麽意思?」
「譬如穗高棹有什麽特殊的嗜好,或將他的生活明朗化,總可以吧?」
「桢原先生說的是。因爲現在有許多作家都有自己的網頁,但穗高先生卻都沒有;他好像希望自己的生活帶有神秘感,這個企劃他一定不會接受。」
吉川何必畫蛇添足呢?
「是的……」透也答起話來仿佛舌頭打結。
「而且想看穗高老師真實生活的讀者一定很多,可以拿他比較私密或下流一點的照片來登呀?」
「你說的下流是指什麽?吉川先生?」別的編輯,也很疑惑的反問他。
「譬如裸體之類的。」
「我想他根本不可能接受。」
聽到透也的反駁,吉川又輕松地說下去。
「對,如果就這麽求他,他是不會答應。可是一旦請他實現拍攝的話,他可能就會點頭。」
「你怎麽會異想天開?」吉川的話雖然有可能只是爲了緩和氣氛,但如果真的通過也很麻煩,透也比誰都清楚,穗高絕不是那麽容易說得動的人,而且更有可能討他不爽。
——不……不!搞不好這會是意想不到的「有趣」也說不定。
透也自是摸不著,一向與自己思考回路迥異的穗高,他要如何才能說動得了他?
就算穗高會贊成,透也也不希望那個企劃成功!
因爲他不願與任何人分享他所愛的穗高。
這種強烈的獨占欲,使透也變的自私起來。
「啊……這當然只是開玩笑的。」可能被透也的迫力所逼,吉川愣住說不出話來。
「我也很抱歉。只是如果提案太過于冒失,我今晚要去找穗高老師討論時,就會造成阻礙。而且;企劃書與老師實際所談的不吻合,並提出不出特輯的事,這對老師來說等于是欺騙,何況對本公司所出的小說,就以穗高棹爲賣點啊。」
「你的分析不無道理。我們和老師之間,都是靠你櫻井來協調,所以還是謹慎一點爲宜。穗高老師是長得帥,但他絕非憑外表來寫書。」
桢原畢竟是深思熟慮的主管。
過去也出過文藝雜志之類,但一整本由穗高棹來占據的企劃,確是頭一遭。
但對于蒼山書房如此重視穗高,而有此企劃,對穗高而言,他沒有不接受的道理吧。
穗高能受到如此的禮遇,透也也爲他高興。
只是透也對自己不知是否可以說服穗高,一點把握都沒有。
穗高是個公私分明的人,所以利用兒女私情那一套,對他不一定管用。
「對了,櫻井。有關出專輯的事,你可有想到還能派什麽人去和穗高老師對談的?」對同事一直在出特輯的話題上打轉,透也胃痛起來。
「還沒有,但我想不局限于年齡層。」
「唔……那你認爲派天野老師怎麽樣?」桢原忽然提出天野這個名字。
「和天野老師對談嗎……?」透也聽到天野時,表情有一瞬間暗沈下來,然桢原並未注意到。
天野是透也發掘出來的一個年輕作家,年紀約爲二十來歲、容貌端正;待人親切且博學多才,人氣已漸漸上升。
「對。穗高老師與天野老師二人,都各自擁有讀者,趁這機會可提高天野的名氣,不是一舉兩得嗎?何況天野老師還是穗高老師死忠的書迷。」
「……哦。」透也莫衷一是。
「怎麽了?你不同意嗎?」
「不,不是的。只是我還考量到企劃的平衡性。我會和編輯群好好討論一番。」
「那好。」又要進行與天野的采訪嗎……?
沒錯,如果與年輕世代的人對談,對方是個作家更好。
再以作家而論,若能提升蒼山書房的出版物是最好不過,而這個人選當屬天野。
只是,透也一再地拒絕天野對他的情意;天野會遭到透也的排斥,主因就出在穗高!
如今,透也要用什麽臉,去請天野來和已成爲他情敵的穗高作面對面的交談?
