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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落繁花‧藍雪》第8章
夢落繁花—藍雪 第一卷 吾家有女初長成 三公子

董夫子姓董名元,大概四十幾歲年紀。他身材微胖,圓臉,八子眉,塌鼻樑,下巴上一縷細細的山羊鬍子。一雙眼睛總是象沒睡醒似的半閉著,可偶爾睜開看人的時候,晶光四射,鋒利如刀。第一次見到他,就被他的目光看出了一身的汗,心裡連連說,真是人不可貌像啊。

那天藍仲文把我領到董元跟前的時候,說明了來意。他一開始本不置可否,只是盯著我看了看。怎麼?看不起我?我有點不服氣,也抬頭回看著他。就在我脖子發酸,眼睛發直,被他盯得渾身冒汗時,他突然就開口答應了。我趕緊收回目光,用手揉了揉我可憐的脖子。於是,就這樣,我開始聽課了。

開始旁聽董夫子的課的時候,正是子軒要準備春季的科舉考試的非常時期。董夫子與子軒整天都在討論八股文和策論的寫法,文筆的運用,立意的選擇。要不然就是董夫子出題目,限子軒一定時間內寫完,然後兩人一起討論得失優劣。這就弄得我極其無聊。

天知道,我可是想聽通古博今的才子講講經史子集什麼的,這樣一來我也好對這個世界的歷史有些瞭解。可沒想到正趕上人家考前輔導。真是要多沒勁有多沒勁。才聽了三天,我就已經有兩次打磕睡從椅子上滑下來了。看著子軒好笑的眼神,還有董夫子一副「早知如此」的樣子,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可也沒辦法,他們講的東西我確實一竅不通,也沒興趣去弄通。

到了第四天,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趁著他們熱烈得討論一篇文章的時候,偷偷從屋裡溜了出來。

「哈啾!」我打了個大噴涕。現在還在正月裡,外面依然很冷。剛剛出來的時候光顧著鬼鬼祟祟躡手躡腳,忘了把我的披風帶出來,怎麼辦?難道再回去?肯定會被那兩個傢伙笑話。那去找沈繡珠?她的院子離這裡太遠,我看看那積雪未化的地面,打消了這個念頭。好像藍仲文的書房離這裡最近,不如就去逛一下。

走出院子向右轉,沿著院牆走了幾步就來到了另一個院門,進去,藍仲文的書房遙遙在望。好冷!!我小跑起來,就盼著趕緊進屋。終於到門口了,剛要上台階,斜刺裡突然出來一個人把我攔了下來。我一看,是跟在藍仲文身邊的書僮阿來。不知道他全名叫什麼,就是聽大家都這麼喊他,我也從沒問過,反正跟我無關的人我從來都不感興趣。但現在我不得不注意他了,因為他是我衝向溫暖的唯一障礙。

「沒有大人的允許,任何人不的入內。」阿來平淡的臉上露出異常堅定的表情。其實我剛才就想起這書房是禁地,只是太晚了,我已經凍得沒力氣去別的地方了。

「讓開!」我瞪著他,咬牙吐出兩個字。天,我渾身都在發抖。要是別的時候我一定會衝他笑笑,多說幾句好話,可現在凍得我渾身僵硬,嘴都快張不開了,多說一個字都費力。

「外面什麼人?」謝天謝地,我的父親大人在裡面發話了,我從沒有那麼渴望過他的聲音。趁著阿來一閃神,我繞開他,幾步跑上台階,推開了門就往裡闖。書房內溫暖的空氣瞬間就把我包圍,可還是不夠,我看著向我走來的藍仲文,跑過去一把抱住他。

「爹!」這一聲爹我可是喊得真心誠意的,真是感謝他及時讓我進來了。

藍仲文皺了皺眉,把我抱了起來。「你怎麼來了,現在不是應該在和你哥聽課嗎?」我把頭埋在他的頸間,不說話。其實也是沒什麼可說的,難道要我告訴他我在董夫子那裡無聊到快睡著,為了進他的書房又差點被凍死嗎?所以我選擇沉默。

