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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第50章
第十七章 坦誠•愛(2)

醒過來時,我看著白晃晃的燈光,有一時的恍惚。一清醒過來,我立刻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肚子。幸好,肚子裡的寶寶沒有離開我,我吁了一口氣後,才看見坐在我旁邊的秦紹。

他牽著我一隻手,已經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我從來沒見過他的睡容。以前他總是起得比我早,似是一點動靜就能把他吵醒。

這一次,他好似經歷了一次大風浪,睡得很沉,連我轉了個身看他,他都不知道。

管家輕輕進來,手裡拿了一條醫院的毛毯。我對他點點頭,表示了謝意。管家笑了笑,壓著聲音道:「盧小姐,少爺一直疼著你。您不要再離家出走了。這幾個月,少爺嘴上不說,但心裡難受得很。」

我在秦紹家住的一段時間裡,鮮少和管家有交流。他謹守著他的職責,對我禮貌有加,從未踰越過一步。現在忠心耿耿的他最終還是為了他的少爺幸福,主動提醒本不該由他出面干涉的事情。對此,我表示很意外。

我用氣聲說:「我從來不知道,我對他是這麼重要。可能是因為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太糾結了,才會讓他這麼在乎我。我想,你跟了他這麼久,應該清楚我們倆之間的恩恩怨怨。」

管家搖搖頭說:「盧小姐,自從您住進來後,少爺改變了不少。以前少爺有睡眠障礙症,還是被您治好的。所以盧小姐,不要只想著過去不開心的事,多想想您和少爺兩人之間美好的生活。我相信,您一定也記得那些。」

我看著彬彬有禮的管家,如同我的老師和家長,語重心長地和兒女們談論有關於愛情和傷害,原諒和遺忘的話題。語言是樸素的,情感是真的。他說得對,我和秦紹之間有太多的糾葛,早已繞成了一團雜亂的毛線,有的還打上了死結。我總是被這些死結困在原地,我以為它們綁住了我。可是我從來沒想過,只要我願意過更值得的生活,我就可以從死結的縫隙裡鑽出來。這一次的摔跤提醒我,生活到處都是可怕的陷阱和意外。也許有天我會遭遇車禍,又或者有天秦紹會染上惡疾,如同我的父親母親一樣。生命如此脆弱,轉念之間就能陰陽相隔。而我們卻總被又遠又長的未來牽絆住,奢望時間能救贖我們,奢望總有一天我們會放下。可是,要是知道我們倆人任何一人遭遇了非命,另一方都會後悔我們的退縮和不作為,會想,當初我們為什麼不夠再勇敢一點點。

我勇敢地和管家說道:「我明白的。謝謝。」

管家又笑了笑,輕輕地走出了病房。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秦紹才醒過來。他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頭看頭上的營養液是不是見了底。其實護士都有巡視,他太緊張了,總是放心不下。現在想來,初初認識他時,他總是如泰山般穩重,似是穩操勝券;後來他對我的事反應越來越過度,讓我都開始有辦法鑽空子控制到他。我內心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我才敢大張旗鼓地利用他的在乎,做一些極端的事情;而我也熱衷於用各種不羈的舉動來挑戰他的極限。原來在很早的時候,愛情就開始萌芽,只不過長在戈壁灘上,沒有人精心澆灌,風雨滋潤,雪霜浸染,苦命掙扎過,差點雨打風吹去,卻還是茁壯地生存和成長起來了。

我說:「不是說你有睡眠障礙症嗎?怎麼睡得這麼沉?」我想起之前我們剛認識不久時,他把我叫去,只是讓我充當抱枕的功能,我以為是怪癖,沒想到他還真有這樣的病。

秦紹拉了一下被角說:「碰上你之後,每次動不動都要我出面收拾殘局,一忙活就睡著了。」

我笑著說:「原來我闖禍還有這副作用,那以後爭取多闖闖。」

秦紹瞪了我一眼,說:「沒完了是吧?還沒從醫院出去就亂說話了。」

我吐了吐舌頭,岔開話題:「醫生怎麼說啊?孩子沒事吧?」

秦紹表情微微放鬆了些:「放心,我說過孩子像你。折騰完,明白健健康康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我掙紮著起床:「那醫生說孩子是男的是女的了嗎?」

