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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落繁花‧藍雪》第13章
夢落繁花—藍雪 第二卷 零落成泥碾做塵 王月蕭

我仰起頭,微笑著閉上眼睛,讓雪花落在我的臉上,頭髮上。還有一些調皮的鑽到我的脖子裡,涼涼的,卻挺舒服。碧玉說我開心?為什麼不呢?難道傷心有用嗎?如果說剛來的那幾天我還偶爾自憐自哀一下,可緊接著的那一次好打,就讓我絕了所有的哀怨情懷。我沒有氣力和時間去感傷;我每天要干的活兒太多;我要小心謹慎免得出錯被打;我要手腳麻利,否則到了吃飯的時候,不會有人給我們剩下一個米粒兒。

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我想起了上個月來的幾個新姑娘。那幾個人年紀大些,有十七八歲了吧。不知道家裡是因為什麼獲了罪,被沒了籍。劉金花讓她們接客,她們自然不肯,然後當然是被打得死去活來。最後還是被賣了個好價錢——因為都是清倌。聽周嫂私下告訴我,最後劉金花用的是春藥。

「其實早接晚接,還不是一樣要接,何必非要挨一頓好打呢?這不,最後還不是乖乖的從了。」周嫂搖著頭,不已為然的說,「其實進了這個門,還能有什麼指望?甭管原來是多金貴的深閨小姐,照樣得迎來送往。不如放開些,說不定還能遇到個人願意贖她們出去。為奴為妾,也好歹算是跳出了這窯門子。這才是正道!」

轉天下午,她們送來了要洗的衣服床單。其中的好幾條上面,都是大片刺目的血跡。看著這顏色已經發黑的痕跡,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汗毛都豎了起來。直到那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現在是在一個

妓、院、裡。

我也曾想過逃離這裡。可是先不說,我已經被教坊司錄了名,今後不管走到哪裡,只要被查出來,就要送回到青樓楚館。就是我能走,可除了這兒,我能去哪裡?家已經沒有了,子軒毫無音信,不知生死,我又沒有一技之長,出去了能幹什麼?這個時候我多麼後悔自己當初怎麼那麼懶,不多學點東西。女紅、書畫、詩歌、古箏、琵琶、舞蹈,隨便弄一個,也許將來就能混個賣藝不賣身。

可現在呢?明年我就十五歲了,在這裡,這個歲數就是成人了,叫及?。而我驚恐的發現,自己除了可以接客以外,毫無所長!我雖不像這個時代的女人一樣,視貞潔為生命,可若真讓我去做這種營生,我就從心裡往外的噁心。所以我拚命地干活,誰的吩咐我都聽,只要讓他們覺得藍雪這個丫頭挺能幹,說不定就想不起讓我幹別的了。我也知道這很有可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梅妍樓並不缺幹活兒的,可我現在沒有別的辦法。離我成年還有一年的時間,我該怎麼辦?如果到時候真的無路可走,怎麼辦?早已經放棄尋死的念頭了,我向藍仲文承諾過,要好好的活下去,就一定要做到。可是我該怎麼做到?

左手插腰,右手平伸,一腳離地,轉了個圈,做了個標準的芭蕾起始動作。然後我笑著對碧玉說:「碧玉,怎麼樣,我的身段美嗎?」沒等她回答,我就繞著地上的大木盆,在這堆滿柴草、木碳,髒兮兮的院子裡跳起舞來,嘴裡哼著自己改了點詞的《Edelweiss(雪絨花)》:Edelweiss,

Edelweiss.Every morning you greet me.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如果整天思考這些問題會把我逼瘋的!還好,至少我懂得怎麼樣去舒緩壓力,趁沒人看到的時候,偷個懶,在美麗的雪中哼個歌,蹦兩下,證明我仍然有開心的能力。

Blossom of snow may you bloom and grow.Bloom and

grow forever.

