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四十八
经过几天的阴云笼罩,林家主宅终于有了一点云开日出的迹象。林夫人的病情好转,已经可以下地了。
「娘,您身子还虚,应该多在床上躺两天。」林子骢搀扶着母亲在花园中缓缓而行,劝道。
「还躺?这两天躺得我腰直疼,再躺下去,没病也要躺出病来了。」林夫人忿忿地道。
林子骢知道母亲性子急,也不好再多说。抬头看看前面有一座凉亭,道:「这里太阳大,咱们到凉亭里坐坐吧。」
母子两个进了凉亭,林夫人整理好裙摆,看看儿子,仿佛想问什么,欲言又止。
「娘,您有话问我?」
「呃,也没什么。」林夫人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嘴里嘀咕了几下,忽道,「那个男……他怎么样了?」
林子骢奇道:「谁怎样了?」
林夫人见儿子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不禁有些焦急:「就是那个……那个!」
林子骢想了想,试探着问道:「娘指的莫非是青珞?」
「就是他!如风找到他的时候,他都昏过去了,不会已经死了吧?」
「那倒没有,他脚上受了伤,现在已经好多了。」
「哼,我还当他死了,他若死了,倒也清静。」林夫人口上这么说,表情却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提到青珞,母子两人都很尴尬,气氛便有些僵硬。闷了一会儿,林夫人道:「你给他请大夫了没有?他那脚上似乎是旧伤,一般的大夫只怕治不好。原来有个唐大夫,治跌打损伤是一绝,可惜闭门谢客多年了……」
林夫人说到这里,忽然发现儿子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一怔之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对青珞的关心似乎有些过头了,忙道:「我、我只是听你提到脚伤,一下子想、想起来了,没别的意思。」
她又自己圆场:「那个唐大夫,很了不得的,当年你爷爷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腿,连请来的御医都治不好,那唐大夫不过换了几贴膏药、按摩了两回,那腿就能跳能蹦,跟原来一般无二。这么高明的医术我从来没见过,所以一提起来,我就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林子骢在商场上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他越听越觉得奇怪。母亲跟青珞势不两立,这次居然会关心青珞的伤势,实在是不可思议。很快他又想起,以前母亲每次提到青珞,必然是「男狐狸」长,「男狐狸」短,这一次居然没有口出恶言。
他忍不住问道:「娘,那天的情形究竟如何?你平时上香不都是往万佛寺去的么,这一次怎么想起去南山寺?还带着青珞一起去。」
林夫人脸色一变:「那男……那个青珞没跟你说什么?」
「没有。」那天荆如风从山上将两人救回,青珞已然昏迷不醒,紧接着林夫人又卧床不起,唯一能说话的小石头年纪幼小,说也说不清楚。是以那日的情形,竟至今谁也不知。
林夫人呆了半晌,她本以为青珞定然是要告状的,想不到青珞居然什么也没说。她又问了一句:「他真的什么都没说?」
「娘,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另有别情?」
「那也没什么,不过就是遇到山贼,把我们大家都冲散了,后来就遇到了如风……哎呀,我头有些疼,你扶我回去吧。」
林子骢只得扶着母亲起身。
林夫人怕他再追问下去,连忙转移话题:「那些山贼抓到了么?你可曾报官?」
提到山贼,她脸色发白,显得心有余悸。
「请娘亲放心,那些不是山贼,我已经查到他们的底细,交给官府严办,他们再也不能为恶了。」
「不是山贼?」林夫人的脸上惊疑不定。
林子骢嘴里闪过一丝冷笑:「不过是些商场上的宵小之辈,正当手段赢不了我,就使出这些歪门邪道来了,您放心,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林夫人兀自忧心忡忡:「你让我怎么放心?两年前你在淞阳的时候,就是遭人伏击,险些连命都没了。子骢啊,生意上的事娘不太懂,不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林子骢微笑道:「孩儿省得。」他嘴上答得谦恭,可看他神情,却是半点没放进心里。