秦紹幫我坐起來,在我身後放了個軟枕頭後說:「上次不是說了嗎?醫院不能告訴孩子性別的。」

「切,這時候你跟我來扯這一套,鬼才信。」我不屑地看他。

「既然你那麼關心,那你自己問醫生去。」

「你不關心?」

「我關心性別幹嘛?對我來說,男孩女孩都一樣。」

「什麼啊,裝修的兒童房是橙色的,多刺眼啊。看著都鬧心死了,要是孩子繼承你,得個睡眠障礙症,再看這顏色的房間,這輩子怕是都治不好。」

「你上次說貝克漢姆維多利亞他們的孩子,秒殺宅男宅女的兒童理論呢?」

「忽悠你的都沒聽出來。你算哪門子精英啊?」

……

出院那天,是個涼爽的天氣。外面下著點細雨。窗戶一打開,外面清涼潮濕的風吹了進來,醫院裡的消毒水味也稀釋了不少。我抱著肚子坐在窗邊,吹著撲鼻而來的自然風,心裡有著淡淡的愜意和安寧。

秦紹帶來了很多件新潮的孕婦裝,讓我挑一件穿出門。我指指我入院時穿的那件衣服,說:「是不是挺挑戰你審美的?是之前那個鄭開奇送我的禮物。他說在他們單位附近給我挑的。我沒好意思不穿。其實穿上去之後才發現,這種衣服雖然款式丑點,但挺合身便利的。」

秦紹有些不高興,說:「那小子用一套土衣服就搞定你了。我當初買給你的,怎麼沒見著你對我好啊。」

我撅了撅嘴:「他給我買的是那個店裡最貴的。你給我買的是那個商場裡最便宜的。」

秦紹被我噎著了,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笑著說:「你是不是吃醋了?哎呀,大名鼎鼎的秦紹還吃一個城鄉結合部小會計的飛來橫醋啊。」

秦紹用力捏了捏我鼻子,說道:「是。你跑路那麼久,一回家就帶個男人過來看我,我能不吃醋嗎?」

我倒沒想到秦紹能大方承認他的小心眼兒了。

我笑著說:「是吧,要說我挑男人的眼光啊,歷任都是小帥哥啊。鄭開奇在俺們那疙瘩,也是一帥小夥兒,只可惜太嫩了,我怕他承受不住我這段位的人。要說男人嘛,還是年紀大一點好,有點脾氣啊,耍點手段啊,關鍵時刻能救個人啊抱得住孕婦啊什麼的,這樣子才有愛啊。我這麼一尋思啊,突然想到,我身邊不是有這麼號人物嘛,怎麼把他給忘了啊。」

秦紹傻傻地看著我。

我有些不高興,說道:「秦紹,我正表白著呢,麻煩高智商的你不要露出這麼白痴的表情好不好?我和孩子都接受不了。上次和你討論兒童房時,你也什麼表示都沒有。什麼時候心思都跟電線杆一樣粗了?」

秦紹忽然笑了起來,像是水利工程人員終於看到水到渠成那樣,欣慰又滿足。

他笑著說:「這個不正式,來,我開個錄音,你來點煽情的。」說著他掏出手機來。

我連忙奪過他的手機來,喊著:「別得寸進尺啊!」正說著,手不小心點到了屏幕裡的快捷鍵,手機裡立刻播放了我搖頭晃腦唱神曲的視頻。

經過這麼久,我還不曾再看一次當時傻傻錄製的聖誕禮物。現在看,我像是個天生的喜劇大師,當初在那麼艱難的環境下,我是怎麼搞笑的呢?好似那時心裡只想著如何討好他,沒有任何雜念,每一個神態和動作都是純淨的。

