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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本佳人》第17章
第十七章 ...

  身后慕容巖還站在風里,紀南打記事以來,頭一回掉下了眼淚。

  第二日天未亮,紀西紀北兩兄弟與紀南悄無聲息的起身,齊齊于紀府后門處會和。

  “父親起了嗎?”紀南最晚,貓著腰出來,輕聲的問。昨夜紀霆宿在艷陽公主的西院里。

  紀西搖頭,“我娘昨夜驚醒好多次,整屋的人都被她鬧的不敢睡,父親在旁照顧了她一整宿,方才剛睡下呢。”

  “那就好!”紀南放下心來。

  “可他遲早會知道的……”紀西性格老實,也最怕威嚴的父親,“不經主帥自行從事,最輕也要打五十軍棍……”

  紀南也早考慮過這一點,抿了抿唇,她低聲說道:“顧不了這么多了,若能求來圣旨,五百軍棍也值!”

  “既已下定決心,別再多說了!我們得趕在早朝前入宮求見皇上,遲則生變!”紀北低聲說道,“快走吧!”

  “走!”三人翻身上馬,在晨光依稀里,往皇宮方向飛馳而去。

  紀南因為日日進宮給六皇子授課的緣故,太后特賜她腰牌一塊,可以任意進出。憑著那腰牌,他們三人順利進得宮去。

  沿路紀南找了一個相熟的宮人,上前私問,得知皇上此時剛起身。

  “正好趕得及!”她低聲對紀西紀北慶幸。

  紀北點頭,“去寢宮外求見!”

  于是紀南引路,趕在早朝之前到了慕容天下的寢宮外,三人不由分說,一字跪下。

  那三雙膝蓋叩響皇宮的青磚地面,就在同一時間,慕容巖也叩響了國師府的門。

  國師早起,此時正在院中練劍。門剛被推開,劍便已到了慕容巖眉間不足一寸前。

  “師弟真是一如既往的客氣啊。”慕容巖談笑如常。

  側頭堪堪避過那氣勢如虹的一劍,他寬袖之中的右手微動,兩根手指便將那玄黑色劍尖牢牢夾住。

  他的手指有著玉石一般的好顏色,映襯著那寒光瀲滟的玄鐵劍,更顯修長瑩潤,將他自己都看癡了去。

  只可惜持劍的人是陳遇白,他可絲毫不介意將那兩根礙眼的手指削下來。

  所以他趁著慕容巖分神欣賞自己的完美無瑕的手指時,內力暗注,手上猛的一轉,劍鋒豎起,削鐵如泥的玄鐵劍堪堪劃過那兩根礙眼手指,驚險至極。

  “嘶……”慕容巖雖應變極快,還是被劃了指甲長的一道口子,痛的他直皺眉。

  玄鐵劍見血,蜂鳴不止,國師大人掏出手帕來仔細為它擦拭,邊又開口冷聲問道:“有事?”

  “若是沒事,何必找上門來受你一劍?”慕容巖苦著臉答。

  “你的嗜好一向特殊,”欣賞著雪亮的劍鋒,陳遇白漫不經心的瞥了他一眼,“比如說——自討苦吃。”

  慕容巖內外皆傷,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國師依舊在一絲不茍的擦他的玄鐵劍,并不繼續發問,他于是只好自己開口:“今日上朝時,勞你力保紀南出征西里。”

  “我從不干政。”

  “但你一定有辦法。”慕容巖往前幾步,與陳遇白相距不過十步,他意有所指的笑著道:“那位新任的千密使,比顧明珠更加美——好像也比顧明珠更難纏?”

  上一回大皇子下毒驚馬之事,就是國師大人勸服了皇上息事寧人。而這,就發生在千密使夜訪國師府之后。

  “是更卑鄙。”陳遇白冷聲答道,說完點了點頭,看向他,“不過和你,倒是伯仲之間。”

  他句句話都比手中的玄鐵劍更利,但慕容巖有求于人,奈何不得,嘆了口氣問道:“就快到上朝的時辰了,遇白,這個忙你幫還是不幫?”