Edelweiss, Edelweiss.Bless my brother forever.small and

white, clean and bright.you look happy to meet me

不管怎樣,我還健康的站在這人世間,只要這樣,就還有希望!

blossom of snow may you bloom and grow.bloom and

grow forever.edelweiss, edelweiss.bless my brother forever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這首歌,也許是看到這雪花,就想起了這首雪絨花吧。唱完後正好旋轉到碧玉眼前,雙手做了個收勢,挺直腰,我笑著對碧玉說:「還不鼓掌?」

「啪啪啪」身後響起了三聲掌聲。我一驚,回頭一看,廊下長身玉立一人,陰影裡看不清臉面,只見他身穿淺灰色長杉,外披一件寶藍色的毛邊披風。等他邁著步子不急不徐地走了出來,我才驚訝地看著他道:「是你?!」

「藍小姐好興致。」三王爺仍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這曲子旋律甚是優美,只是不知道唱詞是什麼?」

「自娛自樂而已,沒什麼詞,都是瞎唱的。王爺過獎了。另外,藍雪現在不過是個伙房丫頭,小姐這兩個字,王爺以後且莫再提起。」

他看了看我,再說話時便改了口:「藍雪,你,很快樂?」我詫異的看看他,我快不快樂跟他有什麼關係?

「藍雪一介草民,勞煩王爺關心,實在是不敢當。只是人生苦短,快樂本就少的可憐,可做歌時,為何不做?」沉默,他好像在思索什麼。我低著頭等得有些不耐煩,旁邊還有小山一樣的衣服等著我洗呢!

「藍雪,」終於開口了,「這塊玉,你沒有戴在身上。」我一愣,抬頭一看,他手上拿著那塊當初當生日禮物送給我的玉珮。那塊玉我從沒帶在身上過,不過讓我把玩一陣,就丟到箱子裡了。我這個人最討厭累贅,從沒有興趣在身上掛一堆東西叮噹亂響。所以即使知道那玉很貴重,看看也就完了。藍家早就被抄家,又一把大火燒的一乾二淨,除了那塊表我一直帶在身上以外,我什麼都沒有帶出來。那塊玉我也早就忘了。

現在這玉怎麼在他手裡?難道是他去抄的我家?!

大概看到我驚怒的眼神,他又說道:「何鴻領兵,在你家的時候,發現的這個。他認得此物,就送來給我。」

我疏緩了一下表情,幹什麼這麼凶呢?就算是他抄的我家,又有什麼錯?不過是奉命為之罷了。「既然這樣,正好還給王爺。此玉甚為貴重,民女怕無福消受...」

「我穆容成已經送出的東西,斷沒有再收回之理。你拿著!」他打斷我的話,口氣有些煩躁。看著他伸出的手,我遲疑了一下。要不要?現在這種情況如果硬要拒絕,好像非常的不識抬舉,雖然我確實不稀罕他的抬舉。不過,他畢竟是個王爺,萬一惹火了,把我幹掉還不是像掐死只螞蟻?還是順著他吧。想著,我就上前兩步,低著頭畢恭畢敬地雙手接了過來。

剛要縮回手,他的左手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拉到眼前仔細看。這可真是嚇了我一跳,驚呼道:「哎,你幹什麼?!」

幾乎與此同時,院門外傳來劉金花聒噪的聲音:「呦!常侍衛!您老怎麼不在前廳喝酒,守在這破院子門口...」

他聽見聲音,立刻放開了我的手。剛剛我好像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絲憤怒,和,心痛??

可他馬上就恢復了冰冷冷的樣子,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也沒再看我,轉身就走了出去。

「哎呦!我的主子!您怎麼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了?這兒都是下人呆的地兒,別再髒了您的衣服!月蕭姑娘可還等著您哪!」

「裡面呆得氣悶,出來隨便走走...」說著,聲音漸行漸遠。

「剛剛肯定是我看花眼了。」我自言自語地說。

「小姐,看來這個三王爺...」

「你哪兒來這麼多看來?洗衣服啦!要不然又趕不上吃晚飯!」我打斷她,繼續埋頭洗衣服。拿著木棒使勁的鎚著衣服,濺了一地的水花。我不喜歡跟這些位高權重的人扯上關係,他們的世界太複雜,我連飯都吃不飽,哪兒有氣力還在其中插一腳。而且,每次看到他,我就會想起藍家,想起爹,想起大哥!明知道自己不過是在遷怒而已,可看見他,我就是不舒服!