林夫人还是对自己儿子有些了解的,还想劝诫:「你……」
「娘亲请放心,孩儿自有主张。」林子骢的态度还是很恭谨,语气却有不容辩驳的气势。
林夫人叹了口气,忽然感到有心无力。她丈夫早逝,儿子从十几岁起就独立承担家业,这些年来,表面上她是主母,其实家里的一应大事都是林子骢在操办。只因林子骢对她极是孝顺,有命必从,而她本身娇生惯养,处世不敏锐,这才没有察觉其实不是儿子围着自己转,而是自己在跟着儿子走。
近来在男宠这件事上,林夫人终于看到了儿子的坚决。起初她以为林子骢必然会听从自己吩咐,将青珞赶走,可如今使尽了招数,竟然不能撼动林子骢半分。
这次历劫重生,林夫人竟有些想明白了:自己在林子骢心目中的地位也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重。
默默无语地走到卧室门前,林夫人抬脚进门,忽然:「那个叫什么青珞的,你若是着喜欢他,就不妨叫他留下吧。」
林子骢一呆,停下脚步。
林夫人叹了口气:「如今你大了,娘的话也听不进去。我就是千般不愿,你若是打定了主意,我也没办法。既然如此,就随你的意好了。」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可有一点,将来你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的。咱们林家这么大的家业,岂能拱手让人?况且五代单传,也不能断送在你手里。」
林子骢揣测母亲心意,这一次只怕是真心应允了,不禁大喜:「谢谢娘,阿端听了一定很高兴。」
林夫人一怔:「阿端是谁?」
林子骢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我是说青珞,他知道了一定会对娘感激涕零。」
林夫人哼了一声:「他感激我?他心里骂我还来不及呢。」
林子骢陪笑道:「怎么会?您答应了我们的事,就是最大的恩惠了。」
「恩惠不恩惠也就罢了,不过他的那张臭嘴你可要好好管一管,既然进了咱们林家,就不能没规没矩跟个野小子似的。」
「孩儿知道,孩儿定当对他严加管教,保管让他恭顺得体。」
林夫人又是一声冷笑:「他?恭顺得体?你几时见过烂泥扶上墙的?他只要不到处丢我林家的人,也就罢了。」
林子骢见每一次母亲提起青珞,都嗤之以鼻,问道:「娘,你是不是很不喜欢青珞?」
林夫人愣了一下,别过脸去:「我、我自然是讨厌的,你听听他都当面骂我什么?哪把我这个老夫人看在眼里了?若不是看在你非他不可的份儿上,我早就一顿臭揍,将他轰出去了!」
林子骢心头一喜,他本来还在担心,母亲如果发现自己真正的情人另有其人,只怕还要横生枝节。现在看来,母亲讨厌青珞的拓跋无礼,见到温柔恭顺的阿端,两相比较,恐怕会越发喜爱阿端呢。
心中拿定了主意,笑道:「青珞虽然粗鄙无礼,但是娘亲答应了我们的事,这么大的恩惠,他心中一定是感激的。不如过些天我带他来给娘亲请安,让他为以前的出言无状向您赔礼,如何?」
「算了,我还怕被他气死呢。」
林子骢笑道:「怎么会呢?我保证他一定会老老实实,不敢造次。」
林夫人想起青珞来向自己赔罪,便能好好戏弄一番,以雪前耻,不禁有些心动。点头道:「好吧。把这野小子驯服了也是一门本事,我倒要看看我儿子的手段。」
母子俩人对望一眼,都笑了。只是这笑容背后的心思,却是谁也不明白谁。
四十八
林子骢从主宅走出来的时候,也许是受到明媚天气的影响,心情显得格外愉快。
母亲愿意接受自己的情人,这是近来听到的最好消息。至于这个人是青珞还是阿端,并不很重要,母亲或许知道真相会生气,但已经吐出口的话哪里还能反悔?再说,阿端的可爱体贴,实在比青珞强上百倍,时日一久,母亲没有理由不喜欢他。
早有家人牵过马来候着,林子骢扶住马鞍,一脚踏在蹬子上,准备上马。
就在这将上未上之际,忽然从大街上冲出一个人来,高声喝道:「姓林的,你去死吧。」
林子骢回过头来,顿时被那一团银光晃花了眼,身子下意识的想要躲闪,却忘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脚下一歪,从蹬上跌落下来,摔倒在地。
偷袭的那人哪肯放过这样的机会?举起匕首狠狠地刺落。林子骢向旁一躲,闪开了。
两名林府家丁见状围拢上来,可是看看凶徒手中的匕首,只在一旁咋呼,谁也不敢靠近。
那凶徒见一击落空,咬了咬牙,又是一刀跟上。
