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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養》第43章
第十五章 深淵•痛(3)

等我哭累了,我就窩在竹椅裡平靜思緒。秦紹什麼時候從樓上拿下的棉被,我都不知道。後半夜的大廳冷得可怕,秦紹把棉被裹在我旁邊,又拼了幾張板凳,讓我把腳擱上去。我就這麼躺在了一張臨時拼湊起來的長條沙發上。

又過了一會兒,秦紹又跑到了樓上去,很久不見動靜,我以為他去補覺了,就一個人裹著厚被子打哆嗦。

秦紹下來了,手裡捧了個托盤,放在我面前。他指了指一碗黃乎乎的東西,說:「我煮了點面條,再怎麼說你也得吃點熱的,暖暖身子。不然你的手又要長凍瘡了。」

我拿筷子攪和了一下,發現裡面的面條早就結伴成了麵疙瘩,卻也不說什麼,只問他:「那你呢?你也一塊兒吃點吧。」

秦紹指了指旁邊的一碗,說:「我吃這個。」

我說:「那是什麼?」

秦紹說:「這是體驗版,你這個是改進版的。你家裡所有的面條都被我煮光了。我再也推不出升級版了。」

我點點頭,吃了一口我改進版的面條,幾乎是沒有任何鮮味和鹹味的,可能沒有加調料,我也就當我也是個尿毒症患者,大口地吃起來。

秦紹見我吃了,自己吃了口他的體驗版面條。他對他的作品很有預期,所以也沒露出什麼驚訝的神色來,只是慢慢地一口口吃完了。

我說:「是不是比那些高級飯店裡的意大利麵都還好吃?」

秦紹笑笑,誠實地說:「要是意大利麵聽到這個話,會以淚洗面的。」

我說:「你也不自誇一下,真不像你的風格。不過要是意大利麵以淚洗面的話,就成了湯麵了。」

說完之後,我倆都對這個無比冷的冷笑話一陣哆嗦。

這一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長大了,我也可以翻看這樣厚厚的相片;而等我死去,還有孩子翻著照片一點一滴地思念我。另外,我是在我父母去世的時候知道懷孕的事的,也許冥冥之中,父母也希望我能把生命傳承下去。

我知道在國內,單親媽媽生孩子不可能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容易。沒有結婚證就沒有准生證,沒有准生證就要面對孩子黑戶、上學一系列的問題。所以不管怎樣,我也會為寶寶建立一個家庭,找一個純樸的大齡未婚男青年,或是找個憨厚的無子鰥夫或離異男,我都想讓孩子跟所有的孩童一樣,安安靜靜、健健康康地成長。而這樣的生活應該不包含秦紹。

第二天,親戚們都陸陸續續到場。有對著遺體痛哭的,也有沉著臉站在一旁的。我名義上的侄子侄女們也過來了,陌生地盯著床板上蓋著藍布的遺體。我把雜貨鋪買的吃的東西都分給了他們。小孩子一看見吃的,立刻忘了面前的事情,自顧自地玩去了。

秦紹面容硬朗,精英氣勢十足,360度無死角無硬傷,全身上下散發著「我是有錢人,我從小到大就沒愁過錢」的金光。親戚們偷偷打量了一下秦紹,就過來和秦紹握手、搭訕。秦紹在這時才體現出良好的家教來,有禮貌,但又不讓人覺得親近地一一回答他人的問題。我一直習慣了他和我咄咄逼人,惡語相向,對他這樣與人交流的方式很不習慣。

我大叔是在得知我爹破產後,第一個關機的。我記得我還去他家門口堵過他,想讓他把我爸隨手送他的一尊金佛還回來。那時是12月,樓道里的穿堂風吹得我佝僂得像個九旬的老頭。我在那裡等了兩天,他們都不敢出門,終於在第三天,他們拎著包飛快地跑向了那輛桑塔納2000——我爸替大叔買的50歲壽辰禮物。

他看見秦紹時,就分外親切地握著秦紹的手問:「初次見面,我是小然的大叔。小夥子叫什麼名字啊?」儼然是一個長輩的姿態。我想從來沒有人稱呼他過「小夥子」,他應該會有些不舒服。