初十是我的生日,碧玉和春杏給我煮了碗長壽麵,特地加了雞蛋。這已經是她們能搞到的最好的東西了。我三口兩口的吃完,笑嘻嘻地說:「謝謝兩位姐姐了!」

春杏傷心的說:「雪兒,對不住,只能做這個給你了。本想弄點肉,可廚房看的太嚴...」

「肉有什麼好吃的,都是動物的屍體,又腥又臭的。還是雞蛋好,而且吃了一個雞蛋,就相當於吃了無數隻雞呢。」

「為什麼這麼說?」碧玉奇怪地看著我。

「當然啊!因為這個雞蛋如果不被我吃的話,以後肯定會孵出小雞,小雞長成大雞,大雞再生蛋,蛋再孵雞,那可是子子孫孫無窮盡哪!」

碧玉和春杏被我的話逗得笑個不停:「虧你想的出來。」

繼而,碧玉眼睛又有點紅:「真是的,我的眼淚都笑出來了。」說著趕緊用手擦了擦。

「好啦,飯也吃飽,該去幹活兒啦!」怕她又哭出來,我趕緊站起來說。

這時,「扣扣扣」,有人敲門。「誰啊?」春杏手忙腳亂的把碗藏好,問到。

「是我,周嫂。媽媽派人叫雪兒去前面一趟。」

這梅妍樓說是樓,可實際上有前後三進大院子。第一進院子是最前面的大廳,佈局類似於酒樓,一般的客人都由姑娘在那裡招待。第二進是包括花園和池塘的一大片亭台樓閣,一般姑娘的房間在花園前面。樓裡的頭牌住在花園後面,庭院深深處。而我們呆的地方就是梅妍樓的最後面,是廚房和專供下人呆的地方。我從來了以後,還從沒有到前面去過。跟在龜奴後面穿過重重迴廊和假山,我不由得驚嘆,一個妓院居然修的這麼氣派!現在是冬天,池塘上結著冰,花園裡也非常蕭瑟,可從那一排排的樹木和花壇就能看的出來,要是春夏來臨,這裡會有多麼美麗。怪不得劉肥豬那麼拽,她是有些拽的本錢。

一路上我心裡不停的琢磨。她找我什麼事情?我沒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好,該我幹的活我都幹了,不該干的也強著幹了。難道是要我...?心裡一陣不安起來。可現在我還沒成年,應該不會吧?這麼著七上八下地來到了前面。劉金花在大廳的一角坐著,正在給一些穿得花花綠綠的姑娘們訓話。

「我知道吳老爺口臭,可那銀子不臭啊?!你就不能忍忍?非得躲著,這麼一躲,把那白花花的銀子都躲沒了!」

「媽媽,你不知道那糟老頭兒多噁心...」一個穿粉衣服的姑娘埋怨道。

「好啦,好啦!媽媽給你買套湘珊齋的胭脂,這總行了吧?!」

「可是...」那姑娘還要再說,可劉金花兩眼一瞪:「別給臉不要臉!要不是吳老爺這兩天正迷著你,老娘才不不會跟你費話!不要以為有個人圍在身邊你就可以抖起來了!窯子裡的男人能有什麼長性?哪兒輪得到你挑三揀四!不趁現在多撈點,小心到時候我把你扔到城外的私寮子去!」那姑娘顯然是被嚇到了,抖了一下便低頭不語了。

劉金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笑到:「只要聽話,媽媽我不會讓你們受苦的。」

這時她一抬頭,看見了我,便對眼前的姑娘們說:「剛剛說的話都給我記在心裡頭,知道嗎?!」

「知道了!」

「嗯,下去吧。」

等她們都走了,她向我招招手:「雪兒啊,過來。」

我低著頭,小心地走了過去,給她行了個禮:「媽媽好。」

「好,好!」她笑眯眯地看著我說:「來了也快半年了,過的怎麼樣啊?」

「托媽媽收留,雪兒吃的飽穿的暖,媽媽大恩大德,雪兒沒齒難忘。」

「你這張小嘴啊,就是甜!」她說著喝了口水,接著道:「做下人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原來也是個官家小姐,養尊處優的,這麼折騰下來,太苦了吧?」