「住手!」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脚,正踢在歹徒刺落的手腕上,一声惊呼之后,匕首脱手而飞。那凶徒还想揉揉自己发痛的手腕,早被人一把擒住,扳倒身后。这一下疼得更加厉害,他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如风,还好你来了。」
制住凶徒、救下林子骢的人,正是荆如风。他虽然暂时住在林子骢那里以便照顾青珞,还是会时常回到主宅探望姨母。
「这是怎么回事?这人为何要袭击你?」
林子骢自己也在奇怪,仔细看了眼那凶徒,忽道:「你不是韩老板的独生子韩天林么?」
那凶徒「呸」了一声:「亏你还认识我,你害得我家好苦!我爹爹现在还在牢里关着呢!」
林子骢脸色一沉:「你父亲命人假冒山贼,险些害了我母亲性命,他是咎由自取!你找我算账,实在很没道理。」
韩天林怒道:「你把茶价太得那么高,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活呀?我爹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根本没有伤人的意思,你却害得我家破人亡!你这个天杀的混帐!」
早有家丁将韩天林按住,荆如风得以抽出手来。他不明就里,本来只在一旁听着,这时听到「你把茶价太得那么高」,心里忽然一动,看向林子骢。
那家丁见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回头请示主子:「少爷,这人怎么办?要不要送官?」
林子骢摆摆手:「罢了,念他年少无知,就姑且放过他这一回。」
韩天林怒道:「谁要你假好心了?你有种的最好杀了我,我们韩家就算死绝了,作鬼也饶不了你!你个天杀的浑蛋!奸商!败类!」
林子骢听他骂得难听,不禁皱起了眉头。那家丁见状,赶忙扯下韩天林的腰带,塞进他的嘴里。和另一名家丁一道,架着韩天林走了。
他们一走,看戏的人群也便散了。
林子骢抖抖衣襟上的尘土,仿佛想抖掉心中的不愉快,他向荆如风笑道:「如风,这么巧,你是来看望我娘的?」
荆如风似乎还在想什么,这时回过神来,含笑道:「正是。」
「我娘今天身子好多了,精神也不错,看见你一定很高兴,你快进去吧。不过我可要走了。」
牵过马来,重新认蹬上马。
荆如风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子骢。」
「什么?」
荆如风犹豫了一下,才道:「你上次说要我帮你的忙,可是戏言?」
林子骢一挑眉毛:「莫非你心动了?」
荆如风道:「只怕你嫌我什么也不会。」
林子骢哈哈大笑:「不会可以学,你肯帮我,那是最好不过,明天我就带你铺子里去看看,怎样?」
荆如风点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林子骢拨过马头,笑着去了。而荆如风却目送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
「进来。」
听这犹犹豫豫的敲门声,青珞就知道必是阿端无疑。有人能从脚步声听出一个人的性格,其实敲门声也可以。阿端的敲门声,总是透着气虚。
阿端挨到桌边,怯怯地道:「哥,你找我?」
一看这有如委屈小媳妇的模样,青珞心里便起了一阵躁火。他努力把火气压了下去,道:「坐吧。」
阿端便乖乖的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听说林子骢明天要带你去见她娘?」
「是。」阿端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像做梦一般。林夫人当初来这里吵闹时的凶神恶煞模样,一直深深印在阿端心里。虽然子骢一再保证,林夫人已经愿意接纳他,不会再作出什么极端之事,可一想到明天的会面,阿端还是惴惴不安。「哥,我害怕。」
青珞眉毛一扬:「怕什么?她肯认你,这是好事。从此你就可以同姓林的双宿双飞,高枕无忧了。」说到「双宿双飞」,心里不可避免的一阵难过,又想虽然老妖婆曾经暗中闹鬼,但是经历这一次劫难,相信她一定会老实得多。
「可我还是怕……」
「啪」的一声,吓得阿端一哆嗦,却是青珞忿然一拍桌子。「我就不爱看你那畏畏缩缩的德行!不过是个老太婆,身子没一两轻,打人都打不疼,你怕她做什么?」
「可是她很凶……」
「有林子骢跟着,再凶能拿你怎么样?你真是……唉!」
眼见阿端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急火又在青珞心头悄悄燃了起来,恨不得上去抓住阿端的头狠狠的摇晃几下。这个弟弟怎就如此懦弱?跟自己一起这么些年,一点都没有受到好的熏陶!