秦紹露出了一臉商務款的笑容,是那種肌肉在散開扯出了笑容,但眼睛裡卻沒有任何笑意的樣子。他回握了一下大叔的手說:「您好。鄙人秦紹,秦國的秦,紹興的紹。」

大叔緊接著又問:「哦,秦紹,好地方,好名字。在哪裡高就啊?」

我立刻偷偷拉了拉秦紹的衣角,用眼神暗示了他。我們在一起畢竟這麼久了,默契還是在的。

秦紹說:「在一個公司裡打工。」

「哦,什麼樣子的工作啊?」大叔已經有點略微失望了。

「文員。看文件,接聽電話之類的。」秦紹幽幽地說著。我有些想笑,覺得秦紹其實也沒撒謊,我看他做總經理,無非也是看文件,接電話而已。

大叔徹底失望了,說:「文員還穿這麼高級的衣服。」

他說的是秦紹身上的阿瑪尼大衣。我大叔雖然年紀一大把,但是比我爹有品位多了,熟悉各種名牌,因此在我家家境風光時,拿過我爸不少衣服。

秦紹指指身上的衣服說道:「哦,這是山寨仿冒品。在那個什麼市場很多。」

我連忙補充:「A市的五道口外貿商場。」

秦紹點點頭,說:「對,就是那個五道口商場。」

大叔默默地走掉了。他一向被親戚們擁戴為眼光最準最毒的人,他一走,其他親戚也就各幹各的,沒再留心他了。我想,他們都沒花點時間問問秦紹和我是什麼關係,連打算什麼時候結婚的場合話都沒問,真是做門面都沒做好。

我想我爸媽真是悲哀。我爸有四兄妹,我媽有三姐妹,他們在我家成為暴發戶之前還能和我們有往來,反而有錢了又沒落了之後,親情卻忽然蒸發了。連最能博得同情的死亡也未能讓他們對我表現出一些起碼的關心來。

我甚至感激我現在肚子裡的孩子,讓我感到我不是一個人。

秦紹在旁邊,輕輕地握了握我的手。我看向他,他還是沒有轉頭回望我。我感到手裡傳來暖暖的溫度,覺得似乎又有了些力量。

流水宴席辦得非常糟糕。可能是秦紹負責的原因,他訂了很多平時喪事上難以見到的昂貴的食材和原料,雖然被當地的土著廚師做得不倫不類,但還是被大家發現了。流水席上一桌的人不走,而下一桌的人只好站在旁邊吃。整個院落裡都是熙熙攘攘的人鬧哄哄的喧囂。我想我爸看到這個樣子肯定會開心,他就是喜歡用錢把大家哄高興哄開心了,所以我也沒怨秦紹費錢辦錯事。

只是我發現秦紹其實也是個鑽營小利的市井人。他沒有把最好的食材給廚師,而是放到了二樓的冰箱裡。在我們吃完那碗食之無味的麵湯後,秦紹產生了恐慌,趁這次採辦流水席,把二樓的冰箱都塞滿了。

再過一天,我站在火葬場裡,最後一次看了眼父母。兩眼乾澀,像是風乾了的冰糖葫蘆。我哭不出來,只好緊緊咬著嘴唇,直到火葬場的工作人員交給我兩個骨灰盒。

骨灰盒有些沉。我左右抱著兩個,其實手有些酸,可是這事只能我來做。我沒有丈夫,沒有兄長,我是我父母的唯一,所以我拚命抱著它們。天氣並沒有像電視裡放的那樣,應景地飄些雨絲下來。豔陽高照,路邊的楊柳都塗上了一層青綠的色彩,是一個適合踏青采風的日子。我穿著黑色的衣服,一步步走出火葬場。秦紹在外面等我。

我把骨灰盒放進墓地裡。至親的親戚也在旁邊。我忽然想起那時我陪著秦紹去看望他的妹妹,便問道:「秦紹,你妹妹沒了的時候,你是怎麼過來的?」

秦紹望向遠方的山林,沉默不語。那邊的山林從我有記憶起就是這樣的鬱鬱蔥蔥,隔了這麼多年,沒有變更加茂密,也沒有被砍伐,似乎時光還停留在我依依呀呀地被父親抱著過來玩的時候。

我說:「她走了多少年了?想起她時還會難受嗎?」

秦紹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複雜,像是一汪潭水,看似平靜,卻深不可測。他說:「七年了。每次想起她的時候,都會想,要是她還活著的話,我現在會是什麼樣,還走不走得到今天這一步?可是世上哪裡有那麼多的假如。發生了就是發生了,該承受的我就承受了。」

我想,妹妹的離開應該是秦紹不願觸碰的傷。每一個人都會有不願面對的悲痛。我十幾歲時不能面對父親遠離家鄉,二十幾歲時不能面對男友的不辭而別,現今三十歲我站在人生旅途的第三個停靠站,卻不得不面對父母撒手人寰。而歲月這輛列車不會因為我不能言語的悲傷而仁慈,它轟隆隆地轉動著沉重的車輪,冒著滾滾的白煙,冷血無情地往前駛進。無論我們多富貴多權高,或者多剛毅多堅韌,我們都被綁架在這輛列車上。沒有人除外。

我學秦紹的樣子輕輕握了握他的手。但我的手心沒有溫度,一片冰涼,不知道能不能給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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