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落繁花—藍雪 第六卷 北望江山人斷腸 清明時節雨紛紛
天啟崇德三年的清明節,雨水多了些,但去踏青祭祖的人依然絡繹不絕。
京州城外西南方向的官道上,一輛精緻小巧的馬車正不緊不慢地前行著。拉車的兩匹健駒毛色發亮,身形高大,一看就知道是好馬。馬車周圍跟著十幾個護衛裝扮的男子,都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在馬車周圍,看似隨意,實際上將那馬車嚴密地圍在了中間。雖然天上正飄著小雨,可這些騎士們混不在意,依舊神情警覺地不時觀察著四周。
這一帶是著名的風水寶地,很多達官貴人的祖墓建在此處,清明節時常有些顯貴人家大擺排場地來祭祀,老百姓對此早已見怪不怪,所以看到這樣一隊人馬,也不覺得多希奇,畢竟比這囂張的人家有的是。
當這隊人馬走到一個十字岔道口時,有幾個人抬著一口薄木棺材從另一條路上擠了過來。這官道雖說不窄,可那馬車以及周圍的護衛已經佔了三分之二,而這些人又抬著棺材,這路可就不夠用了,全堵在了這路口。馬車周圍的一個護衛高聲喝道:「擠什麼?等我家夫人過去了,你們再走!」
「哎!憑什麼要我們讓?大路朝天,各走半邊,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管得著別人嗎?!」那隊人裡打頭兒的一個家丁打扮的男子,橫眉立目地頂了回去。
那護衛一聽就火兒了,平常就算是朝廷命官,見著他們兄弟幾個也得禮讓三分,哪有人敢這麼跟他說話!剛想教訓教訓這不長眼的東西,車裡傳出的聲音止住了他下一步的動作:「張武,咱們又沒什麼急事,就讓他們先過吧。」那聲音溫婉細膩,柔和悅耳,聽那聲音就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裡面說話的人,必定是個極美的女子。
那張武忿忿地盯了一眼這幫帶著地痞流氓氣質的傢伙,有些不甘地道:「是,屬下遵命。」隨後對他們說:「我家夫人沒心情跟你們這些小人搶路,快過去吧!」
等那幾個家丁罵罵咧咧地抬著棺材過去了,這馬車才重新上路。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一片鬱鬱蔥蔥地樹林邊。這時細雨初停,太陽從厚重的雲朵裡露出了小半張臉。從車上先下來個青衣丫頭,一邊說著:「夫人小心」,一邊撩開車簾去扶車裡人。
「不用,我自己能出來。」那夫人輕笑了一聲,從車裡鑽了出來。她看起來似乎還是少女的年紀,卻梳的是已婚婦人的髮式。一身素色衣裙,頭上也沒什麼裝飾,可如此樸素的穿著,反而襯托出她的天生麗質,眉目如畫。只見她先把裙襬抓在手裡,然後用另一隻手撐著車轅,利落地從車上跳了下來。把裙子放下時,她還笑著埋怨丫頭給她挑的裙子太長了。幾縷陽光透過樹葉撒在少婦身上,映襯著比春花還要燦爛的笑容,帶著些許調皮,把綠衣丫鬟看得微微一愣。
「你怎麼了,傻呆呆的。」她拍了丫頭一下。
「厄,沒什麼。夫人,藍大人應該已經在裡面等著你了。」丫頭趕緊說道。
聽了此言,少婦的臉上笑容,漸漸染上一絲淡淡的陰鬱,她輕嘆了一聲,轉身沿著小路向樹林中走去。
青衣丫頭趕忙拎上香燭祭品跟在後面。沒走兩步,卻被斜刺裡的一個人擋了下來。
「阿來,你也來了。有事嗎?」
「碧玉,公子帶了些東西給娘娘,你拿著放到車上,再跟著過去不遲。」
「好啊。」因為以前和他都曾在藍家做下人,又知道他現在是藍大人隨從,碧玉不疑有它,「東西在哪裡?」
「你隨我來。東西雖然不重,但太零散,現在正放在大人的車上。」說著,阿來在前面領路,碧玉跟著他往樹林深處走去。
林地中央的墳包和墓碑,都打掃得很乾淨。墓前已經擺好了果蔬供品,一個身著儒衫的書生正把一個香爐放在地上。他聽見腳步聲,起身轉頭,看見那少婦,溫笑道:「來的正好,哥也是剛到。」
