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燕州城外,溫家馬場。
夜色深覺,星光如豆,淡淡的月色下,一道白影閃入了溫家馬場內,在一間木屋前停了下來。
「咳咳咳……」
白衣劍卿沒有說話,卻忍不住發出了一陣低咳,消瘦如柴的身形,在夜風中顯得蕭琴單薄。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熟睡中的嬰兒,怕驚醒了嬰兒,他用手緊緊捂住嘴,將咳聲壓在了喉嚨裡,隱約中,感到口中微微腥甜,讓他勉強咽了回去。
木屋裡,傳出了一聲冷哼,白衣劍卿眼中一喜,然而冷哼聲過後,卻再也沒有聲息,他的心也隨之而沈。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白衣劍卿站在原處沒動,屋裡的人也沒有出來,天色漸漸開始發亮,而白衣劍卿的眼前卻一陣陣發黑,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杭州與燕州,相隔何止千里,他用這樣的身體趕來,已經是拼了命。
屋裡的人,是他此生最為敬重的大哥尹人傑。
李九月把孩子托給他,他卻知道,即使自己不求死,重傷無治的身體也不可能將這個孩子養大。三年前,他自毀前程,嫁給白赤宮為妾,江湖中的那些兄弟朋友已經與他斷絕了關係,只有尹人傑,不惜千里趕到白家莊,強行要帶走他,他以命相拒,氣得尹人傑當場割袍斷義。
然而現在,他卻知道,只有尹人傑,才是能幫他照顧這孩子的人,即使已經割袍斷義,在尹人傑的心裡,他們仍然是兄弟。
如果能消尹人傑心頭之氣,他就是在這裡站上十天十夜,又有何不可,可是他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撐下去。
「尹大哥……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我也不想來氣你,只是有一事相求。這孩兒叫劍無情,我有事情要去辦,不能照顧他,思來想去,只有尹大哥你足以相托…… 咳咳咳……尹大哥,你養他幾年,待他長大了,便讓他在你身邊做個小廝,也算報答了你的養育之恩……尹大哥,我把他放在這裡……你真的不願見我一面麼?」
木屋裡依舊無聲。
「尹大哥……我去了……」
白衣劍卿輕輕將懷裡的嬰兒放在一垛柴堆上,解下自己的外袍將嬰兒的身體蓋住,忍不住捏了捏嬰兒粉嫩嫩的面頰,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場之外,碧草連天,漸漸發白的天邊,幾縷雲彩被染成了粉色。遠處,皓皓白山,直聳入雲。
燕山。
白衣劍卿的思緒漸漸飄遠。
三年前。
他在燕州古道上初見白赤宮,那時少年絕色,手搖玉扇,顧盼之間,風采翩然。
色不迷人人自迷。
然而,真正讓他沈淪的,卻是在燕山的一處山洞裡。
錯,從那裡開始,便還從那裡結束。
原來的山洞已經找不到了,他也不在乎,只往燕山深處走,他要走到他的身體再也不能負荷為止,讓生命結束在上天決定的終點。
眼前,出現了一間茅屋,夏天的時候,經常有人進燕山打獵,這是供獵人歇腳的地方。他露出了解脫般的笑意,就是這裡了。
他一入茅屋,身體便因脫力而昏厥過去。
山外十月正深秋,山內已是臘月冬。他昏迷了一天一夜,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山裡已飄了一夜的鵝毛大雪,在凌晨時分,雪停了,風猶不止。
「咳咳咳……」
他終於醒了,神智仍未清醒,張口就是一陣猛咳。伴隨著咳嗽聲,是半間茅屋受不住雪壓而倒塌的聲音,灰木夾雜著冰雪四下飛濺,空氣裡還飄著酒香,有一隻酒缸也被砸破了。寒風一下子從倒塌處橫掃了岌岌可危的另半間茅屋。
「咳咳咳……咳……咳咳……」咳嗽聲更劇烈了。
鋪在地上的稻草隨著寒風的橫掃四下亂飛,他勉強撐起半邊身子,倚在墻上,原本被壓在身下的稻草也被寒風不客氣地虜走。
「錦劍裘衣江湖行,曾與天公比高低,自輕自賤咎由取,荒山野屋受風欺……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猛咳,仿佛連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裡噴出來,他不得不蜷緊了身體,按緊了胸口,多年積壓下來的傷痛似乎被這一陣咳嗽激發出來,一陣陣痛楚擠壓著他的內臟,手腳冰冷,心也冷。過了半晌,痛楚似乎減少了些許,或者是他已經痛麻木了,想從丹田裡提一口氣來抵禦寒冷,卻發覺丹田裡空空如野,他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內力,生命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真的活不成了,他反而輕鬆了。