  陳遇白看都不看他一眼,“我若不幫,你奈我何?”

  “唔,”慕容巖居然認真的沉思了片刻,然后粲然一笑,緩聲玩笑道:“炸死你?”

  言畢,不知何時,他手里已多了一枚淡黃色鵝卵石模樣的東西,正在那方才被玄鐵劍劃破了的右手里把玩著。

  玄鐵劍“鏘”一聲出鞘,陳遇白這時的神色,倒真是鐵了心要把那整只手給斬下來的。

  慕容巖并不應戰,仗著輕功無雙,輕飄飄的躲閃。頓時國師府清雅出塵的院子里,滿院只有懾人刀風,四下皆是那月白色身影。

  “著!”陳遇白冷聲厲喝,慕容巖那描金繡龍的華貴衣袖應聲而裂。

  “喂!”他面色一緊,右手頓時舉高,作勢欲扔。

  大夜國堂堂一國之師,就被這炸不死人的“寶貝”嚇住,生生收回了刀勢。

  “嘖……”慕容巖皺著眉,對著左臂碎裂的衣袖嘆氣,抬起頭惆悵的感慨:“遇白,師門之中如今除了你便是我,可為何咱們每見一回面,總是這般打打鬧鬧?”

  陳遇白動作流暢的收劍入鞘,一聲冷笑:“因為你求死無門?”

  “不,這是因為師弟你還是和小時候一般調皮。”捏牢了國師大人痛腳的人,顯然心情好的有點過了頭,“一眨眼,師弟你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了,嘖,真是白駒過隙啊……”

  “慕、容、巖,”年輕的國師面如寒冰,周身黑衣竟無風自動,“你真的以為,每一次我都會被你要挾嗎?”

  “我并不想要挾你。遇白,自己的命運被別人牽著走的感覺,你我如今都清楚個中滋味了。”慕容巖見真的惹惱他了,連忙不著痕跡的轉了彎,“何不精誠合作,各取所需呢?”

  “各取所需?”陳遇白極冷的笑起來,“你想要的是什么?紀南,還是夜國?”

  “全部。”

  “只許一樣。”

  “后者。”

  “好!”陳遇白清脆一擊掌,“慕容巖,來打個賭如何?若是我輸了,我許你三次效勞機會。若輸的人是你,從今以后我所到之處,你避開十里。”

  “賭什么?”如此條件,慕容巖毫不遲疑。

  “賭你為了紀南而失這天、下!”陳遇白一字一句,“你敢與我賭這一局,出征西里一事,我就如你所愿,可好?”

  “好。”慕容巖那雙流光溢彩的桃花眼中,掠過一絲懾人亮光,“不過,怎可只以我一人為局——我要加注。”

  “你說。”

  “紀小離——我賭遇白你,為了她失去你、自、己。”慕容巖也是咬字極重,“我輸,不說十里,避你于千里之外,今生再不踏足夜國一步。你輸,從此以后唯我之命是從。如何?”

  陳遇白認真的看了他這師兄一眼,然后冷笑了一聲,緩緩豎起左掌,“成、交。”

  啪!啪!啪!

  一場盛世豪賭,兩處風云叵測。

  從國師府回來,天已大亮。

  慕容巖左臂尚未復原完全,右手方才又被玄鐵劍劃破,此刻兩手都控不得韁繩。反正今日無事,他索性棄了馬,一個人在道上慢慢的走著。

  上京已入冬了,晨起的花與樹俱都披著一身露水,在冬日初起的溫吞朝陽之下閃閃發光,漂亮極了。

  他母妃擁有許許多多的首飾,其中她最愛的那件,名字叫做“朝露”。

  那是買來一百零八個情竇初開的鮫人少女,采集她們第一滴為情所流的淚,由五百名頂尖工匠通力合作,費時整整八年,才終于制成的,世上僅此一件。

  他的父皇當年就是用這件“朝露”,贏得了他母妃的心。母妃于是背棄了家門,甚至還有她自己的國家,萬水千山為他而來。

  臨終時她淚流不止,慕容天下那時人在戰場,舅舅夜晚不能留宿后宮,于是她身邊就只有年幼的慕容巖整夜守著。

  “母妃,”他在寂靜的深夜里為她拭淚,輕聲安慰:“父皇打贏了仗,很快就能回來了,您一定要等到他!”