此刻女子的臉上,早已隱去了剛才的神情,現在只像是面對一個陌生人般,輕輕的點了個頭,然後露出一臉的疑惑:「這是,我爹的墓?」
「這地方看著不熟悉嗎?以前你來過的。」書生說的雖然是問話,卻也沒有特別要知道答案的意思。「哥知道你忘了很多事,不過沒關係,時間長了,總會想起來的。」他從籃中拿出一株香,用火捻子點著後,一邊倒提著燒,一邊笑著問:「我的侄子,侄女,都還好嗎?」
說到孩子,女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由衷的微笑,眼神中自然地流露出身為母親的溫柔:「那兩個小傢伙一點兒也不聽話,總是不好好睡覺。」她臉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層,「不過容成現在已經學會抱他們了,練了將近兩個多月,總算……」
那書生聽得有些漫不經心,見香燒得差不多了,他就吹滅火焰,打斷那女子的話:「雪兒,先給爹上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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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武他們擺開陣型,圍在樹林周圍,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情況。沒過一會兒,夫人便由碧玉扶著從林中走了出來。張武見夫人外罩了一件大鬥篷,斗篷上帶的兜帽,把頭臉都遮住了。
「快,夫人覺得有些不舒服,咱們趕快回莊子去!」碧扶著夫人的玉焦急地說。
張武覺得碧玉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尖細了些,或許是她見夫人不適,太急了吧。所以他也沒多想,趕緊招呼兄弟們上馬。
才離開那片樹林不久,車馬就被堵在了路上。張武凝神一看,有幾個人瞧著挺面熟,就是剛才來的路上跟他們搶路的。他們似乎也是要離開這裡,結果被另外一些人攔在了路上。場面看起來亂得很,吵吵嚷嚷地喧嘩不已,因此引來許多附近的百姓,人群越聚越多。
「劉員外居然生了這麼個兒子,真是作孽!」圍觀的百姓中,有人對著認人群中央,一個穿素白綢衫的年輕後生指指點點。張武皺了皺眉,打發手下去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沒一會兒,就從周圍的好事者中問明了原委。
原來那後生叫劉寶,是京州城小有名氣的富商劉員外的獨子。平時吃喝玩樂倒也和平常的富家子弟沒什麼區別,可劉寶偏偏有些文人的酸氣,還是個痴情種子。他最近迷上了天香樓的頭牌香兒姑娘,誓要將她娶進門。劉員外當然不許,暗地裡派人要擺平那香兒。沒想到那香兒也是個烈性女子,當場就撞柱自盡,以明心志。劉寶聽聞趕來的時候,香兒只來的及說了一句話:「求公子送妾身回歸故里」,就斷了氣。這下子劉寶可受不了了,不但傷心欲絕,而且居然想和香兒的牌位成親,再扶櫺北上,把她送回老家。劉員外氣的吹鬍子瞪眼,讓天香樓的老鴇趕緊把香兒埋了。結果又讓這兒子知道了,帶人來追。不過他們晚了一步,天香樓的夥計已經把棺木下葬了。這劉公子就攔住他們,非要問出下葬的地點。一時推推搡搡,好不熱鬧。這事情是最近京州城十里八巷,娼樓妓館最流行的八卦,人人都在等著看最後是什麼結果。
張武把事情回報給坐在車裡的夫人。夫人聽完,先是咳嗽了幾聲,然後才道:「這麼等著要到什麼時候,我頭疼得很,咱們還是繞小路回去吧。」
