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天亮後,護衛小靜一進入小院,就發現不尋常。
望著明顯被人移動過的布置,他心生不安。這種井然有序的改變,不像被人闖進來誤動,倒像有人刻
意爲之。
他很快的沖入書房,再進入暗間,然後,他臉色倏地變了。
暗間裏整整齊齊,幹幹淨淨,沒有一絲人的氣息,宛如空置許久但有下人按時清掃的屋子。
當然,那名刺客也消失了!
小靜連忙把小院內外再搜過兩遍,發現刺客真的不見了,而且什麽痕迹都沒留下。
他連忙去向蔚伶禀報這個消息,然後有些緊張地看著她。他從沒見過自家大小姐出現過這種悲怅哀痛
又隱帶自嘲,極爲複雜的神色。
可惡,那個騙了大小姐身心又一走了之的無良男人,就不要再給他遇到!
「大小姐,你還好嗎?要不要屬下先離開,讓你先休息一下?」小靜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蔚伶卻突然站起身往,書房小院走去。
她冷著臉,將書房小院裏裏外外走了一遍,果然如小靜所說,收拾得乾乾淨淨,一絲曾經藏有刺客的
線索及證據都沒有。
蔚伶緩緩走回暗間,瞪著那張他們曾幾度纏綿的大床。
她感覺身軀微微顫抖著,眼前陣陣發黑,但她硬是把滿腔激憤吞了回去。嬌嫩的下唇不知何時被她咬
破了,滲出血來,可是她絲毫不覺得疼,依然咬著唇,站在暗間裏一動也不動。
她還發現,有些放在極隱密的地方、只有他倆才知道的物品,也都被風瑜章處置掉了,什麽都沒有留
下。
真是非常徹底的清除所有他存在過的證據啊!也徹底切斷他們之間曾有過的任何關系!
蔚伶閉上眼,心裏一片空蕩蕩。
看到她淒怆的神色,小靜狠了心的說:「大小姐,你先別傷心,我這就去把那個沒血沒淚的混帳木頭
給找回來!」
「找什麽!」突然,蔚伶睜眸,暴喝出聲。倏地,她的語氣又轉爲冰冷,「小靜,你昏頭了嗎?你要
找誰?這世間原來就沒有什麽木頭,是本小姐耍著你玩,你也當真了嗎?」
「大小姐!」小靜語氣沈痛地喚著她。
他難以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只想把那個徹底傷了大小姐的混蛋大卸八塊!他原本還以爲這塊木頭對
大小姐真的有心,沒想到他會突然不告而別,就這樣抛棄大小姐。
「出去!」蔚伶厲聲下令。
「大小姐……」他此時哪敢留大小姐獨處?她要是一時想不開該怎麽辦?
「我教你出去,讓我靜一靜!你放心,我不會有事,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你先出去吧。」她的
語氣到最後已有些哽咽。
小靜曉得自家大小姐有多要強,她絕不願被人看到她傷心落淚的樣子。
「是,大小姐,我這就去院外守著,絕不讓任何人進來打擾,也請大小姐務必保重自己。」
說完,小靜便腳步沈重的退出暗間,留下心情幾近崩潰卻還強撐著不肯示弱的蔚伶。
環視著這間明明很熟悉,可是現在看來又無比陌生的房間,她唇邊綻出一抹笑,但冰涼的眸裏卻沒有
一絲笑意。
她擡頭,望著上方的梁柱,眼眸眨都不眨,只覺得眼眶熱疼,心裏像有什麽有碎裂了,正一塊塊墜落
。
這天,她在書房的暗間裏整整待了一天,不說話、不哭鬧、不吃喝也不睡覺,把趕來探視的蔚凡也嚇
壞了。
蔚凡稍早前收到王府宋師爺私下的通知,說有人向平王告發,蔚府可能藏匿刺客。
他原本還萬分擔憂的想,要怎麽勸服姊姊快把刺客攆走,沒想到護衛來報,說那名刺客自己走了,還
湮滅了所有他存在過的證據。
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名刺客識相得很上道。
可是,當他看到姊姊傷心欲絕卻又統統壓抑在心裏,明明痛極了也不哭、不喊一聲的樣子,他心疼極
了,直想把那名刺客抓出來痛打一頓,再送交官府究辦,最好治個死罪!
