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個是他親祖母,一個是他父親,一樣的為他“費盡心思”。
慈云宮。
一貫溫柔嫻淑的皇后娘娘此時青著一張臉,坐在慈孝太后下首,一副惱怒不已的模樣,瞪著自己的寶貝兒子。而阿宋看似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可不時扭過臉在他母后看不見的角度里,神色間仍滿是不在乎。
慈孝太后訓斥了他好一頓,轉頭卻又低聲的吩咐宮人:去給六皇子膝下再添兩個墊子。
慕容巖行了禮起來,一抬頭卻見水蔻蔻,正婷婷的立在慈孝太后身邊。
他微微對她一笑。
水蔻蔻大大的白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恨不得剜下他的肉來。
慈孝太后對九皇子招手:“阿拓,快來皇祖母這里!”
九皇子過去,被她一把攬進了懷里。
撫著他臉上的傷,慈孝太后臉上的表情心疼不已:“真是……小孩子之間玩鬧,怎么就傷成這樣了?!”
她一轉變了臉,怒聲道:“來人!去把跟著九皇子的那幾個奴才統統送出去,傳哀家旨意:重重的辦!一群沒用的東西,打死才好!”
“皇祖母請息怒……”慕容拓怯怯的對祖母做了一個揖,低聲告饒:“皇祖母贖罪,此事是孫兒自己不好,先招惹的六哥。還求皇祖母責罰孫兒一人,莫累及無辜!”
慈孝太后一聽九皇子這話,頓時愣了愣,隨即她神情舒展許多,連語氣都溫和了不少:“哀家還不知道你們幾個呀!玩著鬧著就動了手,也沒個輕重……不過啊,你父皇常說咱們大夜男兒多血性,你們兄弟之間玩笑較量功夫,他也不會當真責罰的。”她此時倒完全是個慈愛的老祖母,“就是他要責罰,也不怕!有你皇祖母在呢!”
九皇子謝恩,端端正正的磕頭。
地上阿宋用眼角斜了他一眼,不屑的撇了撇嘴。
慈孝太后拉九皇子坐在自己腳邊,又命宮人給他拿來零嘴兒,她笑著向慕容巖說:“看著兩個混賬弟弟打架,你上去一人給一巴掌他們就消停了,怎么?你堂堂一個忠勇王,還怕打不得他倆了?”
慕容巖一聽就知道,方才御花園里的話全都已經傳到這里來了,太后這是在問他方才那句話的真假。
慕容巖心里一哂,面上仍只是微微笑著,裝傻當做沒聽出話里的意思來,并不順著她往下說。
慈孝太后等了半天沒等來他的動靜,無奈的嘆了口氣,拉過一旁水蔻蔻的手,“你看看,巖兒就是這樣的脾氣,別人說了他什么,哪怕我是他皇祖母呢,他也是不愿意辯解的。”
這話都已經是明說了,慕容巖再避無可避,可他正要開口,那廂蔻蔻已莞爾一笑,婉轉出聲:“蔻蔻也覺得這確是二皇子殿下的不是!太后娘娘如此為他,他實在不該為了怕您老人家擔憂,就只字不提。”
慈孝太后笑著一點頭,水蔻蔻便立即話鋒一轉:“不過,今日若換做是我至如此境地,大概也是如此的——清者自清,更何況尊貴如咱們二皇子殿下,兩位太后與皇上、皇后娘娘也就罷了,其他那些外人與奴才們,有何資格聽二皇子殿下向他們解釋?”
這話先抑后揚,明貶實褒,說得很是巧妙,又堪堪拿住了話頭。慈孝太后聽了,今日第二次愣住。
接著她便笑了起來,看了眼默然不語的慕容巖,意味悠長的說道:“巖兒,蔻蔻姑娘果真是你的紅顏知己。”
太后這是打趣小輩的語氣,因此一屋子的嬤嬤們都跟著輕笑,慕容巖在滿屋子的湊趣里告退,很是應景的與水蔻蔻并肩出了殿。
殿外無人,水蔻蔻立刻急急跳開,離得他遠一些。
慕容巖自認有錯,摸了摸鼻子笑了起來。
“方才多謝你了。”他溫聲對她說。
水蔻蔻早命人牽來了她的馬,也不顧這還是在禁宮之內,翻身就上馬,顯然連在他面前多待片刻都不愿。
她揚手一甩,清脆的一聲鞭響,馬兒撒開蹄子載著她飛奔遠去,自然又引了一大群的侍衛叫苦不迭的追在她后面。
慕容巖望著那抹明快的水紅色,正暗自莞爾,忽只聽她的聲音從風里遠遠的傳來:“慕容巖!我、才、不、稀、罕!”
