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視頻日記
一種名叫「若有所思」的詭異沉默突然佔據了控制室的所有空間:漢斯若有所思地望著控制屏幕,布萊恩若有所思地盯著空無一物的牆面,傑森若有所思地盯著布萊恩,施瓦恩則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隨身機——賈維德為他保存了剛剛那張網頁的截圖。
「我說,」施瓦恩清清嗓子,「這個安德魯……」他拖著長音望向傑森和布萊恩,似乎非常希望他們立即打斷他的話,並舉出有力——甚至無力的證據來駁斥他還沒說出口的猜測。
「永遠不要相信未經證實的流言,尤其是那些來自你的敵人的。」漢斯陰沉地警告他們,「我們都知道那些混蛋想要的是什麼——猜忌、懷疑,無休無止的爭吵、不再默契的配合,最後是飛艇的控制權。——我早就知道有人會打上飛艇的主意!誰不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裝滿食物而且幾乎百分之百安全的空中王國呢?但我用我媽媽的墳墓發誓,他們絕不會得逞!」
施瓦恩立即點頭表示贊同,傑森則又迅速看了布萊恩一眼。
沉默的薄霧再次試圖籠罩他們。傑森舔舔嘴唇,覺得自己似乎該說點兒什麼贊同的話,但他們搶奪飛艇時博物館系統突然消音的歡迎詞、安吉拉和布萊恩在走廊上的談話以及她最後的那句「謝謝」似乎都在暗示著什麼。
比如一個布萊恩早就知道的秘密。
萬幸,一陣禮貌的敲門聲拯救了他們。一名腦後梳著小圓髻的兒童教師走進控制室,神情嚴肅地將手裡的隨身機遞向漢斯:「安吉剛剛注射完抗生素後清醒了一會,但因為她的燒傷面積太大、讓她保持清醒太痛苦,我們暫時給了她一點麻醉劑。——這是她的隨身機,裡面有她的視頻日記,她說那可以解釋一切。」
漢斯繃緊了下巴瞪著隨身機,好像那是什麼咬人的怪獸一樣:「解釋什麼?」
「一切。」兒童教師嚴肅地重複。
漢斯咂咂嘴,似乎想叫她把那玩意收回去,但最後還是屈服在教師的強大精神力之下,不情不願地伸出手。
兒童教師卻抓緊隨身機,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他:「先生,判斷一個人是好是壞,應該以他的思想和行動,而非外表和傳聞為依據,你同意我的觀點嗎?」
老兵看她一眼,絕望而無奈地低聲附和:「毫無疑問,女士。」
兒童教師滿意地收回手:「那麼我先回去了,安吉還需要照顧,我們很擔心她。」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把「我們」這個詞咬得非常重。
她一離開房間,漢斯就立即把隨身機扔給施瓦恩:「我不擅長這種事!」他渴望地掃了一眼控制室的大門,似乎迫切地想要從那裡逃出去。
「長官,這是安吉拉的選擇。」傑森低聲安撫他,「真相併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對此而產生的過分擔憂。她已經準備好了,我想我們也應該做好準備。」
漢斯猶豫一會,最終嘆息著擺擺手。
施瓦恩播放文件。
安吉拉穿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件大襯衫和背帶褲,規規矩矩地坐在一張寫字桌後面,右手按在一本半舊的聖經上:「我,安吉拉‧普爾,曾用名安德魯,發誓確保以下敘述真實,願意承擔事實公佈後的一切後果,包括圈禁、驅逐以及部分公民權利的限制或剝奪。……但我懇求你們相信我的解釋。」
安吉拉深呼吸幾次,將一份視頻拖曳到屏幕正中:「這是我2034年9月16日的視頻日記。」
剛才網頁上的那個金頭髮青年安德魯咬著手指蜷縮在畫面正中的沙發裡,目光呆滯,臉上濕漉漉的:「律師剛剛和我通過話,他說我官司打贏的可能性非常小,勸我認罪並接受檢察官開出的條件……可是我什麼都沒有做!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弄來的牛仔褲和精斑,那封郵件不是我寫的!我是無辜的!我是被冤枉的!」
青年失聲痛哭。
安吉拉的聲音在畫外冷靜地解釋:「這個男人是我,安德魯‧普爾。我曾於2030年至2034年在本森特高中擔任實驗課講師。2034年9月7日,我的學生,多米尼克‧亨利指控我對他實行猥褻並意圖強姦。他向警方提供了沾著我精液的牛仔褲,和一封發自我的個人郵箱的郵件,『我』在郵件裡渴望和他『進行進一步的交流』、『一起獲得無上的快感』,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我的清白。——這是2034年9月18日的視頻日記。」①
安德魯盯著自己的手掌,目光陰鬱,聲音輕得像一根羽毛:「我會永遠記得那一天,多米尼克走進我的辦公室,問我能不能把他的實驗課成績從F改成B+。他說,大學全獎對他很重要,他不能失去它,更不能讓大家因此而嘲笑他。」