  面容蒼白的母妃緩緩搖頭,那雙曾傾倒南國無數貴族才俊的丹鳳眼中,滿滿的都是憐惜與不舍,“巖兒,”她冰涼的手撫著他的,聲音輕而顫,“對不住……母妃對不住你。”

  那句“對不住”,慕容巖那時候并不懂。

  后來,當漸漸意識到,無論他表現的多么優秀,都不足以蓋過他身上那一半南國人血液的時候,他終于明白了母妃臨終時候的那句話。

  她知道,因為她的身份,她的兒子將永遠不被夜國人完全信任與接受。

  那句“對不住”,是一個為愛情放棄了全部的女人,臨終時最惶恐、最凄涼的歉意——她的愛情最終化作了荊棘,鋪在了她唯一的兒子一生的路上。

  他的母妃,就是那樣流著淚死去的。

  而這一切:她芳華短暫的一生、他與生俱來的苦難,慕容天下通通都看在眼里,也只是看在眼里——他母妃直至最終死去,都只有一個妃子的名分。而他直到現在,付出了別的皇子千萬倍的努力,也依然活在猜忌與懷疑之中。

  不過,沒有關系,好在他已經長大了,別人不能給、不肯給的,他可以自己動手,搶也好奪也好,算計也罷殺戮也罷,他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紀南蹲在二皇子府邸外墻轉彎處整整一個時辰,才等來了他。

  他看上去并不好:平素那春風一般的笑容不見蹤影,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寒徹入骨的冷漠,仿佛若這天地此刻傾覆他也毫不在意一般。

  紀南見過神秘難測、無所不能、意氣風發、無奈寵溺、溫柔多情、甚至是私下里、不正經調笑的,各種狀況下反應不一的二皇子慕容巖,卻從未見過他如此刻這般,周身都散發著厭世的冷冷暴戾氣息。

  “殿下……”他甚至沒有看見她,抿著唇冷漠的看著前方的路,筆直的經過了她身邊。

  得她一聲輕喚,慕容巖仿佛從某種無形束縛中掙脫,停下回頭來看了她一眼,他有些遲緩卻溫暖的笑了起來,又恢復了平常的那個二皇子殿下,“你怎么來了?”

  他走近紀南才發現更多的怪異:他的左袖,被人劃了一個長至肘部以上的口子,整個的裂了開來,在這清晨的風里翻飛擺動著,如同白蝶的兩片翅膀。

  “你……”紀南一時之間,驚訝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慕容巖卻淡淡一笑,卷了左袖背到身后,溫聲問她:“怎么不進去等我?蹲在這里做什么?”

  紀南低著頭,眼神一直注視著他的左袖,聽到他問也不答話,只搖頭不止。

  “怎么了?”慕容巖上前了一步,離她又近了一些,伸手摸摸她垂著的腦袋,“小四?”

  紀南猛的抬起頭,一夜未眠,她氣色有些差,眼眶卻狠狠的泛著紅,她一眼不眨的盯著他,那眼神極復雜,卻也極單純。

  “嘖,”慕容巖的聲音低而柔,“我們紀小將軍,這是要哭鼻子了嗎?”他輕松的調笑,而并沒有對她此刻的凝重表情表示驚訝。

  可這樣的貼心溫柔,讓紀南鼻頭更酸了。

  “剛才早朝時,皇上已下旨了,命我帶領十萬大軍前往西里,援助吳乾將軍,奪回被侵城池,揚我大夜國威!”她說著那樣振奮人心的消息,語氣卻還是低而壓抑的,“多謝你……殿下,多謝。”

  “謝我?”慕容巖笑著反問,“國師說了什么?”