在開完研討會後,透也拿著資料回自己的座位。但他忽然自辦公抽屜,拿出手機。
再拿著手機走向安全門。這個平時極少人出入的樓梯邊,至少還算安靜。
透也按著號碼,立刻聽到穗高的美妙嗓音。
「請問是哪位?」
「是我,老師。」
「哦……你有什麽事?」
「我是想談上次與你提過的企劃,你有時間嗎?」一提到工作,穗亭的聲音就變的較爲生硬。
「我現在正要出去……如果不占時間就可以講。」 事實上,透也手上有必須即刻做完的工作。
「之前你也看過企劃書的大略內容;我們想讓老師與各界名人對談,至于那些人選……」
透也先是說些畫家、電影制片、作家等等的名人,最後才緊張地說出「是天野老師」。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富有挑戰性。」穗高似乎頗有興趣。
「要我和誰對談,我都可以。」
「我希望你和這個人見見面,還是你有人選?」
「如果肯讓我選我當然要由自己來挑選。」這種自信滿滿的話,很符合穗高的作風。
「很好,那如果我提供天野老師這個人,你不會反對吧?」
「不會。」對穗高如此果斷的答複,總算讓有所挂慮的透也放了心。
「那詳細情形,我會再與你聯絡。」
「好。」把電話挂斷,透也接著就又傷腦筋,縱然穗高不反對與天野交戰,可是天野呢?
總之,透也覺得自己不該與工作上有接觸的人涉及感情,現在他就有寸步難行之處境。
「老師,有什麽事嗎?」望著穗高與對方通完電話的編輯,有些不安。
穗高坐在咖啡廳內,對不斷有人投射過來注目的眼光已習以爲常。他一向只在乎自己心愛的人之神色,但現在他卻抗拒不了在他對面與他討論工作關系之女性。
「很抱歉,我忽然有要緊的事。」
「你這麽忙還耽誤你,實在不好意思,也謝謝你。」對方向穗高低下頭。
「並不會……我想我們也談的差不多,沒什麽大問題。」
「我聽說你准備搜集資料作下一本專輯?」女性問話的眼神中,含著些好奇。
「唔。因爲『蛹化』,已經成品,目前正在爲別的作品找尋資料。」穗高說著,喝了一口咖啡。
「至于有元先生的事……進行的如何?」
「有元老師真的很忙,一直排不出空擋……結果就由他最得意的門生村田先生和我談。」
「那也不錯。」
「但穗高老師對料理也很有興趣吧?下一本就要出料理方面的書嗎?」
「這個還不能公開。」穗高這麽一回,她的臉就泛紅。
同時穗高也站起身,不願再與對方談下去。穗高也想回家去吃幫傭替他做的晚餐。
走出咖啡廳,一邊取出手機的穗高,忽然想起透也的反應。
由于剛才是用手機通電話,看不出透也的表情。
穗高不見得能把握自己感情的變化,但卻有觀察別人的敏銳能力,所以才寫得出脍炙人口的書。很顯然透也在工作上碰到難題吧。
今天透也打這通電話,也是想要借助于穗高。
過去已有好幾家出版社,已拿過各自的企劃書來與穗高討論過。但以穗高棹這種作家來說,這些原稿要能修改得令他滿意,是需要花上一番工夫的。因此穗高一向拒絕出這類的作品。
不過,早要有透也參與制作,穗高認爲可能會較接近自己的理想,因此他才接受蒼山書房這次的請求。主要是穗高相信,透也有此能耐。
透也過去以身爲穗高的讀者時,他便涉獵過穗高每一本作品過。現在他接手當自己的編輯,也能把穗高的作品賣得暢銷。
對于透也想安排對談的作家是天野陽時;穗高亦一口便答應。因爲之前他也看過天野的小說,覺得這位年輕新銳的字裏行間,充滿著才華橫溢,是個可塑性很強的對象;他目前名氣雖不夠顯赫,但指日可待。既然透也能識出天野這位千裏馬,就表示透也是個敏銳力之伯樂。
事實上透也太低估自己的能力了,以編輯的立場,他是個可以讓作家所寫的小說更爲圓滑之加上者,穗高當然看得出來,透也對自己特殊的禮遇,是他能及的。
但在穗高的心目中,透也的地位是外人難以比擬的重要。
舉凡把穗高看成作家的人們,似乎都忽略了他的人格要素。
但如果說是忽略亦不盡然。有可能許多人都把穗高的古怪、難以掌握的個性,列爲這就是穗高的作風,所以也不再追究或多加以了解他。
這對穗高在某些方面,亦不失爲方便之策。穗高本來就抱著,除了工作上有接觸的對象,他才會和他們周旋,否則將盡量簡化。
有些同行作家便說過,只要有要領,其實穗高是很容易交涉的作家;因爲他從不曾過了截稿期不交稿,所出的每一本書均大賣。就算他有些苛求,但不可否認的也是很好的作家。
然而仍有諸多編輯,對穗高這等超然的態度吃不消下,換了好幾個編輯。
但穗高一點也不以爲忤。
透也不管在公私兩方面都能保持著適度的距離,卻不會喪失自我。
能如此堅持的,至目前爲止只有透也。
而且,透也還教會穗高懂得寂寞的苦滋味。那種寂寞感的産生——是當透也離開自己後,瞬間湧上心靈之空虛。
這讓穗高自己都覺得相當不可置信!他會體會到人生的真理。
穗高很想知道,透也的遲疑是爲了什麽?
