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一百零三章
嘉睿帝突然劇烈嗆咳出來!聽到暗號,埋伏在刑場周圍的刀斧手突然湧出將方小侯爺團團圍在中心。
“乾兒快走!這是陷阱!”老王爺面色憤怒得如血欲滴,目眥欲裂!
站在明晃晃的圓中央,方君乾氣度如常:“不知陛下這是何意?”
“英武侯方君乾勾結番邦犯上作亂,有負皇恩罪不容誅。方君乾,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笑話!
方小侯爺笑容不動:“陛下明鑒。臣雖放浪桀驁不羈禮法,但這投敵叛國之事卻是心知肚明萬萬不敢觸犯的。更何況死於臣手的匈野將士不下百萬,匈野恨臣入骨,怎可能與臣聯手?此定是匈野挑撥離間之計!陛下英明,還望陛下還臣一個清白!”
這幾句說辭字字中肯有條不紊,引起台下民衆議論附和之聲。
龍椅上的嘉睿帝陰沈著臉。
他一直不喜歡方君乾。
這從方小侯爺出世就已注定——他是定國王爺的兒子。
而且,除了太子這個身份,無論外貌、文采、武功還是治國之才,自己的兒子方簡惠沒有一樣比得過他。
連名字都惹人不快——君乾君乾,你若君臨天下又該把我們皇室正統置於何地?!
嘉睿帝森森一笑:“如此說來,小侯爺是被冤枉的了?”
方小侯爺一口咬定:“正是。”
“如此甚好……”方嘉睿的手指不疾不徐輕叩龍椅扶手,“朕也早有懷疑。果然,謀逆一事與君乾無關,英武侯果真沒辜負朕的期望。”
聽著這話,方君乾驀的開始心悸,那種從心底生出的恐懼無助迅速傳遍全身,怎也無法遏制。
“謀逆一事原來是定國王爺一人所爲,是朕誤會君乾了。龍袍玉璽皆從定國王府搜出,證據確鑿不容抵賴。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既然愛卿是無辜的,那麽,就讓朕親眼目睹愛卿是如何大義滅親的吧。”
方君乾只覺得自己心都快炸了!
擡頭死死盯住皇位上的嘉睿帝,方君乾告訴自己,這是皇帝,是能掌握我生死大權的人!
甚至連自己至親至愛之人的命運都在他掌握之中!
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連自己的親人都無法保護!
方君乾,你、願、如、此!?
“英武侯,還不動手?你不想證明你的清白嗎?還是說……謀反一事與你有關?”
方君乾站在原地,手因激憤抖得不像樣子。
方嘉睿,你欺人太甚!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方君乾都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灰濛濛的天空渾濁而沈重,仿佛承載著無限悲哀和負擔。
心中有恨,但方君乾不能動。
一動就給嘉睿帝坐成了口實,一動身邊的刀斧手就會一擁而上,一動自己父母就會人頭落地!
腰間的碧落在劍鞘中嗡嗡鳴顫,方君乾終於知道,什麽叫忍字頭上一把刀!那把刀,將自己從內到外割得鮮血淋淋!
但是
他不能動、不能動、不能動……
蘭姨喚道:“乾兒快走!他們攔不住你!”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
“賤人!”劊子手一巴掌將蘭姨摑倒在地!
突然一陣劇痛從胸腔開始蔓延。劊子手傻傻垂頭,發現一枚沒羽鏢釘在自己胸膛,鏢尾還在微微輕顫……
拔劍在手,方君乾的眼神如血獄修羅。
劊子手轟然倒地!
“英武侯你想造反不成。”冷笑。此舉正中嘉睿帝下懷,“來人,拿下他。”
“陛下,陛下——”跪在地上的定國王爺忽然撞開侍衛沖到方君乾身邊,重重叩頭!“犬子無辜!謀逆造反一事都是臣弟一人所爲,要殺要剮臣弟絕無二話,望陛下放過犬子,臣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方君乾心頭陣陣戰慄:“父親……”
定國王爺忽然伏在方君乾耳邊說了些什麽,方君乾怔怔站在原地,木然的眼神。
突然重重朝劍尖一撞!
“王爺——!”蘭姨的驚呼如杜鵑啼血!
所有聲音戛然靜止!
風呼嘯刮過,天地肅殺。
方君乾只覺滿手粘膩,低頭,看見碧落劍完全沒入了父親的身體,猩紅的血液順著長劍沾滿了自己的手……
爲什麽……
爲什麽……
他不要這樣……怎麽會這樣……
定國王爺蒼老的臉距離方君乾極近,似乎對他慈祥地笑了笑。
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
“陛下聖明……犬子已然大義滅親,陛下這回可以放過……乾兒了吧……”
所有人都沒料到,定國王爺會用這種方式來保全英武侯——包括方君乾自己。
沾滿鮮血的右手捂住自己的臉,方君乾喉中哽出絕望的幹嚎,嘶啞得像瀕死之人發出的哀鳴。
“父親……”
“孩兒知錯了,”
“孩兒以後一定聽您的話……再也不惹您生氣……”
“父親?快起來呀……不要嚇孩兒。”
“求求你,起來……父親!——”
君乾,你又把老師氣走了?
每天耍刀弄劍,文采卻一點都不長進……
男人如果吃不了一點苦那叫什麽男人!我兒子將來要成爲頂天立地的男人,怎可以認輸!?
今天又跑哪玩去了?滿頭大汗。
乾兒,此次出征一路小心。爹娘在家裏日夜祈盼你平安歸來。
目光蒙矓中,那個慈祥和藹的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一陣雷聲,大顆的水珠從天上墜落!
“王爺……”蘭姨掙脫身旁之人,簌簌爬至定國王爺的屍體旁。
“蘭姨。”方君乾渾身提不起一絲力氣,碧落劍在手中搖搖欲墜。
蘭姨左手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溫柔撫上他的頭髮:“乾兒,叫蘭姨一聲娘親吧?蘭姨還從沒聽你喚我一聲娘親呢。”
頭頂傳來的溫暖使人眷戀。
方君乾癡癡望向溫柔微笑的蘭姨,喚了一聲:“娘親……”
她滿足一笑,雙手忽然抓住方君乾持劍的右手,用力一刺!
鮮血濺在方君乾臉上,溫熱的腥味令人屏息。
他看見蘭姨如折了翼蝴蝶輕飄飄倒在自己腳下。
“王爺呀——”輕輕握住父親的手,朝父親絕麗一笑。
緩緩閉上秋水雙眸。
心裏某些東西傾塌了……
方君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痛哭出聲。他知道這一哭,就會被視爲叛黨餘孽就地處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報仇!
心臟在抽搐痙攣,痛苦得想用手將自己胸膛撕裂!
方君乾跪於塵埃:“叛黨已被臣親手誅殺,臣,幸不辱命……”
既然方君乾已親手殺了自己父母,大庭廣衆之下,嘉睿帝也不能自食其言。
君無戲言,不是嗎?
“愛卿果然沒令朕失望,不愧爲忠君愛國的臣子典範。來人,將這兩具屍體擡走。”
“擺駕,回宮。”
方君乾閉起眼睛,感到有人接近自己身邊,感到至親的屍身被人擡起,感到皇帝鑾駕浩浩蕩蕩離開刑場……
不響,不動。
活下去!
活下去報仇!
他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此恨——不共戴天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