我冰涼的小臉碰到了藍仲文的臉,他一驚,忙抱著我坐到了椅子上:「怎麼這麼涼?」說著撫了撫我的臉,然後握緊了我的手。

「呼!」我舒服的嘆了口氣,總算暖和過來了。

「三公子,不好意思,小女失禮,讓你見笑了。」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屋裡還有別人。我抬眼看向那個什麼三公子。他穿了一件亞麻白色的壽字緞面長袍,腰間繫了天青色的腰帶,腰帶左邊墜著個淺黃色的香囊以及栓著明黃色絲帶的龍形玉珮。以前我在現代的父親的業餘愛好就是玉,我耳濡目染的也就懂得了一些。那塊玉珮溫潤光滑,陽光一照,玲瓏梯透,絕對不是凡品。他腳下穿一雙皂白色的靴子,我注意到,那上面乾乾淨淨的,一點泥土印子都沒有。最後再往上看。之所以先看他下半身,因為我是坐在藍仲文身上,所以最方便的就是先看我能平視和俯視的地方。要是往上看的話,還要抬頭,麻煩。

只見他大約二十出頭年紀,頭上一字月白色方巾束髮,容長臉,劍眉入鬢,懸膽鼻,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因此顯得有些冷酷。他的眼睛,怎麼說呢,初看好像平靜無波,再看就讓你覺得深不見底。我看不出他有什麼情緒,這個人把自己隱藏得太深了。但是有一點我很肯定,那就是,在看著他雙眼的時候,我從心底覺得,好冷。這些說起來很多,可實際上從打量他到產生這些想法,我只用了兩三秒的時間,看他的玉珮兩秒,看他的眼睛兩秒。總共不會超過六秒,我就把頭又重新埋在了藍仲文懷裡。這大冬天的,已經夠冷了,我可不想先是被天氣凍僵以後,再被一個人的眼神凍僵。現在還是溫暖的人對我的吸引力大的多,就像我這可愛的老爹。想著,我就不自覺的笑了出來,我居然真的在心裡也開始稱呼他爹了。

「無妨,本來就是本,恩,本公子討擾大人了。」他的聲音很有磁性,聽起來倒是挺舒服的。我在爹懷裡眯了一下眼睛,偷偷又瞟了他一眼。不過我敢打賭,他剛才是想說「本王」的。王孫公子嗎?還是皇帝家的人?藍仲文只是個禮部尚書,不是什麼有實權的官位,這個三公子一看就身份尊貴,他為什麼來找我爹?一連串的疑問冒了出來。但我也沒有辦法問,只是更深的把頭埋在爹的懷裡。

藍仲文看了看我,然後苦笑著對三公子說:「小女頑劣,這麼抱著我恐怕不會撒手了。三公子,那今日之事可否...」

「啊,不妨事,此事本也不急,以後再談也可。令愛果然冰雪可愛。本,恩,本公子記得好像是叫雪兒是吧?」

「不敢當,公子過獎了。小女正是叫藍雪。」

討厭!這傢伙幹嗎打聽我的名字?我又瞥了他一眼,他怎麼還不走?!看來我得做點什麼,於是我摟著藍仲文,刻意壓低了嗓子說:「爹,雪兒覺得好冷!」

藍仲文果然急了,忙摸我的額頭,「怎麼了,著涼了嗎?這麼大冷的天,也不披件衣服就在外面跑,真是的!阿來,去給小姐拿件厚衣服來!」

那三公子見了,忙說:「如此,本公子就先告辭了。下次有機會再來拜訪大人。」頓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說:「如果令愛身有小恙,本公子府上就有不錯的大夫,一會兒就可吩咐他們過來。」