我指著屏幕裡的人,興奮地問:「秦紹,你有沒有覺得她美死了?」

秦紹拿過手機,關掉了視頻,然後小心地抱上了我。我們倆人之間隔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要想緊緊擁抱,還是有些難度的。

秦紹柔柔地說:「屏幕裡的人再美,也不及現在在我懷裡的你。我抱得住,握得住,感受得到,觸碰得了。」

我艱難地從他懷裡探出頭,呆呆地看著他。

他又把我的頭按到了他寬闊的肩上:「傻瓜,我也在表白啊。」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A市每天熱得像是個巨大的煎鍋,沒有一點轉涼的痕跡。自從懷孕之後,我越來越像個火球,總是燥熱得恨不得和胡同街道里那些光著膀子腆著肚子的老爺兒們一樣,捧著個大茶缸出去納涼。可出門怕中暑,躲在別墅裡,又怕被空調吹感冒,只好抱著大電風扇消消暑。秦紹建議我們搬到涼快點的海邊去,我想到他剛經歷過生意場上的危機,不能像之前那樣老呆在家裡運籌帷幄,很多事情還是需要親力親為的,留在A市會方便些,於是我堅持留在了A市。

每天秦紹回家,都會帶一件禮物給我或孩子。禮物或大或小。有時候會是一套首飾,有時候只是一個小抱枕。我擔心這樣買下去,再大的房子也不夠他塞,每收到禮物之後都要提醒他下不為例;可秦紹養成了習慣,空著手回來見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最後我只好讓他帶點種子回來,這樣灑在大棚裡,要是能開花結果也是件美事。然後秦紹經常帶著稀奇古怪的秧苗啊樹種啊之類的回家。有時候我想,秦紹可能要進軍農業或林業了,好多品種我都不知道是什麼,就見他興致勃勃地折騰著。有一次,秦紹興奮地拿了波斯菊的幼苗回來,說七八月份剛好可以開種。我扇著芭蕉扇,問他我到底和波斯菊哪裡像了。秦紹搗騰著花盆說:「以前波斯菊是被選來獻給牛津的一位尼僧院院長的,他是學問的守護神。」我歪著腦袋問:「你是稱讚我博學多才嗎?」秦紹歪了下嘴,說:「你到現在博士還沒畢業吧?還敢和學問守護神比啊?你和波斯菊相像,是因為波斯菊對土壤的要求不高,耐旱,好養活。」我心想,好養活也算是個優點,勉強聽著當讚揚聲吧。

秦紹沒有向我求婚,只是在某一個烈日似火的下午,把我塞進了他的車裡,直接去了民政局。我想秦紹真是吃定我了,知道我大肚子,不嫁也得嫁,拿了我的戶口本就敢拉著我去結婚。民政局的工作人員看著我圓滾滾的肚子,假模假式地問了句:「是自願的嗎?」

我氣鼓鼓地說:「從頭到尾都是被迫的。」

秦紹說:「您別理她,直接蓋戳就行。」

工作人員顯然也不太滿意他的語調,說:「你以為你們是來餐館消費完了,開發票呢。想明白了再來。下一對。」

我連忙拉著她的手,說道:「自願的自願的。大熱天,誰來民政局消費啊?」

秦紹就揣著兩本燙金的結婚證,囂張地帶我出門吃了盤意大利麵,這事兒就算完了。

我覺得也是低調點好一些,畢竟要是讓網友們知道了極品女跟秦紹還結婚了,那他們非得百折不撓,誓要把我人肉出來才算洩憤的。雖然理智上是這麼想,但一想到人生這麼大件事情,怎麼秦紹啥也沒表示下,就輕輕鬆鬆拿下了,顯得我多沒地位啊。

秦紹很快向我解釋了:「對付你這樣的,就是要講究快狠準,一拖拉,你立馬能生出禍端來。咱先領證,其它的等生了孩子,我和孩子能打個商量的時候再說。畢竟那時候,怎麼著也是兩個人了。」

