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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你一世風流》第6章
第六章

  我離開建康,什麽都沒留下。以他對我的了解,定然知道我爲何不辭而別。

  我去了揚州,去到鄭府。鄭家老三鄭西屏出去查賬,直到一個月後才回來。我就在他家等了他一個月。

  這一個月裏,我弄明白了一件事:小五爲何會選中鄭西屏做他論富裏的楔子。

  銅礦的開采、冶煉、出售漢代以來爲朝廷嚴控。近百年來,南北紛亂,戰禍不斷,對銅礦的管制有所放松。銅礦仍然在朝廷掌控之下,但是有幾大商家參與進來協助開采和出售環節。鄭氏就是其一。

  鄭氏能支配江南兩個銅山的部分開采權,家族鼎盛時人口過千,歲入盈屋。然而,到鄭西屏爺爺輩不擅經營,加上戰禍波及,常年入不敷出。到鄭西屏這一代雖說對兩大銅礦還是名譽上的主子,但是已經權利旁落。到如今,鄭家已經從銅礦上拿不到任何盈利,靠著揚州、南徐和兖州的鋪子出租度日。

  鄭西屏排行老三,家裏兩個哥哥都是讀書人,不願管這些營生,每月拿了家用不再管事,鄭家生意上只有鄭西屏一人操心。對緊俏資源的特許經營、獨立做主的專權、啓動的資金。這是小五論富裏作爲楔子的條件。這些鄭西屏都有,唯一不確定的是:此人能否信我,甘于拿出所有産業放手一搏。

  “你是季姜!”

  沒想到鄭西屏見我第一眼就認出我。

  “去年我就在五公子書房裏見過你的畫像。”

  “去年?”

  “哦,那時畫像上的人沒有名字。今年春天,五公子說他找到畫中人了,叫做季姜。”

  鄭西屏比小五年紀稍長一點,估計是早年持家,看上去要穩重許多。他愛笑,笑的時候濃眉彎彎的,樣子很憨。

  我問他有沒有看過小五寫的《論富》,他點頭。但是也非常坦白地說,完全沒看懂。然後我大概給他解說要點,他不懂。再說說細一點,他還是不懂。最後我幹脆說:“你說你信不信小五好了!”

  “信啊,他早幾個月就和我說過,季姜你有一天要是來找我,我也得信你如信他。”

  小五,你怎麽和師傅一樣神機妙算了?但是,我不想讓你知道我的行蹤。

  我和鄭西屏說了我和小五的故事,說了我的計劃,並且說了不想讓小五知道我的行蹤,他都悉數點頭應承。

  其實之前我對他的反應毫無把握,只覺得在此之後數年或是十數年,我們將成爲患難與共的同伴,必須坦誠相待。

  見面第一天,我就很喜歡鄭西屏的性子。他誠實而果斷,是個值得信賴的夥伴。

  但是,每每和他說話我都想念小五,想念那種話未出口心有靈犀的感覺。

  三天之後,鄭西屏出門,將所有商鋪全部出賣,有幾處偏的賣不出價,不惜以三折出手。所有財産變現,我們拿部分銀子去疏通關節,拿回礦山開采權,但是剩下的銀子不足以啓動開采。

  我們將剩下的銀子去買其他礦山三年後的期票,因爲是遠期訂貨,我們只用付兩成定金。按照《論富》裏的理論,我們只要想辦法推高銅價預期,然後將訂單轉手,就能賺到差價。

  銅銷售的各個環節在官府嚴控之下,要推高價格談何容易。這一年,我們東奔西走,絞盡腦汁……然後,無從入手。誰知我們的行爲被別人效仿了,兩成價格大批訂購三年後的貨成了那一年銅買賣的主流。以兩成價格,控制了未來的貨權,商家們何樂而不爲?