慕容巖不由得失聲笑了起來。
紀南走到院門口時腳步一滯,緩緩抬頭一看,果然是小離!
那傻丫頭不知從哪里拖來了一張梯子,手腳并用的爬上內院一人多高的墻,戰戰兢兢的在墻頭猶豫了片刻,終于下定了決心一般,狠狠閉上眼睛,然后張手張腳的往下一縱……
紀南忙飛身去接。
那丫頭察覺被人半空抱住,小臉上頓時綻開梔子花一樣純潔的笑,伸手摟住紀南的脖子。
可睜開眼后,她登時又垮了臉,“小四哥哥……”她悶悶的叫了聲。
紀南落地,將她放下來,忍著笑逗她,“怎么了?小離原本以為是誰?”
小離被問的紅了臉,支支吾吾的,顧左右而言他:“小四哥哥,你要娶我啦!你高興嗎?”
這丫頭一貫語不驚人死不休,紀南常常領教,可這話還是讓她胸口一悶,半晌才問道:“……你呢,你高興嗎?”
“高興啊!”紀小離重重點頭,“我一輩子留在家里,永遠和爹、娘、紀西紀北、小四哥哥在一起,天天有糖吃!”
那么令人絕望的一生,由她嘴里形容出來,竟然是那么安逸快活的。
紀南苦笑,摸了摸她的頭,蹲低了身子,在她耳邊輕聲的對她說:“小離,娘告訴你了吧?我不是哥哥。”
“噓!”小離瞪大了眼睛,捂住她嘴巴,鄭重其事的極低聲的:“不、能、說、的!”
這丫頭……紀南點了點頭,拿開小離的手,她嘆了口氣,“就是因為這不能說,那么以后,我們小離要怎么向她的意中人解釋呢?”
“既然是意中人,為什么還需要解釋呢?”小離眨巴著眼睛,想也不想的問。
紀南頓時被她問倒。
是啊,當真情投意合,何需解釋呢?
他當完全懂她才是。她嘆了口氣,心里強自安慰。
“好了,我出去一下,你自己玩吧——不許再從高處跳下來,不然以后都不給你糖吃!”紀南叫來人收起了那梯子。
小離心有不甘,又好奇的問:“小四哥哥去哪兒?”
紀南想了想,悵然一笑:“本來是要去解釋的……現在,去看看他也好。”
自那日紀南出宮之后,慕容巖便也找了個借口,不再住那朝陽殿,搬回了宮外自己的二皇子府。
府上的人見紀小將軍來了,立刻殷勤上前服侍。紀南隨手將韁繩扔給小廝,邊往府里走去邊問:“殿下在哪兒?”
“哎喲!小將軍真是不趕巧!我們殿下剛被宣入宮去!”那引她入府的下人與她挺熟,這時四顧無人,擠眉弄眼的,小聲告訴:“聽來宣旨的那位公公說啊,好像是皇上有意要把那漂亮的不得了的西里小公主許配給我們殿下呢!”
紀南倏地停下了腳步。
“去多久了?”她聽見自己問。
那下人見紀小將軍面色有異,想起這幾天府里私下熱議的那件事,頓時暗叫“壞了壞了這下可闖禍了”,嘴里說著:“有一會兒了……小將軍要不先在這兒坐會兒?”
