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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一世風流》第4章
第四章

  似乎有洪水從天邊奔騰而下,轟隆隆的巨響震得人頭疼欲裂。

  我突然醒來,清晨的陽光透過木窗上的牡丹雕镂照進眼睛裏,還有稀疏的鳥鳴和玉蘭清香——我在客棧裏,剛才是夢,但是真切得令人心有余悸。

  我收拾妥當出門去,不無意外,看到那個人。小五正背對著坐在院子中央的一方石桌旁。他閑支下颌,搖著折扇,明媚的春光從玉蘭樹上透下來,一身綠蔭,一身清香。

  “我估摸著你快醒了,叫小二送來些粥和糕點,快過來吃吧!”他也不回頭,搖扇,慢悠悠地說話。

  我坐到他對面,低頭喝粥。不敢看他,只看到他墨綠色的袖口和同色竹葉繡紋。

  他昨天穿的不是這件衣服……因爲他昨天的衣服被我吐髒了……

  !!!

  我怎麽穿的也是幹淨衣衫,誰幫我換的?

  我猛地擡起頭,看到小五陰險的笑臉。

  “誰幫我換的衣服?”

  “我啊!你昨天可狼狽透了,在攬雲閣吐了一次,在馬車上又吐……”

  我不要聽!捂著耳朵就要跑,手卻被死死拉住:“有什麽好害羞的,你早晚也是我謝家人,不就換裏外幾件衣服嗎?對了,你醉暈前還有件事沒做完的……”

  我被他的力道拽進他懷裏,唇就要湊上來。

  ……他突然停在半空,推開我:“真沒意思,你哭什麽,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你不就是欺負我嗎?”我才發現自己哭了,去擦眼淚,可是想到平白被這色魔玷汙了清白,越想越惱,眼淚也越擦越多。難道我的一生真的就這麽毀在他手上?太不甘心太不甘心!

  “算了,別哭,我剛才騙你的。昨天,我叫來我家丫鬟爲你換衣擦洗……你怎麽還哭?不信我?你這丫頭怎麽回事?我說的真話你都不信,瞎說一句你倒信了!”

  他似乎不耐煩了,站起來,像是要走。我才不耐煩,搶在他邁步之前狠狠拍案而起,轉身跑進房把門關上。耳畔又傳來轟隆隆的洪流聲,頭疼欲裂,我眼睛一黑,站立不穩只好蹲下來。

  門開了,小五走進來,扶我:“你真是酒量差,宿醉也那麽厲害,我還叫了醒酒湯,等會兒就送上來。”

  我不是矯情的人吧,從小隨師傅走南闖北,難道還怕他幫我換件衣服嗎?大不了一生不嫁……頭疼,哎,酒不能喝多了!

  “你昨晚喊了好幾次‘洪流’,怎麽回事?”

  洪流,我的計謀成敗與否基于未來一場洪流,一場不知會不會發生的洪流。

  我頭疼,心悸,情緒低落,因此沒和他說。但是,師傅交待過要和他說,那我一定會說的,說完之後就准備離開,去找師傅,我知道師傅去了哪裏。

  可是,事情也不好再拖了。

  當晚,我托店裏的夥計叫來小五。還是在院子裏的玉蘭樹下,我在石案上點上一盞油燈,鋪上師傅繪的地圖,手指那個位于南朝西面的城池——益州。

  “你的治國之策始于益州?”

  “不,是覆國之策!”

  這是個獨立院落,小五付的房錢足夠我使用它,因此我們說話都是安全的。

  益州地大物博,城池堅固,五百年來未被從外攻破過,是個易守難攻的堅城。但是,六年之後會有一次攻破益州的契機。六年之後的梅雨季節,益州地段會連綿陰雨直到夏季暴雨,六七月份,洪水湧向益州上遊都安堰。平時年月,都安堰能疏導洪流,但是那一年的洪水將到達都安堰的防洪上限。如若堤壩崩潰,洪水將直沖到下遊的益州城牆。益州古城,城牆爲幾百年前夯土所築,陰雨數月堅固程度定然大不如前,加上洪水……

  “當然,這只不過是攻破一個城池而已。決定一國命運的關鍵是:此刻皇帝正在益州,國之主力將在益州一戰中全軍覆滅,將一個城池毀滅放大成一個國家的毀滅!”

  我停下,看著小五,他的魂魄還留在吞噬一國社稷的滔天洪水中。

  一輪明月,一陣清風。

  一片玉蘭樹葉飄飛而至,落在地圖上,剛好蓋住“益州”二字。小五終于回過神來,取下樹葉,道:“你看中了誰?誰才配成爲你輔佐的對象,成爲下一代的皇帝。”他表情肅穆,眼睛裏有讀不懂的陰郁,抑或是悲怆?