張武猶豫了一下,因為雖然小路回莊是近些,可那條路在密林裡,少有人煙。不過夫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看來是生了病,還是快些趕路要緊,況且這青天白日的,自己跟弟兄們警醒些,也不會有什麼事。想到這裡,他答應一聲,叫過其他人,繞開人群,改走了另一條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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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站在城樓下,心情很鬱悶,主要是因為今天是清明,可正好輪到他當值,只能等到晚上換班以後,才能去給娘上墳。此刻已近黃昏,本已晴朗了半天的天空,又開始飄起了雨絲。李三在低聲抱怨:「什麼破天,下起雨來沒完沒了的!」正在這個時候,他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和腳步聲,人數肯定不少,因為地面都震得微微顫動。舉目一看,原來是御林軍,那領頭的像是御林軍的首領魏將軍。
「快!把路讓開!」東門守將趙炎吆喝著手下,把路人趕到一旁,給御林軍讓道。
李三眼饞地看著他們的閃閃發亮的盔甲、長槍和佩刀,心想,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能成為其中的一員。
「臭小子,別瞎琢磨了,戰好自己的崗吧!」
趙守將的大嗓門,一語道破李三心中所想。李三一時有些不好意思,忙岔開話題:「趙頭兒,這天都快黑了,魏將軍帶著這麼大隊的人馬是要去哪裡?」
其實趙炎也不清楚,可又不願意在手下面前露短,想了想剛聽到的小道消息,就神秘兮兮地小聲對他說:「皇上的護衛在城外西南的山上遭了伏擊,死傷不少人呢!聽說,還被掠走了個什麼人,挺重要的,所以才派出大部隊去。」說完,他見李三一臉震驚的樣子,得意的用胳膊肘捅捅他:「喂,小子!這可都是絕密的事情,不能給我瞎說,知道嗎?否則以後趙頭兒我有什麼事情,都不告訴你咧!」
「那是,那是!」李三連連點頭,然後撓撓前額又問,「那究竟是什麼人被掠走了?」
「這…..」趙炎根本也不知道是誰,正為難著說不出來時,眼前走過一群抬著棺材的人,一個穿白綢的年輕後生,扶著那口淡薄的棺材,邊走邊哭。
趙炎眼前一亮,趕緊拉過李三,指著那個哭得滿臉花的後生道:「知道那是誰嗎?那就是我前些日子跟你說的那個娼門孝子!」
李三聽了也趕緊打量:「就是他?劉寶?」
「可不就是他!」趙炎砸著牙花子,「有錢人家的少爺就是會折騰。你說去找個姐兒聽曲兒睡覺不就完了,還這麼上趕著地鬧,我要是有這麼個兒子,老臉都要丟盡了!」
李三張望了一下,見那公子哭得很是真切,倒覺得他有些可憐:「趙頭兒,說不定人家也確實是有感情了。」
「呸,跟個婊子能有什麼感情?他就是有錢撐的!」趙炎一臉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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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明節地晚上開始,京州城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當然,造成這種緊張的,主要是城裡進進出出的御林軍,老百姓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不過到了第二天,市井坊間已經開始有流言傳出,說是皇上那個最寵愛的,特許一直住在宮外娘娘,失蹤了,所以才會有這麼多軍隊跑來跑去。不過這都是道聽途說,也沒人能確切證明這消息的真實性。而且,那些兵丁並沒有擾民,只是進出城門的次數很多而已,人們漸漸的也就不去管它了,畢竟生活裡有的是更重要、更有趣的事情,比如東城劉員外家的獨子和牌位成親的事情,就更加吸引人一些。
清明節過後的第三天,京州城戒嚴了,出入城門的百姓,必須手持京州官府發放的,能證明身份的堞引。而外地人則必須有相熟的親戚、朋友或街坊陪著,證明身份後,才能離開。同時,京州城四門的守將,一大清早,都分別迎接到了一位宮裡的特別使者。