竟然這樣傷害他的伶姊,絕不可原諒!
但是,他們再怎麽激憤不甘,那名刺客還是走了,留下心被重重創傷的蔚冷。
而內心受創的,並不是只有蔚伶一個,回到晦明宮江東分舵待命的風瑜章也一樣痛苦。
爲了不讓蔚府和蔚伶陷入險境,他一定得離開。
在收拾每一樣充滿兩人相處記憶的證據時,他的心也很痛,也極爲不甘,但他非得清除幹淨不可,他
不能留下任何證據與線索,成爲她之後的麻煩。
回到江東分舵後,宮主並未下令讓他回總宮或指派他執行新任務,只讓他留在這裏待命,協助處理江
東分舵旗下産業的公務。
這並不是風瑜章擅長的事,但宮主的命令他不能不從。
他原本希望能用執行任務忘卻痛苦的心情,不過,也因爲留在江東分舵待命,他可以迅速得知關于蔚
府的種種情報。
後來,他就靠著收集蔚府的大小消息,尤其是和蔚伶有關的訊息,安撫他對她一天比一天還強烈、幾
乎快抑止不住的思念。
他從沒有這麽挂念過一個人,一個讓他深深愛慕的女人!
那種深深的戀慕打亂了他原有的生活,他原本那個周而複始的完成任務,沒什麽可令他感到意外,但
也沒什麽會讓他覺得驚喜的生活。
但他是殺手,是刺客,是密探,是晦明宮的四護法,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刀客,他不該擁有這麽濃烈的
感情,這對他和她來說都太危險了!
風瑜章不停找理由說服自己,他離開是對的,抛下她是對的,他必須這麽無情,他不能害了她,也拖
累自己。
可是,他卻停止不了腦中的思緒,他一次又一次回想著那天蔚伶對他大發脾氣時說的語,她的每字每
句,都讓他的心蠢蠢欲動。
她是說,其實她比他想像的還堅強勇敢許多,能應付晦明宮的生活嗎?
的確,蔚伶是他見過的女人裏最特別的。
他查過,她在父母亡故後一肩挑起整個蔚府,四年來,旗下産業非但沒有衰敗,她還在弟弟能負擔起
家業後,義無反顧地將當家大權奉還。
這種事有幾個人做得到?把自己辛苦穩下的大好江山,毫無保留地拱手讓給他人。哪怕是至親的親人
,他也聽過太多爲了爭産而反目成仇的例子。
他的伶兒,比太多男人還拿得起放得下!哪怕是他們宮裏的女子,也沒有伶兒的這種氣魄及能耐。
她說得對,她不是個弱女子,她很堅強,比任何他見過的女子都堅強,而且極有氣勢,簡直像個女王
般霸道。
可是他喜歡啊,她雖然霸道,卻非常明理,是個複雜又可愛的女人。他見過溫柔缱绻、嬌媚火熱,且
敢于表達感情的她,也見過任性調皮、恣意戲弄,又充滿孩子心性的她……無論哪個她,都讓他深深著迷
,萬分動心!
風瑜章知道,若錯過了她,今生不可能再有一個讓他這麽動心、萬分愛戀,直想一輩子好好疼惜的女
人了!
他想要她,好想、好想要她!
風瑜章難以控制的想著,等九龍圖寶藏的紛亂都過去後,他還有機會嗎?還來得及爭取蔚伶的心嗎?
如果到那時她還願意接受他,也沒被其他人搶走,他可以問她是否考慮嫁給他嗎?
他是真心想與她厮守一生,想保護她、珍愛她一世的!
可是,他可以嗎?他真的可以這樣做嗎?風瑜章的內心不停擺蕩著。
畢竟此時此刻,他驕傲的伶兒已被他的離開深深傷了心,只因他還是不敢賭,賭她真的能適應晦明宮
和江湖詭谲難洌的情勢,賭她對他的愛能跨越一切不同……
另一方面,晦明宮宮主的計劃順利的進行著。
蔚府大小姐可能藏匿刺客的消息散布出去後,一切發展就如他所料。
暗算風瑜章的隱藏勢力收到情報後馬上通報平王,企圖讓朝廷與晦明宮先鬥個你死我活,他們好坐收
漁翁之和。
可是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何況是想占晦明宮的便宜!