我聽著,覺得好似也是這麼一回事兒,就讓心裡的不甘心由它去了。

到九月下旬的時候,肚子大得如同隨時都要爆開。有時候孩子舉動大一點,能看見肚子的形狀變來變去,偶爾還能在肚皮上看見小孩的手型。我看著這肚子,想著這和異形沒啥兩樣,心裡微微還有些牴觸。秦紹卻很高興,每次都伸著食指小心地戳孩子的手,和孩子玩ET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九月底,秦露的忌日到了。我堅持要去黃港墓地看望他。秦紹很是猶豫。因為離預產期沒幾天的時間了,他怕出問題。但我毫不動搖,一意孤行。秦紹每每看見我這樣,就會妥協,這次也是一樣。

天氣還是轉涼了些,我一手捧著大肚子,另一手被秦紹牽著,一步步拾階而上。沿路的松柏鬱鬱蔥蔥,頭上的藍天一碧如洗。別人眼裡是個秋高氣爽的好日子,而我的心卻是一沉一沉的。

終於走到秦露的墓前,秦紹把白菊放了下來,輕輕地說了聲:「露露,我們來看你了。」

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想到那麼可人的一個青春小女孩,被永久停留在二十三歲的初秋。期間這七年,秦紹消化了多久,而我又逍遙了多久呢?

我掙紮著跪下來,秦紹看到後想扶我起來。我向他擺擺手,說:「我和你妹妹說會兒話。站著說,怕你妹妹不聽我。」

然後我對照片裡露出甜美笑容的女孩,慢慢說道:「秦露,對不起。我知道一句對不起,對你來說什麼意義都沒有。可除了對不起,我也想不出其它的話來表達我的悔恨。以前我不信命,現在我相信天道輪迴,因果報應,生死簿上賞罰功過一條條都記得清楚。這輩子我們家欠了你一條命,如果有來生,請把我的壽折到你身上。我們一家三口,每人都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作為子女,我還是厚著臉皮請你原諒我父母,他們已遭到了不測,唯獨我還貪戀這個人世。所以我父母的債我來還,我三生的命都由你來定。你要是能夠愛屋及烏,不嫌棄我,你投胎來做我的孩子,我願用我這一世的母愛來照顧你呵護你。」

秦紹扶著我的手臂,想要我起來。我低著頭,想也許多跪一分鐘,秦露能少生一點氣,就執拗地跪在石地上。秦紹摸著妹妹的照片,嘆了口氣說道:「露露,都過去了,好不好?哥哥看著她開心,才能幸福。你原諒她吧。」

過了一會兒,秦紹又來拉我。他說:「起來吧,露露說她原諒你了。」

我抬眼問他:「真的?」

秦紹認真地點點頭:「露露是個善良的孩子,她不忍心讓一個孕婦跪她面前的。」

我小心地站起來,腿本來就有些浮腫,站起來時腿麻得不行了。我忽然問秦紹:「秦紹,你當初恨我嗎?」我從來沒敢和他直面過這個話題, 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疤,輕易動不得。但其實,張嘴問了也就說出口了。

秦紹點點頭。

「那你什麼時候對我有其它意思的?」我好奇地問。

秦紹看著我:「什麼其它意思?」

「就是很複雜的那種啊。電視裡演的那樣,看著會心安啊,不看會心慌啊。想著會心疼啊,不想會心虛啊。眼裡為她下著雨啊,心裡為她撐著傘啊。」

秦紹笑了:「你是詩人啊?」

「說嘛,什麼時候開始的。」

「很早的時候。」

「多早?」

「你想像不到的早的時候。」

又是這個答案,更早時,秦紹還說在想像不到早的時候見過我酒窩。他給我打太極,我也懶得理他了。也許真的在很早很早的時候也說不定,在最最初,那個算命大師不是說,我23歲時,已種下了因,果終將至麼?

10月18日,我的孩子出生。是個六斤多大的女孩兒。秦紹起名叫「秦無傷」。起初我嫌這個名字像個劍客,後來也半釋然半默許了。我想這是我們對孩子的美好祝福,傷痕纍纍過,千瘡百孔過,才知曉,「無傷」便是人生最高的願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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