  小五《論富》裏關于價格與供需的理論起作用了,買的人多,産出不足,價格一日一高。

  第二年年中的時候,三年後的銅價已經翻了一倍,我們將手上的訂單全部沽出,賺了五倍的銀子。

  我們是最早沽出的,當時大小商家還在埋頭買進,在我們沽出後價格又漲了兩成。突然有人發現始作俑者賣出了,原來這個東西是可以轉賣的。又是一陣跟風的賣出,一個月後銅價回到我們當初買進的水平。

  這時我問鄭西屏,還敢全身去搏嗎?

  他點頭。此時的他對我已經完全信服,就算將住的房子全部當掉來搏,他也不會猶豫。他果真這麽幹了,不是我要求的,他說沒關系,因爲按照小五的理論,驚濤駭浪才剛剛開始。成了,我們越級而立;至于,敗了……有沒有房子也無差別。

  我們有錢了,鄭氏的銅礦卻仍然閑置。我們將所有的資金又一次買入三年後的期票,然後是五年後的,十年後的……所有能看到的期票我們一概買進,價格一路被拉上去了三成,我們也毫不手軟。

  銅的市場已經不若一年前,期票有人買也有人賣。第三年年末的時候,銅價只漲了四成。我們手上有梁國可流通銅的三成,如果此刻沽出,價格必然飛流直下,我們會虧很多錢。

  鄭西屏依照我的籌劃去找他在建康認識的達官貴人,並派家丁在梁國各地傳播某某銅礦已經枯竭的謠言。

  此時,另一個大買家白家和我們達成攻守同盟,兩家掌握了梁國今後三到五年共七成的銅。不出意外,我們囤積居奇,三五年後足以號令商道。如果官府幹涉,我們放出部分貨來,也可立足政道,換個儒商救國的名聲。

  這時,距我離開建康已經過去四年有余。期間,皇帝駕崩,長皇子太、尉蕭從景做了梁國新的皇帝,改元大同。同年底,程陵率十萬雄兵于荊州起事。

  如今,已經是大同三年中。

  至于小五……

  我沒有去問過,從不提起。實在想他,就讓鄭西屏在院子裏將《出水蓮》彈上十遍,我一手支著下颌,仰望滿天繁星,就像在望他的眼睛。

  小五,你身不由己,我來幫你實現夢想,這樣我也覺得天天和你在一起。你如今定然美人在懷兒女滿堂,就算是偶爾……哪怕是偶爾,你會不會像我想念你一樣想念我?

  鄭西屏收了最後一個音,又一遍《出水蓮》完了。

  “小妹,你在想五公子。”他說,他從來不這麽說的。我們兄妹相稱,鄭西屏敬我護著我,是個好兄長。

  “小妹,五公子不在建康!”

  “嗯?”

  “之前我們說好不提他,但我一直在打聽,這次去建康還到烏衣巷謝府登門拜訪……”

  “哥,你不用告訴我這些。我們以《論富》經商,商圈說小不小說大不大,他會不知道我在哪裏?他要想找我輕而易舉。”

  鄭西屏蹙眉,兩道濃眉就要疊在一起,什麽事讓他這麽爲難。

  “他不在謝家!你離開建康當日,他拒婚被父親謝洵打得只剩半條命,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連地都下不了……傷好之後他被支派去南郡做都尉,不到三月因酗酒渎職被責罰,他索性帶著屬下一群遊兵散勇跑了,從此不知所蹤。謝洵大人深以爲恥,從族譜上將他除名。說來,這都是四年前發生的事,我卻是這次去謝家才……”

  星空突然暗了。

  我是不是聽錯了?

  我聽到鄭西屏深深一聲歎息……和自己眼淚滑落的簌簌聲。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小五,如果是這樣,你爲什麽不來找我?你是不是恨我怨我……

  “哥,和你商量件事,”我拭去眼淚說,“從今往後我們以五公子的名號去做事可好?”

  “我也有此意,正想跟你說。”

  我們難得心有靈犀。他微微一笑,我卻笑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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