「我拒絕了他,告訴他成績已經登記完畢,他沒有通過的原因是因為他交給我了一篇全部抄襲自網絡的論文,他甚至連錯別字都沒有改過,語法錯得一塌糊塗。……然後他盯著我笑了笑,說,棒極了。接著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抽抽嘴角,勾起一個詭異而虛假的微笑:「棒極了。我永遠記得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棒極了。」他猛地掀翻手邊的茶桌,把一切能夠舉起來的東西惡狠狠地摔在地上,「操他媽的棒極了!」
「2034年9月21日。」安吉拉的聲音有些發悶。
青年頹廢地縮在一團像是床單、被子什麼的垃圾裡,雙眼通紅,似乎還在經受著宿醉的折磨:「昨天,多米尼克的叔叔,P藥業的維克多‧亨利博士約我去了酒吧。」
「他安慰我,說他知道他的侄子是什麼樣的人,我絕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他還說,他雖然不能讓他改變主意,但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我一個小忙:我接受P藥業的新型藥物治療,他以此為條件向地方監察廳談判,幫我抵消規定的社會勞動和權利懲罰。」
「他說,微生物藥物比傳統化學閹割的副作用小很多,除了性生活的次數大幅度降低、比以前容易累之外,我幾乎感覺不到自己有什麼不同。」
安德魯悠長地嘆了一口氣,眼中一片死氣沉沉:「我決定接受他的條件。」
安吉拉關閉視頻:「亨利博士沒有騙我。注射進行的很順利,我每個月有三到五天的時間可以勃起並擁有性生活,——嚴格監控的、獨自或與指定對象進行的性生活。定罪後,我被學校開除。我用了五個月的時間考取了機械師執照,自己開了一家修理行,除了亨利博士和當地警方外,再沒人和我面對面說過話。」
「我感到很自在,畢竟不會有人指控我猥褻運輸機、輔助機器人或者直升機什麼的。——變化發生在2036年的4月1日。」
安德魯顫抖著蜷縮在沙發上,臉上覆蓋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胸口疼……頭疼……小腹也疼,緊急醫療線路撥不通。——體溫100華氏度,收縮壓120,舒張壓76,心跳96每分。」
「4月2日。」
青年的面部線條柔和了許多,手臂上的肌肉和汗毛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明顯。他搓著自己的手指,陰鬱地報著數字:「體溫97華氏度,收縮壓110,舒張壓70,心跳70每分。——體溫、血壓和心率都基本恢復正常,但什麼地方一定出了問題:我的生殖器縮小,胸部脹痛,體毛變稀,嗓子也很疼,我在變得女性化。……希望能盡快聯繫上維克多,聽聽他的看法。」
「4月5日。」
安吉拉坐在沙發上咬著手指:「我收看了直播,原來那兩個被我趕走的傢伙就是喪屍。——他們說喪屍是由於微生物藥品變異引起的,那麼……我應該也是因為變異,……我也是喪屍。」
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我神智清醒,對生肉沒有渴望,除了變成了長著男性生殖器的女性,我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變化。——但這已經是最大的變化了。」
安吉拉自嘲地苦笑一聲:「我開始傾向鮮豔的顏色,瀏覽『可愛寵物』網站,昨天還試圖給自己買一條枚紅色的褲子。——今天看到網站上的消息後,我則一直在擔心孩子們的安全問題。」
她發了會呆,一直空洞的眼神裡終於多了些內容:「維克多說得對,我太在乎別人的看法,我躲得太久了。也許我可以嘗試著做點什麼,就算不成功,起碼不會留下什麼遺憾。」
安吉拉關閉視頻,將手腕上的植入芯片展示在鏡頭面前:「我已經設定了監測記錄心率和體溫狀況的程序,如果超出安全值上限,這個微型裝置就會馬上給我來一劑麻醉針,同時把這段視頻傳送給通訊錄上的第一個人。——即使我幫不上什麼忙,我總能做個合格的試驗品。……但在我做好準備之前,請允許我隱瞞一段時間,我需要慢慢適應這些——突然的變化。」
她抓了抓自己金色的短髮,笑容裡透出些落寞和希望:「也許我會在沒坦白之前,就幸運地為營救孩子而死去。那大概就是最好的結果了。英雄安德魯——不,女英雄安吉拉。」
視頻播放完畢。
傑森關閉視頻,徵詢地掃視一圈:「這的確解釋了一切,包括多米尼克的炸藥。毫無疑問,我相信她,——或者他。」
「附議。」漢斯沉著臉點點頭,又從牙縫裡追加了一句詛咒,「婊子養的!」
「讓我們把他踢出屎來!」施瓦恩揮著拳頭,不太熟練地大聲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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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似乎歪國那幫熊孩子還挺願意用性侵犯來威脅老師的。電影《大衛‧戈爾的一生》和美劇《靈媒緝兇》裡面就分別有主角/劇集主角因為被學生因為分數的問題陷害而獲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