難道是天野對他,又存有非分之想嗎?
只是透也怎麽會爲這種事在煩呢?令人有些費解。在透也斷然拒絕過天野的感情後,後者亦未對他糾葛不清呀!既然如此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
透也已把穗高與天野的關系,劃分得很清楚了。然是這樣,穗高實在不明白透也爲何還表現得猶豫、躊躇。
——這下慘了……
透也在自己家裏的鏡中看見因睡眠不足而有些發腫的雙眼。
而且還留下黑眼圈。
在未與穗高聯絡下,自己的工作也很忙碌,以至于透也延後打電話給天野。
因爲透也不想傷害穗高或天野。
已是踏入會的人,透也對自己的優柔寡斷感到無奈。
所以他決定;今天勢必與天野聯絡上。
透也取出已充電的手機,在頭發濕漉漉滴著水滴下,撥著天野的手機號碼。
已是中午時分,天野該起床了。
「喂?請問是哪位?」
「我是蒼山書房的櫻井。」
「難得你會在這個時間打來。」
「我是有事要麻煩你。」透也很嚴肅的聲音,天野也正色回答。
「什麽事?……本來預定下星期交的原稿,現在還剩下三分之一。」
「啊……」天野在透也所負責的作家中,算是交稿速度很快的人之一。他非但未遲交稿子,反而是在截稿前就已把稿子交出來。所以天野是很具有自主性者。我爲了作品的正確度,在校稿時找出有許多矛盾之處……所以有些必須修訂過才可以。既然如此,透也也不方便打擾天野。
「原來如此,那真的很抱歉,下次再打電話給你吧。」
「哎呀,你別這麽見外嘛;有事現在就說。」天野這麽說,透也在思索了片刻後,方才改口道。
「我們公司預定于夏天,出版穗高老師的專輯,並有意請各界人士與老師對談的作品;其中一位便是想請天野老師。」
「咦?我也受邀嗎?」天野有些驚喜之色。
「請我和穗高棹對談?」透也不知邀請天野此舉,是否正確。
「是的……不知你是否肯賞臉?」
「當然願意!這是我的榮幸!」
「是嗎?」透也以爲自己聽錯了。
「沒錯!或許櫻井先生會有諸多顧慮,但就作家來講,穗高棹仍然是我崇拜的人。我也是他的讀者,還想借此與他接近,多了解他。因爲過去都沒有這個機會,我當然會欣然接受……」天野用很爽快的聲調說著。
「那就把你列入對談名單之一。」
「我還希望你們借此也推薦我的書,我就快要寫完了。」
「好,你既然這麽說,我們推出這個企劃案就值得一試。」透也謝過天野後挂了電話。
並在呼著氣中,把手機折成兩半。
很高興天野答應的如此爽快。
穗高與天野二人,比透也所預料還懂得相互惜才。
這表示之前自己的顧慮,都是多余。
透也對自己這種神經質的思維,覺得有些汗顫。
穗高有著與一般人不同的思考邏輯,但天野則有壓抑自己情感的成分在內。
如果是這樣,邀請天野與穗高對談,無疑是有些強人所難。
這不又是透也的罪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