紀南默了默,“我去后頭竹樓等他,你忙你的去吧。”
寶和殿里,皇帝正將此意說給慕容巖。
慕容巖落下一粒黑子,聚精會神的盯著那棋盤,“父皇,我心中已有人了。”
“哦?若是水丞相家的小孫女兒,朕即刻便下旨,盡早完婚。”慕容天下將棋子拈在手中,正色道。
“不是。”慕容巖輕描淡寫的否認。
慕容天下“啪”的扔了手中棋子,極為不悅的板起了臉,“私下胡鬧也就罷了,你敢當真!”
慕容巖抬起頭看著他,依舊是處變不驚的平靜神色,“父皇,”他輕聲說,“有何不可呢?”
他不信皇帝一點不知道紀南是女兒之身——這是他的江山天下,怎會有事能瞞得過他?
就算真的不知道,但要他一個身負南國血統的皇子,娶一名西里的公主,這與那被傳斷袖分桃,哪樣更能阻斷他問鼎皇位的路?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不愿給他皇位,他當真也好,胡鬧也罷,有何不可呢?
他伸手捻了一粒慕容天下手邊的白子,竟全然不顧已沉下臉來的慕容天下,自己與自己對弈起來。
慕容天下忍無可忍,猛的一拍桌子,一揮手將那整個棋盤掀落地下。
頓時棋子滾落一地,紛紛彈在那堅硬光滑的金磚地上,噼里啪啦連續不斷的聲音,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盤,在此刻靜的嚇人的宮殿里響起,煞是好聽。
慕容巖默默的起身,一撩衣擺,雙膝跪地,面無表情的跪在一地的棋子上。
慕容天下站起身,恨聲斥道:“巖兒,你如何對得起你亡故的母妃?!”
這話,使得那雙漂亮的桃花眼霎時瞇起,眼底閃過了冷然之色。
要不是還殘余一分理智,慕容巖早站起來反問一句:“父皇,你又是如何對得起她的呢?”
當然他沒有,他只是緊抿著唇,默不作聲的跪著。
半晌,整個殿內無一絲聲響,皇帝出神了片刻,不知想了什么,他語氣回轉,輕和了些,更無力了許多:“你起來,回你自己的府邸反省去。那西里公主你若真不愿娶就罷了,但……但那人,你需得給朕一個說法!”
慕容巖向他磕了頭,一聲不響的退了出去。
說法?
——把那什么忠勇王拿走好了,再不夠,除了我母妃給的半條命,其余統統還你!
回府的路上慕容巖一身佛擋殺佛的煞氣無人敢接近,卻偏偏他面上還帶著絲絲溫柔的笑意,一路侍衛宮人見之,無不大氣不敢出的跪倒一邊。
慕容巖并未察覺此刻自己一向精心掩飾的一面正暴露人前,他依舊一襲白衣不急不緩的走著,任所到之處見者心驚躲避。
這事,慈孝太后身為后宮主母不得不問,但她卻問的含糊其辭,且任由水蔻蔻輕易的替他搪塞了過去。
其實她巴不得那謠言愈演愈烈才好,那樣她的乖孫孫就又少了一個對手。
——孫子是一樣的,但替她生了孫子的女人里,可只有小六的娘親與她是一個姓的。
這事慕容天下也不得不問,且非要他做出個決斷來。
——要么娶公主平息謠言,要么承認自己確有那斷袖之癖,反正需得借由此事斷了他的“非分之想”,他選前者或者后者,都將再無資格角逐皇位。
一個是他親祖母,一個是他父親,一樣的為他“費盡心思”。
慕容巖慢下腳步,一手扶著墻,一手按住心肺大脈處,皺起了眉,又忍不住微微彎了腰。
深深的咳了兩聲,他疼的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一層冷汗。
半晌好不容易緩過了一些,他厭倦的抬頭望了望那天,越是心涼,唇邊的笑意越是柔情四溢。
又慢慢走了兩步,拐過一處轉角,府前早有在等著他的機靈下人,遠遠的看見他出現,立刻的跑了過來,笑瞇瞇的賣弄乖巧:“殿下,紀小將軍來了,等了您一陣了呢!”
慕容巖瞬時覺得心口處似乎好過了一些,“人呢?”
“還在呢!說是去竹樓等著您!”
慕容巖放下了按著心肺的那只手,隨手在腰間解了一樣什么賞那機靈鬼,他大步的向后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