  我不忍對視,低下頭,搖頭。梁太尉蕭從景、北魏紅鷹、南越藍宋……環顧天下雄主,卻沒人合適做這翻天覆地之事。但是……亂世紛爭,保不准何時英雄出世。只要出現,我一定能找到他,並在這段時日裏演算出益州洪水的准確時日。

  我沒再說,他似乎放下心,舒了口氣道:“季姜,你連自己養的鴨死了都能哭一個月,你不能做這些事。你受不了戰爭的屍橫遍野,更何況是因你而起。”

  “那是……萬劫不複?”

  我試探著擡起頭,恰在此時被他緊緊抓住手:“忘了這事,如今梁國昌盛百姓休養,更何況,一國的興盛和衰敗自有命數,不是你我一介平民能承擔的。”是了,所以師傅要早早將我嫁了,意圖驅散我心中的惡魔。是什麽樣的人能承受這樣的罪惡?師傅這樣的人?當年他輔佐現在的皇帝蕭冀望創立梁國,是不是焦土百裏血色長天?

  “季姜,別想了,都安堰上遊有白安的十萬水軍,益州就算被沖破城牆也淪陷不了!”

  “白安也是我的師弟……現在師傅定是在他那裏……”

  “季姜!!”

  小五的定力並不如想象中好,他手上傳來的力道突然加大,臉龐在月光裏白得幾乎透明。

  “你想看到你的計謀成功,其成就足以留史千年。這是住在你心裏的魔獸,但他一旦長成,便會吃掉你的心。季姜,做個普普通通的女孩,一旦雙手沾滿血汙,你還能無所顧忌的笑嗎?”

  “哪裏那麽容易成功,找到什麽樣的人,他能否孤注一擲用這計謀,誰能將皇帝引到益州,剛好洪水到來能將一國精銳沖走……其中機緣種種哪裏能一一順意?一環不暢全盤皆敗。小五,你就當我隨便說說好了。”

  我笑著安慰他,心裏想到第一次和師傅說起計謀時的樣子。當時,我在算水流,師傅問:算這個有好幾個月了,做什麽。我說了之後,師傅一言不發,沈默一晚。

  “季姜,你要知道師傅和我的心,我們是愛護你的人!”

  小五的語調緩下來,眼光裏的陰霾並未因我的安慰減弱。似乎我說得越多他反而越不放心。

  他和師傅的反應是同樣程度的,因此我對自己計謀的毀滅性更加肯定。我只微笑,不再說話。

  “你想看結果是對是錯……不如,我做給你看。你做黃月英,我做諸葛孔明,青史上是褒是貶不關你事,那些犧牲也不關你事!”

  可是他重鑄商道力挽狂瀾的夢想呢?

  我還在糾結,只見小五已經笑如狐狸,恍然憶起剛才他黃月英和諸葛孔明的比喻……此人角色變換快,我又被落下了!

  我隨便敷衍他兩句,催促他回去,然後吹了油燈,收起地圖。師傅交待的事情做完了……

  “你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我又催促,卻見他仍是立在玉蘭樹下一動不動。沒有燈光,只有月影,月影下的他冰冰冷冷的,猶如玉石塑像。

  有那麽一瞬,我心隱隱痛了一下,想告訴他:明天你不用過來了,天一亮我就離開。還想說:小五,我其實有那麽一點喜歡你,可惜你年少風流,我把握不了。

  我沒有說,我不會說。

  他突然上前一步,將我一攬。我到了他的懷裏,他懷抱溫暖有力,胸口強健的心跳震到我的臉。

  明天就要走了,以後或難再見。再見時說不定他已經娶了哪個美人,兒女成群。想到這裏,鼻子酸了,頭也疼,今天這頭疼就沒減緩過。

  “你還頭疼吧!”

  “什麽?”他說什麽,我沒聽清。

  “既然還頭疼,怎麽非要今日把這些都說給我聽?”

  “……”

  “你是不是想走?”他捧起我的臉,“我到底哪裏做錯了,你這麽不信我?”

  這一次他的眼睛溢滿月光,清清澈澈,冰冰涼涼,緩緩流動。

  我失神。

  “我都說了要娶你,你從來不往心裏去。你到底把我當什麽?”

  “……師弟!”

  突然覺得嘴被堵住了,話說不出口。天哪,我被他吻住了,掙也掙脫不開。

  “再說說看,你把我當什麽?”

  “師弟……”

  好不容易被放開來,剛喘了口氣,又被吻住。

  後來整整一夜,我一直在反反複複回憶這個情節,想不透這是一種什麽感覺。這種被迫的思考讓我煩悶了一晚,徹夜無眠。天還不亮,我打包好行李准備離開。一出門無奈地看到那個昨晚被我送出門的小五。他似乎在門口坐了一夜,衣衫沾滿露水。

  真是陰魂不散。

  “我來向你道別!”他倒先開口,將一包盤纏塞到我面前,“不管你允諾與否,師傅已同意將你嫁我。我這就去司州向我父親請命……你在這等我也好,去哪裏也好,都要讓我知道,我好來找你!”

  由不得我回答,由不得我不同意。他翻身上馬揚鞭而去,白影輕騎轉眼消失在清晨楊柳堤的薄霧中。

  謝五此人,不僅輕薄無賴,還蠻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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