「啊,不敢勞煩公子操心,小女只是身子自小有些單薄,容易受涼而已。多謝公子掛懷。」

「藍大人說那裡話,這種小事不足掛齒。」

總算是盼到這個傢伙走了。因為緊巴著藍仲文不放,所以他不方便送三公子出去,只好讓下人代為送客了。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個傢伙臨走的時候又看了我一眼。幹什麼?看我不順眼?因為我打斷了他和我爹要談的事?哼!才不管那麼多!我現在可是只有十歲的小丫頭,他能看出什麼來?頂多是覺得任性些罷了。這個傢伙肯定高高在上慣了,很少便裝出門,所以連對自己的稱呼都叫不順嘴;換衣服也不換徹底了,那樣明黃色的絲絛和玉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用的;還有那雪白的靴子,這麼多的積雪,只要走路就不可能一點都沾不上,除非他一直是車馬代步...

「怎麼了?剛剛那麼能折騰,還直嚷嚷著冷,現在怎麼這麼安靜了?」

藍仲文的聲音立刻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我嘻嘻笑著說:「爹,剛剛雪兒確實很冷啊!可現在覺得好多了,而且,人家累了呀!當然就不說話啦!」

要說我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學的最快的就是撒嬌和耍賴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要是換成以前的我,這種說話方式肯定是要讓自己起一身的雞皮疙瘩。可現在我張張嘴就不疼不癢的說出來了。大概是身體變成了孩子,跟著心境也有些變小了。不過也要怪這藍府上下太寵我了,當然方琴除外。

藍仲文沒有接我的話,笑看著問我:「你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了?是不是聽不進去董夫子課?」

「才不是呢!雪兒想爹了嗎!難道不許女兒來嗎?可是你在除夕答應人家可以到你書房來的呢!」刻意省略掉當時他說的「晚上」到他書房的說法。他聽了只是笑笑,沒有駁斥我。這時阿來送來了斗篷,他接過來把我密密地圍了起來,然後抱著我進了書房裡面的一個小房間。

這裡應該是他休息的地方,陳設很簡單,一床,臨窗的地方有一把躺椅。

他把我輕輕地放在了床上。我拉著他不撒手,我可還沒暖和夠呢。

「爹,陪我呆一會兒好嗎?」

他看著我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芒,好像是在看著我,可那目光好像又穿透了我看向了什麼別的東西。

「爹?」我遲疑地喊了他了一聲。

「啊!好,爹不走,爹就在這裡陪你,等你睡著了再走,好嗎?」

「嗯!」他摟著我一起躺在了床上。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被他溫暖的體溫熏得昏昏沉沉的,慢慢的就覺得眼皮越來越重。臨睡著的時候,突然想起還沒有到他的書架上找幾本好看的書呢。還有那個三公子,他是誰,找爹有什麼事?我畢竟還是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問一問。奈何周公的召喚越來越強,算了,先睡吧,天大的事情,睡醒了再說。

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揉揉眼睛從床上爬起來,摸索著下了床,往外走。剛走到門邊,就聽見前面書房裡穿來說話的聲音。我停了一下,實在是忍不住,悄悄地靠了過去。說話的是爹,和董夫子。

「大人有什麼打算?」這是董夫子的聲音。

靜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看?」這是爹。

「三王爺這次居然親自前來,恐怕...」董夫子的聲音有些遲疑。我心想,啊,那個人果然是個王爺!

「倒沒有想到他這麼看得起藍某。」爹的聲音帶著些冷淡的嘲諷。繼而又說:「辰忠,你問我有什麼打算,我的話你會聽嗎?」爹為什麼管董夫子叫辰忠?我想了一下,這可能是董夫子的表字吧。

