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真相•逃(4)
一天,終於完成了論文,我打算進郊鎮去買更寬鬆點的孕婦裝。我和鄭開奇說了這事之後,執意地說要陪我一塊兒轉轉。我想他反正在鎮上上班,工作也不是很忙,就讓他抽出中午休息時間一起吃個飯。
鄉鎮其實很小,半個小時就夠仔細把集市攤鋪逛上一圈。我買了幾件衣服,又給上學的孩子們買了點文具用品,就坐在鎮上一家比較氣派的餐館裡等鄭開奇下班過來。說它氣派,是因為它家是這附近唯一一家擁有兩層營業面積的餐館。還沒到飯點,店裡面擺著的二十來張桌子,就我一個人坐著。
我剛想讓服務員給我倒杯水,忽然聽見有人叫了我一聲:「盧欣然——」
我抬頭循聲看去,聲音來自一位大約快要臨盆的女人,因為產期將近,人浮腫得厲害,面相有些臉熟,但我一下子想不出來,在記憶裡搜索一圈無果後,只好用抱歉的眼神看著她。
女人倒是也不介意,摸著自己的臉說道:「我是施小川啊,是不是最近長得太富態了?沒辦法,我懷孕前就比大學時胖了二十多斤,現在更不用說了。」
我才想起來,她是我大學裡的班長。我那時一直沉迷於溫嘯天,完全重色輕友,幾乎沒怎麼參加過班級裡的活動,一張同學網織得漏洞百出。她要不是班長,我可能連「面熟」的感覺都沒有了。
我已經三個多月沒見著熟人,看著自然還是有些欣喜的:「你怎麼在這裡啊,班長?」
施小川見我想起她來了,大大的臉盤立刻笑得如百花盛開,她摸著肚子說道:「我在事業單位上班,產假比較長,一想到生孩子這累人的活兒,我就提前休假了。這個店是我老公家的,我幫著看看店,收收帳。你怎麼在這裡啊?」
我一下子有些語塞,含糊其辭地說:「我跟你差不多,也休著假呢。」
施小川似乎很高興,大概懷孕的人碰見懷孕的人都會多聊幾句,何況是老同學呢。她熱情地邀請我去她家坐坐。我說我這等著人呢,不太方便。施小川大手一揮,說:「我家不在別的地方,就在樓上。樓上營業區後面還有兩房間。到時候有人來找你,我讓他們上來通知一聲就成了。」
盛情難卻,我就跟著上去了。兩人坐在她的房間裡,聊著一些媽媽經之類無關痛癢的話題。忽然施小川問我:「對了,盧欣然,你知道最近挺火的那個秦紹吧?」
我心裡一抖,好幾個月沒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乍一聽,我還有些不習慣了。
我不自然地說:「知道啊,網上挺多他的消息的。」
施小川從櫥櫃裡拿出一本相冊,邊翻邊說:「那你知道嗎?秦紹有個妹妹叫秦露,還和咱做過不到一個月時間的同學呢!你有印象嗎?」
她用略腫的手指頭對著一張集體照給我看。綠草茵茵的足球場上,一群穿著清涼的拉拉隊服的女孩子們和頭髮似是全濕的隊友們,紛紛比著V字,在鏡頭前笑得沒心沒肺,如同一大朵一大朵熱情綻放的向日葵一樣。
其中一朵向日葵長著秀氣的臉,彎彎的眉,短裙子在風中微微飄起,嘴邊拉開的弧度剛好露出一顆小虎牙。
我終於想起來,那天在黃港墓地,我為什麼覺得秦紹的妹妹有些闔眼緣,原來竟還做過半年的同窗。
我搖搖頭,對施小川說:「我沒印象了,你跟我說說她吧。」
施小川說:「她是我們大四的交換生,性格真是好,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好像跟誰都不會生氣似的,現在我才知道她家裡還這麼有錢,真是一個難得的好姑娘。對了,她還好幾次特意打聽過你呢。」
我連忙問道:「打聽我?為什麼?」
施小川搖搖頭,說道:「她不光打聽過你,還打聽過你男朋友。我猜她是不是對你男朋友有意思,不過看她也沒刨根究底,好像也不像是這麼回事情。」
我記得秦紹說過,秦露是自殺去世的。秦紹家和溫嘯天家本來是鄰居,兩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秦露很有可能不知不覺間愛上了溫嘯天,因此秦紹對溫嘯天疼愛有加,溫嘯天才會向Shelly說起有個疼他的鄰居哥哥,而在我和他相戀的三年多的時光裡,他從來沒提起過秦紹,是因為提到他,還有可能會牽扯到秦露。後來,溫嘯天可能和秦露攤牌,秦露承受不了這個事實選擇自殺。秦紹遷怒於我,所以他才會在一開始的時候就選擇我做他的情婦,厭惡我憎恨我。再後來,秦紹藉著我的事情,挑釁為難溫嘯天,並不只針對我,更是因為他九泉之下的妹妹。
不管怎樣,在秦紹的眼裡,我和溫嘯天應該都是殺死她妹妹的凶手。
謎底好似一下子揭開了。我心裡有些難受,總歸有一條年輕的生命因為我而過早凋謝,又加重了我這輩子結下的業障。
施小川嘆了口氣說道:「可惜啊,交換生還沒唸完,就自殺了。聽說是因為她被一個老頭子給玷污了,真可憐,聽說那老頭,都夠她當爹的了。禽獸啊!這種人就該下地獄!」
我有些不信:「什麼?玷污?」那我剛才邏輯非常順暢的推理都得推翻重來了,難道真和我沒關係?