他却不知道,就是在他的积威之下,阿端本就不大的胆子才会越来越小。
他见阿端嘴皮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阿端小声道:「我本来就懦弱胆小,是个无用之人,没有哥哥你那样的胆气。」
阿端的眼圈红红的,似怨非怨,不知怎么,青珞忽然想起那山中老妇的话。
「有道是‘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几句恶言,就让人把你的千般好处抛在脑后,只剩下怨怼了。」
「别人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有话自然是要说出来的。你是不是从没跟亲人说过几句贴心的体己话儿?」
青珞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总觉得我在欺负你?什么都看你不顺眼、讨厌你?」
阿端不说话了。
「我的确很讨厌你,讨厌你这畏手畏脚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个男子汉。遇到事情,只会躲在我身后哭。」青珞说着,又叹了口气,「阿端,你哥哥过的是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什么时候得罪了人,死了都不知道……」
阿端摇头道:「不会的。」但是他很快想起四年前的情形,知道兄长所言非虚。
青珞笑了笑:「我们这种人的命,就像蝼蚁一样,死了也没人在意。所以我总担心,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剩你一个人只会哭,那可怎么办呢?看着你哭的时候,我心里一急,就刹不住火气,结果本来的目的没达到,却让你更怕我了。」
阿端听得心里酸酸的,叫了一声:「哥。」
「你可还记得,我从来不让你跟那些小官们来往。他们一天到晚被男人插,早就男不男女不女的了,我可不希望你跟他们一样。哎,总说别人,其实我自己还不是一样。」
阿端忙道:「你才不是。」
「我把你送出去学徒,一来是希望你能学一门手艺,自己活口。二来让你见见真正的男人,不要学得一身娘气。倒不是真正要赶你走。」
阿端这才明白兄长的心意,自己白白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不禁满心愧疚,眼眶又红了,嗫嚅道:「哥,对不起。」
青珞又道:「现在有林子骢在你身边护着你,我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老妖婆又肯让你进门,这另一半的心也该放下了。可是有些话,我还是要对你说。」
阿端吸了吸鼻子:「你说。」
「不管怎么说,你终究是个男人,比不得女子,将来生儿育女,就算得不到丈夫宠爱,也有儿女可以依靠。所以你也要想好退路,好为自己将来打算。这林府的人,我也看到了,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顶红踩白那是难免,所以对待下人,你可以宽厚,却绝不能一味忍耐,不能让他们踩到你的头上来。」
青珞的这番话,其实跟他在林府初见阿端时说的一样,只是因为他说的心平气和,阿端听了,非但不觉得兄长是在欺负自己,反而觉得句句在理,连连点头。
倒是青珞暗中苦笑,原来说话也有一门学问,可见自己以前是白活了。倘若当初就能平心静气地说,自己跟阿端之间的隔膜只怕也不会如此之大。
在心理唏嘘了一阵,青珞又道:「我叫你,就是要跟你说这些。做人不能太软弱,能学的本事,就多学一点,不要被人看轻。我今后怕不能帮你什么了,一切全靠你自己。」说着,轻轻在阿端头上拍了一拍。
阿端摸摸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怎么了?」
阿端笑道:「哥,这些年你还是第一次这么摸我的头,好像小时候那样。」
青珞心想,能回到小时候自然是好,可惜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心里有些伤感,轻声道:「我要说的就是这样,你自己小心。天晚了,你回去吧,林子骢还等你呢。」
阿端点点头:「那好,你也早点睡。我明天再来找你。」这一番长谈,仿佛消除了他对兄长惯来的惧意,觉得亲密不少。只是不知为什么,兄长的话里总隐隐透出一种话别的味道,想想也许是多心了,离开这里,他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