他讓風瑜章離開蔚府及妥善善後,都是爲了保護蔚府,只要沒有任何蔚府藏匿刺客的確切證據,僅憑
收到江湖上流傳的小道消息,平王也不能拿蔚府怎麽樣。
他也料定平王與暗算老四的潛藏勢力必定會多心,懷疑蔚伶與老四的關系,認爲他們仍然暗通款曲,
那麽之後,任何從蔚伶口中透出的線索,都極可能被他們當真,到時,只要再制造一點事證,輔佐那些假
線索,不怕他們不上鈎,這就叫聰明反被聰明誤!
果不其然,在收到消息之後,平王與那股潛藏勢力都曾于深夜探過蔚府,可是都找不出半點此處曾經
藏匿刺客的證據或線索。
他們也用盡各種方式盤問或收買下人,卻只得到蔚伶將蔚府産業交給弟弟後,因爲心裏空虛,所以更
沈迷于煉藥的說法。
而她愛煉藥又是從小就有的嗜好,就算心有懷疑,他們還是找不出破綻。
見時機成熟,等著看好戲的某人再度潛入蔚府,並找上蔚伶。
蔚伶近來常待在自己房裏,連從前最愛去的書房都不太去了,只因她不想觸景傷情。
她甚至考慮過回老家去。
蔚府在江東有多處産業,這裏是他們處理生意時最方便之處,並非祖屋。
可是,她對風瑜章還是有著無法割舍的牽挂,她怕這一走,他要是回心轉意來找她,卻又找不到她,
那該怎麽辦?
氣死人了!那塊笨木頭,竟然讓她這麽難過!
她在心裏邊罵著風瑜章,又無法控制的深深思念著他。
「是誰?」陷在思緒裏的蔚伶猛然回神,且感覺不對勁。她房裏好像有其他人的聲息,那是種說不出
的壓迫感,因此她馬上厲喝出聲。
「小靜!」她喚著守在房外的護衛,同時目光掃過她放置匕首的小櫃,心裏惦量著要取匕首護身。
「蔚大小姐,不用白費力氣了,護衛暫時睡了,沒法回應你呢。」一道男人的嗓音緩緩地靠近。
蔚伶隨即轉身,看到一名極有氣勢,隱含著讓人戰栗的威迫感,一身血紅華袍,面覆玄黑修羅鬼面具
的高大男子。
「你……」望著對方這身奇異的裝扮,她腦中很的快閃過了些什麽,沈聲問道:「你就是晦明宮宮主
?」
「呵,蔚大小姐果然不簡單,一下子就發現本座,還可以這麽快辨認出本座的身分,果然令人佩服啊
!」宮主淡笑著說。
他想,蔚伶可以這麽快就發現他,代表她懂得武功,至少有一定探查聲息的能力,當然,他並沒有刻
意隱藏自己的聲息,但如果是完全不懂武功的女子,除非他直接現身,不然還是不會這麽快便發現他的。
蔚伶心裏萬分不解。晦明宮宮主爲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難道是木頭出事了?
她馬上打斷自己的思緒。管那個笨木頭怎麽了?關她什麽事!
想是這麽想,但她心中某個角落仍升起無法克制的慌亂,隱隱刺痛著。
「呵呵,看蔚大小姐的神情,似乎對晦明宮的觀感不怎麽好啊,可是本座宮裏有人得罪大小姐了?」
他明知故問。
「你有什麽來意就直說吧,我沒耐性和你繞圈子。」她冷下聲音道。晦明宮宮主又如何?雖然她感受
得到這個男人身上強大的威迫之氣,但她還是一點都不願示弱。
「哈哈哈,蔚大小姐果然快人快語,那本座就直說了。本座想和大小姐談一筆交易。」
「交易?什麽交易?蔚府現在當家的不是我,宮主找錯人了。」聞言,蔚伶先是松了口氣,確定不是
那人……又受了什麽傷或中毒,接著便直截了當的拒絕。她才不想和晦明宮談任何交易呢!