「大人的知遇之恩,辰忠終生難報萬一。大人直言無妨,但有吩咐,辰忠無有不從!」恩,董夫子的聲音聽起來倒是挺堅定的。

「我的吩咐,就是沒有吩咐!」

「啊?大人,您這是為何?」

「唉!」爹嘆了一口氣,我只覺得這一聲嘆氣中,包含了無盡的疲憊和滄桑,「你在我身邊這麼多年,我的心思你還不明白嗎?」

「辰忠,辰忠明白。只是,大人,今日形勢,越來越顯得劍拔弩張,大人要想置身事外,恐怕...」董夫子的聲音變的焦急了起來。

「我知道。」停了一下,「今天不早了,辰忠,你也忙了一天,先下去休息吧。」

「大人...」董夫子大概還想說什麼,卻不知為何又停住了。又是一陣靜默,「那,辰忠先告退了。」

接著就是董夫子離開的腳步聲。然後就靜下來了。太靜了,只有蠟燭的燭花偶爾爆出些輕微的噼啪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我的腿都要站得僵硬了的時候,我又聽見爹輕聲說:「雪兒,還不出來?」

我一聽,立刻就覺得有點生氣。真是的!明知道我站在後面,還不早點說,還讓我戰戰兢兢地站了那麼久!我騰、騰、騰幾步,走到他面前,咬了咬嘴唇,一屁股就坐在了他腿上。他伸出拇指和食指輕輕的捏了捏我的鼻尖:「偷聽大人說話,你說該不該打?」我看他眼中閃爍著溫柔的笑意,就知道他沒有真的生氣。衝他撇撇嘴道:「不用打啦,人家的腿已經站得快要斷掉啦!」

「那你還站在後面偷聽?」

「我,我沒有偷聽啦,是你們說話聲音太大!你以為人家想聽嗎?!」

他理了理我因為睡覺而蹭得亂蓬蓬的頭髮,收了笑容,說:「小丫頭就會強詞奪理,真是寵的你無法無天了!」

我一愣,呀?怎麼不笑了?趕緊拉著他的手搖晃:「爹,你別生氣,是雪兒不對,以後雪兒再也不聽你和董夫子說話了!」

「唉,」他嘆了口氣,「爹不生氣,爹怎麼捨得生你的氣啊。」說完,就看著我出神。

又來了,這種目光,穿透我,看向另一個方向。我也靜靜的望著他。他兩鬢的頭髮好像又白了許多,眉目間和眼角上的紋路如此清晰的刻在他臉上。他這個時候的神情異常的溫柔,平常深鎖眉頭的憂慮和沉重好像都消失了,只是靜靜地看著我。

他在看什麼?想什麼?還是在回憶什麼?我心中猜測著,但漸漸地,覺得不舒服起來。因為,這種被忽視的感覺,我不喜歡。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他的臉頰:「爹有什麼煩心的事情嗎?跟雪兒講講吧,雪兒也許不能幫爹做什麼,但說出來,爹心裡也許能舒服些呢。」

他回過了神,抬起左手握住了我的手:「爹沒事。」

「還說沒事!今天來的那個什麼公子,是個王爺吧?!他為什麼微服私訪到咱們家?爹,他是不是要讓你做什麼為難的事情?」

「雪兒,你住嘴!!」藍仲文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從來沒有用那麼重的口氣跟我說過話。燭光下,他臉上的表情異常嚴肅,一雙眼睛灼灼的盯著我,那當中有震驚,有訝異,可更多的,是恐慌。他這麼沉穩的人居然只是因為我說的幾句話就流露出了恐慌的情緒,看來事情絕不像我想的那麼簡單。他見我不說話,以為剛剛太嚴厲,把我嚇到了,於是連忙伸出手撫摸著我的臉,柔聲說:「雪兒別害怕,爹不是要責罵你。」

我當然不怕他,我怎麼會怕一個全身心愛護著女兒的父親呢?我笑了:「爹,女兒知道你是擔心女兒。你放心吧,今天的事情,我都忘了,什麼都不會記得的。」

他一愣,看來是真的沒想到我會這麼說,然後眼中湧出了一種釋然和,深深被觸動的情緒。他嘆了口氣,雙臂輕柔的,但又緊密的將我摟在懷裡。我聽到他在我的頭頂上低低地,仿若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女兒啊,你怎麼會變得這麼聰明了呢?真不知道是福是禍啊......」

我聞到了一種味道,陰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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