他的手在衣內摸索了一陣,然後顫顫地舉起,手裡,是一面銅鏡,鏡背面,雕著一枝並蒂蓮,鏡面似乎經常擦拭,光亮如新。撥開散亂的頭髮,鏡裡顯出一張面色蠟黃、形如枯犒的面容。
「哈哈哈……這就是我逆天而為的報應……報應啊咳咳咳咳……」他想仰天大笑,卻只發出了如貓狗垂死時的嗚鳴,並且又猛咳了一陣,手捂在嘴上,待放下時已是一手的咳血。
嘶……
他用力撕下了內衣上半幅衣襟,鋪在身前,指尖沾了血,顫顫地寫道:吾生二十年,學文習武,自恃甚高,初入江湖,結友三人,少年意氣,指點江山,十年共創不世基業,人稱吾白衣劍卿,問世間瀟灑,誰堪比?然燕州訪友,路晤少年白汝郎,形美氣傲,竟如魔星入心,棄友叛教,自輕自賤,甘為男妾,施計逼娶,受世人萬般辱罵,汝郎視吾為路人,幾年折辱,吾甘之如飴,原求一生相伴而終不可得,身敗名裂亦此生不悔……不悔……不悔……
最後兩個「不悔」,勁氣逼人,竟仿佛是用他一生力氣而書,指尖磨出一片血肉模糊,到最後滴血而成字,一筆一畫,道盡一生孽情。
他又笑起來,從口中逸出的,仍是垂死般的嗚鳴,緩緩抬起壓在血衣上的手,寒風一聲呼嘯,將輕飄飄的絲質衣襟一卷而去,轉眼無蹤。豎起那根手指,他狠狠地一折,劇痛襲來,卻連眉也不曾抖動半根。
指斷情斷,汝郎啊汝郎,上窮碧落下黃泉,永不再見。
他摸出火摺子,火光一閃,點燃了因屋塌而流了一地的酒,火竄了起了,燒起了隨風亂飛的稻草,借著風勢,火光一下子包圍了整個茅屋。他凝視著眼前的火海,眼裡漸漸模糊起來,跳動的火光裡浮現出一張讓他夢魂縈牽的面容。他的眼裡終於有了一絲光彩,對著那張在火光裡晃動不已的面容微微笑了。
汝郎,你自由了。
汝郎,我也自由了。
白赤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找到燕山來。那一天,當他趕到荒狼坪的時候,只見白安和綠玉兩個人抱著白月痕,正在玩鬧,他立刻知道自己被杜寒煙騙了,轉身就去追白衣劍卿。原以為重傷之人走不快也走不遠,卻不料白衣劍卿不僅是拼了命地趕路,而且他江湖經驗比白赤宮高也不止一截,很清楚怎樣隱藏自己的行蹤。
只是一個男人帶著一個嬰兒實在太矚目,白赤宮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從白衣劍卿的留下的蛛絲馬跡中判斷出他是往燕州方向而去,他當時心裡就是一涼,燕州,是他們初見的地方,難道白衣劍卿竟然是要到那裡去了斷自己的一生。
被自己的猜測給駭到,白赤宮快馬加鞭地直奔燕州,他把整個燕州城都翻了個底朝天,卻沒有找到白衣劍卿的身影,正在茫茫不知往何處再去找時,他心裡突然一陣不安,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燕山。
對了,還有燕山,那個讓這一切開始的山洞。
他找到了那個山洞。
三年來,山洞裡依舊泉水叮咚,什麼也沒有變,只是來的人,已經變了。
白赤宮沒有在山洞裡發現有人來過的痕跡,他怔怔地站著,驀然間,他感覺到心頭刺痛不已,倏地轉身衝出了山洞。
「白衣劍卿……白衣劍卿……白衣劍卿……」
一聲聲,說不出的心痛。
一聲聲,道不盡的悔恨。
一陣風呼嘯而過,半空中,一幅衣襟晃悠悠地飄落在他面前。
「不……」
片刻後,一聲嘶聲裂肺的哀吼傳遍了整座燕山,燕山頂上,積聚了不知多少年的積雪,在這一聲哀吼下,轟隆隆地崩塌了。
墜落的積雪撞上了山石,激濺出一片白濛濛的雪霧,剎那間天地蒼茫失色。
依稀間,他記起,寒風凜冽,荒草古道之間,白衣赤馬,悠然而至。
初見,他送他一壇美酒,不及相談,他給予他燦然一笑。
他問他是誰,他一聲長笑,長吟出自己的名號,打馬而去,留給他一個遙不可及的瀟灑背影。
白衣折梅駕火影,側身天地一劍卿……
他驀然心痛如絞,一隻手緊緊揪住胸口,有什麼東西堵住了心口,他幾乎不能呼吸,張開嘴拼命吸氣,卻……越吸越痛……眼前漸漸迷濛起來,模糊中,仿佛又見那人的笑顏。
那人坐在赤馬之上,風揚起了他的黑髮,他的手裡拿著一壇酒,遙遙舉起,頭一仰,將所有的酒灌入口中,然後他抹去嘴邊的酒漬,轉過頭,忽然一笑,輕輕喚了一聲。
「汝郎……」
他心頭大震,張開嘴想到應聲,然而……從口中吐出來的只有仿佛透不過氣來的沈重喘息。那人卻一拍馬,轉身向著遠處而去。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
他突然衝了過去,飛也似地在陡峭的山崖間追趕,他的手拼命向前伸著,試圖抓住那一縷白。
終於,他停下了,再也跨不出半步。
面前一片白雪皚皚,一間燒成了灰燼的茅屋,冒著縷縷余煙。
他一動不動,驀然瘋一樣在仍然燙手的灰燼裡翻找,雙手被燙出了泡,燙掉了皮,他似無所沈。
可是……灰燼下,什麼也沒有。
——第三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