「本座沒有找錯人,這筆交易,非大小姐不能完成。」宮主還是極爲氣定神閑。
她一臉懷疑地望著那個面覆鬼面具的高大男人,不語。
「蔚大小姐,本座要與你交易的籌碼,相信你一定會滿意。」
「哼,我不知道宮主有什麽我一定會滿意的籌碼,但我現在倒是好奇宮主到底想要我做什麽。」她決
定先弄清楚這男人的來意。
「本座想請大小姐幫忙一件事,若得你首肯,後續相關細項,本座會派人來詳細說明。」
「宮主到底想要我做什麽?又想拿什麽與我交易?」蔚伶睨起雙眸直問。
「想請大小姐放點消息給平王與來打探消息的那些人。至于交易的籌碼嘛……就是那個讓大小姐動氣
的罪魁禍首,如何?」他語氣含笑,隱藏起不良的心思。
聽到這裏,她臉色一變,正要翻臉送客,宮主又說了下去。
「蔚大小姐,我家老四……喔,也就是大小姐口中的木頭,早該回宮覆命,但他卻沈醉溫柔鄉裏,遲
遲未歸,這形同抗命哪!大小姐可知,抗命在晦明宮裏可是重罪啊!」
蔚伶臉色一沈。她之前聽說過晦明宮宮規森嚴,宮主賞罰分明,有功從不吝惜賞賜,但有罪也絕對嚴
厲懲處。
雖然她還是很氣木頭,但她不希望他出任何事。
「宮主,是哪裏有溫柔鄉了?木頭是因爲受了重傷及中了奇毒,才無法回宮覆命,若這樣就叫抗命,
未免讓人太不服了!」她冷嗤道。何況,她的書房暗問哪時變成溫柔鄉了,她才不承認呢!
「哈哈哈哈!」愛看好戲的男人大笑出聲。「看來老四真找到一個很疼他的媳婦兒啊,在聽到本座宣
告他的罪狀時,他可是一句話都沒有申辯,統統領受呢!」
「那個笨木頭!」蔚伶低罵出聲。領什麽罪啊,連一句抗辯都不會說,真是氣死人了。
可是,當她對上宮主那別有含意的目光,又想到他剛剛說「老四的媳婦兒」,突然臉一熱,趕緊別開
頭。
誰是他的媳婦兒了!她都還沒原諒那塊木頭呢……
不過,看來晦明宮宮主似乎並不反對他們的親事?她不禁又擡眸瞅了宮主一眼。
「宮主,木頭是被我硬留下來的,這不能算是他抗命,畢竟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無法不聽我的。」
她的語氣非常堅定。
「嗯,這可不行,宮規如山啊,除非……」宮主玩起了欲擒故縱的把戲。
「除非什麽?」蔚伶馬上追問。
「除非本座把老四抵押給大小姐,那這次抗命他該受什麽懲處還是獎賞,就都由大小姐決定,本座不
予幹涉。」
「把他抵押給我?」這個提議莫名的吸引她。
「而且本座相信,只要有大小姐的配合,平王和暗算老四的勢力一個都跑不掉。」他再丟出一個餌來
。
「暗算木頭的勢力?」蔚伶馬上擡頭望著他,認真的確認著。
「是啊,那股到現在還不放過老四的勢力啊!再說,大小姐不是也想知道朝廷對八大行商到底有什麽
陰謀嗎?」
他相信蔚伶會是他這次計劃中得力的助手,且就沖著能幫老四報仇及確保老四之後的安全,她也絕對
會答應幫忙。
「宮主怎麽會知道?」她訝異的問。
「這世間的聰明人不是只有大小姐一個啊!」宮主微笑著應道。
蔚伶聽了,心裏冷笑一聲。唉,蔚府的守備真該好好加強了。
她只有在說服凡弟留下木頭的那日,曾把她的懷疑說給凡弟聽,而他們姊弟是摒退所有人私下密談的
,談話的內容會傳出去,還傳到晦明宮宮主耳中,只有一個可能性——有人曾派出密探監聽他們的對話。
她這才驚覺,晦明宮宮主應該盯著他們很久了,卻一直按兵不動……不愧是一宮之主,真是只老狐狸
!
「宮主想要我怎麽配合呢?」盡管覺得對手是只老狐狸,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何況在共同利益下,她
相信他們可以配合得很好,且各取所需。
當晚,在雙方都極爲滿意的狀況下,她和晦明宮宮主談妥了一筆交易。
在這名合作對象離開後,蔚伶幾乎徹夜難眠,不停回想著之前說走的計劃,還有那個據說很快會送上
門的籌碼——已被抵押給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