「不敢!雪兒是罪臣家眷,怎敢嫌個苦字!能有一地息身,雪兒已經是萬分感激了!」說著,我的頭更低了。

「嘖嘖!看這一雙小手傷的,真是讓人可憐!」她拉起了我的手看著說。

使勁忍著反胃要吐的衝動,我儘量不著痕跡的把手抽了回來:「不敢勞煩媽媽擔心!」

她也沒堅持,放開了手,看了看我,又說:「當丫頭有多苦多累,你也知道了。其實我可以讓你住到凌蘭院裡去,再把碧玉和春杏給你,就像你當初在家裡一樣,你看怎麼樣?」

那凌蘭院是樓裡頭牌姑娘住的地方。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故意讓我當伙房丫頭的!只有這樣,才能讓我知道當下人有多苦多累,這樣她讓我當她的姑娘時,就可以少很多麻煩!可我並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謝媽媽抬舉,可雪兒福薄命淺,怕沒那個命住到那麼好的地方。現在的生活雪兒已經很知足了。」

她聽了,眯了眯本就不大的眼睛:「你是個人才,當初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塊美玉,好好琢磨一番,將來一定能大放光芒。可你不要敬酒不吃...」

「媽媽,我說怎麼小香找不到您,原來在這裡,您這是忙什麼呢?」一個幽雅動聽的聲音飄了進來,打斷了劉金花。

「呦!什麼香風把我們的月蕭給吹到這兒來了?」我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嫩黃色衣裙的宮妝美人,窈曳生姿地走了進來。她烏黑髮亮的頭髮梳成了疊雲髻,層層迭迭的挽了起來,像雲朵一樣的堆在頭的右後方,每一層中間都用一兩根小小的珍珠簪固定住。然後在最頂端插了根玳瑁鳳釵,

鳳口裡垂下長長的寶石流蘇。兩耳墜明?,襯得皮膚瑩白如玉。一對細長的柳葉眉下是一雙似水含情的單鳳眼,朱唇微啟,貝齒雪白。好一個眉目如畫的美人!待她走到近前,一股淡淡的幽香鑽入我的鼻子。

完了,我對美女從來沒什麼免疫力,看著她不覺的就呆住了。她看我傻傻的樣子,嫣然一笑。天,這笑容怕不知道讓多少英雄好漢拜到在她石榴裙下。

「好個俊俏的小丫頭。新來的嗎?叫什麼?」

「回姑娘,我叫藍雪。」聽到她問話,我趕緊回過神來答到。

劉金花臉色轉的極快,剛剛還有些面目猙獰,現在一下子就滿臉的諂媚笑容:「月蕭啊,有什麼事情,叫小香來說一聲就好了,這大冬天的怎麼還讓你親自跑一趟呢?!」

「媽媽說笑了,我又不是泥做的,出來轉轉舒展一下也是好的。我上次跟媽媽說過,房裡缺個丫頭,媽媽可有合適的人選?」

「哦,我正在...」

「我看這小姑娘不錯,既然遇上了,也是有緣,不如就她好了。」她不等劉金花說完就打斷了她。

劉聽了,神色猶豫了一下。

「怎麼,媽媽不願意?」

「哎呦,我的姑奶奶!我可怎麼敢?!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你不是?只是這丫頭才來不久,苯手笨腳的,怕不合姑娘心意,讓姑娘受委屈。」

「沒什麼,新來的才好,心地純善,不像這樓裡呆了許久的人,總是滿肚子彎彎繞繞的黑心肝,整天琢磨著算計人。」

「是,姑娘說的是。」劉金花被她這麼拐彎抹角的一罵,又不能發作,笑容就有些汕汕的。

我使勁低著頭忍住笑,頭一次看到劉肥婆吃癟的樣子,心裡真是,爽!

「你叫藍雪是吧?去收拾一下東西,明兒個就過來吧。知道我住哪裡吧?」

「月蕭放心,媽媽自會帶她過去。」

「那就有勞了。」

說完,她纖腰一轉,帶著一股幽幽的香風,婀娜地離開了大廳。

「哼!也不過是個賣的,要不是...」劉金花看著她的背影,氣呼呼地低聲嘀咕了兩句,這才轉頭衝我喊道:「戳在這兒看什麼?還不快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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