施小川點頭:「對啊,九月底,她被人下藥帶到A市酒店的,醒來之後直接在酒店跳樓自殺,聽說自殺時手裡還拿著一張名片呢。不過,消息很快被封鎖了。我知道這事情,還是因為我爸爸當時在那家酒店做值班經理呢。」
九月底、A市酒店、名片,我心裡出現了大片的塌方,傾盆的雨水正裹挾著渾濁的泥石流大面積地席捲著我的記憶。那裡一片狼藉。
我哆嗦著把照片又拿過來,我看著秦露的眉毛,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虎牙,腦海裡終於浮現出那個景象:床上有個慌亂的女孩,披頭散髮,茫然無措。我冷冷地看著我媽去扒她身上的被子,罵「□」的聲音,打巴掌的聲音,以及這個女孩被打被罵後大哭時露出尖尖的虎牙。我離開的時候,照例給我爸的情婦扔了一張寫著「盧氏電子公司總經理閨女盧欣然」的名片,然後瀟灑又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走了。
雖然同學網漏洞百出,可我不至於對同學的臉一點印象都沒有。那時是大四,紀律性已經降到冰點,我沉浸在和溫嘯天暑假後的重逢,小別勝新婚般地,天天往他那邊跑,根本沒在九月份出現在班級的課堂上。也許秦露因為溫嘯天,早已認識了我,或者在學校裡暗暗留意我,可是我之前確實從沒見過秦露,在A市酒店裡是第一次見到她。我以為她不過是我爸歷任亂七八糟的情婦團之一,遠想不到後面竟有這樣的故事。
那麼,我扭曲人生的起源不是溫嘯天、不是陸輕天、更不是秦紹,而是我們全家。我爸下了藥□了秦露,我媽用暴力和惡語侮辱了秦露,而我,作為她的同學和情敵,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我們全家,是我們全家一隻隻手疊著一起,把秦露推到了A市酒店三十多米的高空,讓她一夜之間失去了對生命的所有熱度,絕望、悲憤地跳下。秦紹對我的恨,對我們家的恨應是刻骨銘心。
以前所有的迷霧終於層層散去。秦紹對我的種種變態都有了理由,他和我說的一系列古怪的話都有了原因。比如他說聖誕節我們永遠不會快樂,比如大年三十他說他不願見我的父母,比如他說他巴不得我死,我這樣的人不應該有下輩子。
我有些恐懼不安,好似是我一直在黑夜裡前行,默默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可曙光始終沒出現,我忐忑不安地守株待兔,索性坐下來等著清早的太陽。可是,有人卻在我耳邊告訴我:你怎麼不摸摸你的臉,你被人蒙著眼睛了,白天已經輪流好多次,陽光也常常灑在你身上,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地覺得,你是在黑夜裡呢?
對的,真相一直近在咫尺,是我自己矇蔽了雙眼,努力按照想像,安全地把自己打造成受害人的形象。秦紹對我表現出來的不合常理,我從未當面問過他,只是任由自己猜測。我是多麼熱愛用最壞的惡意去揣測他,只有這樣,我才會心平氣和。我一直靠這個莫須有的罪行佔據著制高點,說服自己秦紹是個大惡魔,我是無可奈何的小綿羊。
現如今,我從受害者變成了凶手,多年來纏繞在我家的種種報應,老天終於指給了我看:盧欣然,你的業障何止一重,十八層地獄早已幫你預訂好了位置,就等著你早日過來了。
我看到施小川正費力地跟我說著話,可是我的耳朵出了問題,一點都聽不見;過了會兒,我又看見鄭開奇出現在我面前,他也焦急地看著我,但是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像是參與到一個「一二三木頭人」的遊戲裡,不知道怎麼才能得到解脫,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交頭接耳地商量著怎麼處理我。
最後,鄭開奇拉著我的手,把我塞進一輛車裡。外面驕陽似火,車裡都是嗆人的熱氣。白晃晃的陽光穿過車窗,一條條鞭打在我身上,刺痛了我的皮膚。我全身出汗,心裡卻覺得冷得像飛雪的嚴冬。我艱難地在車窗裡捧著肚子縮成一個小球,然後慘淡地看著窗外。
我忽然記起上次和秦紹在一起時,陽光溫柔地像是一個多情的少女,透過一條小細縫,一寸寸地灑在我身上,那時小猴的爪子裡有我寶寶的照片,秦紹身上有斑駁的光圈,我坐在他身旁,心情安然得快要乘坐在白雲上。
我扭頭和鄭開奇說道:「你幫我帶到A市花園路後面的那座小山上,那裡沿盤山公路上去,會看見一片楓林。你幫我送到那裡吧。」
他驚奇地看著我終於動了口,但他還是鎮定地按照我說的地址開去了。我看著熟悉的路標,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幾乎每個字都花費我大量力氣:「我的名字叫盧欣然,我並不是因為家暴而出逃,而是跟你女朋友一樣的理由。如果你討厭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把我放下車。」
鄭開奇突然剎了車,我以為他會讓我下車,可是他看了我一眼,說道:「你們這樣都會有報應的。」然後就繼續往前開了。
我說:「對,我們這樣都是會有報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