  紀南搖頭。

  “那你為何要謝我?”

  紀南躊躇片刻,輕聲說道:“皇上已在朝上說了:殿下立了軍令狀——若派我領兵,殿下愿自請為監軍,一同前往西里,不勝不歸。”

  監軍、不勝不歸……一瞬間,慕容巖嘴角的笑意全部隱去。

  陳、遇、白!

  “殿下,”紀南還是低著頭,依舊是那低而澀的聲音,“還有一句話,我一直都想對你說的。”

  她今天輕便裝扮,頭發簡單的束著,前額落下幾縷,因為她低著頭的緣故,隨清風不住撫在她臉上,使紀小將軍難得一見的有些柔弱之感。

  “但說無妨。”慕容巖本欲噬人的心,不由得也隨之軟了下來。

  許是他聲音比方才更為溫柔,紀南終于抬起了頭來。眼眶比方才更紅,她勇敢直視著他的眼睛,開口便說道:“對不住。”

  這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慕容巖心頭一震。

  母妃臨終前的眼淚,與眼前紀南紅紅的眼眶交相重疊,他的心莫名的疼了起來。

  “你……”他少見的語塞,片刻才恢復,勉強笑著問道:“你什么地方對不住我?”

  紀南抿唇,看著他,卻并不回答。

  慕容巖看著這樣的她,神色漸漸復雜起來。

  “好了,不愿說就不說了。回去吧,出征在即,你好好準備一下。”他聲音溫柔親切,負在背后的雙手卻緊捏成了拳。

  “還有,小四,不管你是為了什么對不住,我都諒解。”

  兩人眼神交匯,只片刻,紀南卻已覺得漫長不已。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她轉身,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方才她并沒有說出實情,皇上囑咐她不能告訴任何人:早上她與兩個哥哥一起跪在寢宮外求見,卻只有她被宣了進去。皇上那時正在更衣,伸著兩手堂堂的站著,身邊站著跪著,圍了一堆的宮人。

  紀南也不管,迎面就跪下拜倒,大聲將來意稟明。

  皇上笑了,隨口問了句話,卻讓紀南當場嚇的幾乎魂飛魄散,他說:“二皇子不是已經告訴你,吳乾參了紀東一本,你不聽他的勸告留在上京保護紀府,竟還是要請命去前線?”

  紀南聞言,臉色刷的慘白,背上瞬間滲出了冷汗。

  她仍是直挺挺跪著,倔強而沉默。

  皇帝也任她那樣跪著,他更衣漱口,如常的做著早朝前的準備。

  眼看離上朝的時辰越來越近,紀南心急如焚,可也就在這時,宮人進來報說:國師求見。

  “宣。”皇帝似乎絲毫都不驚訝,又對地上的紀南說道:“紀小將軍,朕的二皇子真的是很有本事啊——你看,他一個時辰前才造訪的國師府,這么快國師就已被他說動,為他來替你說項了。”

  “皇上……英明!”事已至此,紀南無話可說。

  “為了二皇子一番苦心,這回朕也得讓你帶兵。”皇上語氣越來越輕松,說到這里簡直已經像是在與她閑聊了,“紀南,朕有些好奇:他這樣處處幫你,事事為你辦到,可是欠了你什么?”

  紀南嘴里一陣苦,澀聲答道:“未曾。”

  “哦?”皇帝意猶未盡的挑了挑眉,但國師已經到了,他也只好打住,“好了,你下去吧,具體派兵之事,待會兒早朝時再議。”

  年輕的國師這時已走了進來,一身玄黑色冰綢,冰冷著謫仙一般的顏,沒有一絲溫暖氣息,這讓紀南不由得在心里想起了另一個人:她所見過的最最溫暖的人。

  那么溫暖那么好的他,她不能愛——所以,殿下,對不住。

  身后慕容巖還站在風里,紀南打記事以來,頭一回掉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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