「何公公,您老居然親自來到東門來!真是讓末將這裡蓬蓽生輝呀!」趙炎看了何鴻手裡的腰牌,立刻鞠躬哈腰地陪著笑臉。
「趙總兵,灑家不是來這裡聊家常的。」何鴻臉色很不好看,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如果讓熟悉他的人見了,一定會大吃一驚,因為就這麼兩天的功夫,赫赫有名地何總管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
「上面派下來的手令你也看到了。灑家今天就站在這裡,陪你們一起查驗進出城門的那些百姓的堞引。」
「是,是,末將知道!只是您老要是在這裡站一天,也是夠累的。不如這樣,您告訴末將要找什麼人,末將一定幫您留心……」
「總兵的好意,灑家心領了。不過此事事關重大,灑家不好假手他人!」何鴻應硬邦邦地說完,就站在一旁,開始盯著過往的路人看。
趙炎心想:老閻鬼,還不想理你呢!你想受累,那就隨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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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一隊披麻帶孝的出殯隊伍接近了東門,隊伍中間是一輛馬拉的靈車,上面放著一口漆得油亮的紅木棺材,棺材上還搭著白布。趙炎一看,呦!這馬車旁的不就是趙寶嗎,怎麼著?他真的要帶那婊子千里回鄉?
李三走上前攔住了他們,讓他們照規定出示堞引。等查過了所有人之後,李三確定沒有問題了,便點點頭道:「行了,過去吧。」
「等等!」這時何鴻說話了,「讓他們把棺材打開!」
趙炎和李三都是一愣。莫非這老太監還對死婊子感興趣?那趙公子聽了,立刻爬在了那口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的紅木棺材上哭道:「香兒已經被吵得夠煩了,你們還不放過她嗎?!」
「何公公,死人就不用查了吧?」李三有些不忍心。
「灑家的話沒聽見嗎?把棺材打開!」何鴻雙眼一瞪,雖然說話的聲音不是很大,可眼中的精光把李三嚇了一跳。他心裡直嘀咕:好傢伙!這宮裡呆了幾十年的太監就是不一樣,居然比他爹還嚇人。沒辦法,他只好拚命把那趙公子從棺材上拽開,又叫上幾個人,用刀把棺材厚重的蓋子撬開。
李三好奇地想望裡瞥了一眼,看見一個容貌秀麗的女人的屍體,雙手合握,放在胸前。那何鴻走到跟前,探下身去,仔細看那棺木中的女人。光看還嫌不夠,還伸手在這裡掐掐,那裡捏捏。鼓搗了好半天才直起腰來。李三隻覺得自己的脊樑骨直冒涼氣,心中暗想,太監的愛好可真是噁心!
何鴻黑著臉,從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把雙手細細地擦了一遍,然後把那帕子扔在了地上:「讓他們過吧!」
劉寶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手都有點兒發顫。李三同情地拍拍他道:「算了兄弟,誰讓你走的不是時候呢。來來,我們幫你把棺材蓋好。」
「謝謝這位軍爺!」劉寶睜著哭得紅通通雙眼道,「勞煩你們了,蓋的時候輕著些,別驚了香兒就好。」
李三和其他弟兄把棺蓋蓋好後,嘆息著目送著這個痴情男子帶著殯葬隊緩緩離開了東城門。回頭看看那何總管依然臭的可以的臉色,自己的氣也不打一處來:今天真是有的熬了!想到這裡,狠狠的跺了一下腳,正好踩到了何鴻扔的那塊手絹,心裡一陣噁心,抄起一腳就把它踢了出去。那白色的絲絹在空中飄了飄,恰好此刻吹來了一陣風,把它帶出了城門,那白絹在空中飄蕩著,彷彿是只美麗的鳥兒,動作優雅地向著遠方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