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慕容熾焰被程平帶到別的地方去睡,心滿意足地帶著一大包被主人認可的戰利品——美味的食物。
黃翎羽和慕容泊涯靜靜地躺在帳篷裡,兩人將褥子連成一鋪,被子將兩人都合蓋在了一起。黃翎羽側躺在被裡,緊緊地摟著慕容泊涯,也被他同樣緊密地擁抱。
「我在大學讀的是考古…就是很像現在的金石學。老師見到我們的第一堂課就是懷疑——我們看到的、聽到的,世界上的事物多種多樣,只有不斷地懷疑、否定,才能從中剔除出真理……那些別人用濫的套路、被人吹捧成神話的理論,都是廢話。因為當三成真理裡參雜了七成謊言,那麼你所學到的知識都變成了擾人耳目的歪理邪說。」
「那他真是個了不起的老師。」
「我們那邊的課本,還能把人類的歷史進程按照一個固定的套路給『套』進去。比如哪個類型的國家是人吃人的社會,哪個類型的國家是公平正義的社會啊,都會有一套子的理論出來…所以他讓我們把書本全部忘掉。你是怎麼認為的?」
慕容泊涯努力地思考他說的話,雖然很多名詞都是不熟悉的,但隱約也曾聽閻非璜提到過,再加上這些年閱歷長了,也慢慢能理解其中三四。他最後搖頭說道:「我不知道你們那邊的情況,所以不敢妄言。但是我們這邊的世界,從古至今,天下分裂為各國,形態各異,制度不同,要說非要弄一個套子把這麼多種類型的國家給套進去,那也太生硬了。」
「我的老師也是這樣的說法,他說社會的形態其實是人的思想的產物,人的思想是千變萬化的,所以根本不可能用什麼套子固定下來。人類永遠是善變的東西。」
「我能理解你說的話了,但是這為什麼會讓你難過呢?」
「難過?不,我不是因為這個,只是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和閻非璜的爭論罷了。那時候我們還剛認識,閻非璜還是個愣頭青。他是『套子』派的,我是『無套子』主義的,呵呵。」
「.…..愣頭青,難以想像」
「他喜歡看史書,卻尚還是個門外漢,所以我們爭執得很激烈。你知道,這種學術問題的爭論吵完就是吵完,也不會傷和氣,所以我們總是吵得很凶。」
慕容泊涯稍微蠻橫地緊了緊捆在黃翎羽腰上的手臂:「怎麼老打岔,還是年輕的年紀就想罹患老年嘮叨症狀了麼,說重點。」
「是是,」黃翎羽笑道,「那時候我就搬出了一個經典事例,把他壓得吭不出聲來。」
「哦?」
「我對他說,你怎麼老是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還專聽死人的話,死人說的話早就過時了,而且跟著別人屁股走的壞習慣不好。他就吹鬍子瞪眼睛地反駁,你什麼時候看見我『別人說什麼信什麼』……我就搬出不久前的事情來。我們同屬一個野外實習隊,恰好被安排在一起蒐集木柴做飯。我摘了很多吊鐘花,帶回去分給營地的人吃。閻非璜就傻愣愣地問我,為什麼花蕊底下會有雨滴,而且還是甜的。」
「雨滴……那不是花蜜麼?」
「那當然是花蜜,」黃翎羽忍不住地哼哼冷笑,「那呆頭愣子硬是跟我爭辯,說花蜜不會是無色的,應該是金黃色,而且還很黏稠,有股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蜂蜜沒有什麼怪味道。」
「後來我才弄明白,他從小就是在城市里長大,家世較好,吃的都是精加工的蜂蜜。他說那種『有怪味的』蜂蜜,是蜜蜂采的紫雲英釀的蜜。等到給他解釋清楚,再拿了枇杷密來給他嘗試,一下子打破他兩個由紫雲英蜂蜜衍生出來的怪論調——首先,蜂蜜雖然是由花蜜釀出來的,但兩者一點都不像;其次,同樣是蜂蜜,紫雲英的、枇杷的、荔枝的,各種味道都不一樣。」
「後來呢?」
「後來他就再也不敢和我怎麼爭執了,聽見我搬出這個來就不甘心地調頭就走。」
「原來閻非璜也曾有拿你沒辦法的時候啊!」
「那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已經忘掉——想要知道真相那就要像我們老師所說的,那就不停的追問、搾取,直到那個真相轉過身回過頭,不得已地面對你的追逼。」
慕容泊涯聽到此處,再不知道黃翎羽打的是什麼算盤,那他就不是慕容泊涯了。所以他只覺得渾身毛骨悚然,有些戰戰兢兢地問:「那個你準備去追逼的『真相』,該不會就是閻非璜本人吧。」
「難道除了他,我在外面還有什麼值得關注的人嗎?」黃翎羽笑嘻嘻地。
慕容泊涯撐起身,在外面透進來的暗淡的光輝裡俯視黃翎羽。
「泊涯,你要知道,我們都有一些不得不去面對的事情。我以前很在意他的想法,也很尊重他,所以屢屢拜帖希望面談,他不答應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但是這樣下去不行,他一定有什麼事情是極力隱瞞的,所以自己不來接觸我,偏偏派了人跟在這邊。」說到此處,黃翎羽對慕容泊涯的擔憂若有所悟,補充道,「我和他不會舊情復燃。你看,我們那邊的國家是一夫一妻制。而且我和他連真正的關係都還沒有過…要復燃也復不起來。」
慕容泊涯臉上一片陰暗,沉聲道:「你要復燃什麼的關我屎事,你作為南王軍的重要成員,跑到黑羽旗裡去撒野,也不想想究竟能不能安全回來!」他支額痛苦道,「天哪,怎麼和你這個不安分的人攪在一起,我看我真的是要再老十歲!」
黃翎羽趕緊起身,攬住他的肩膀小心安撫:「放心,我自然有萬全之策!」頓了頓,又忍不住鄙夷地道,「這一次你老十歲,下一次再老十歲,我看你過不了多久就要被稱作『慕容大叔』了。」
慕容泊涯不放棄地試探:「你真的不能好好呆著?」
「不能。倒是你,真不能放我去?」
「不能。」
「泊涯,我求你了成不?我有哪次是求過你的,就看在我第一次求人的份上——嗯?給個面子,怎樣!」他連連搖晃慕容泊涯的手臂,像一個要不到糖正在做最後掙扎的小孩一樣。
「翎羽,我也求你了!這也是我第一次求你,你也看在我的第一次份上…」慕容泊涯含羞帶澀地腆著臉。
黃翎羽認了,這麼下去自己肯定先被噁心死,翻身躺回床上冷哼道:「不讓就不讓。真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哪——咱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冷戰就此開始吧,我沒意見。」
泊涯委屈極了,坐了好久見黃翎羽果然都沒再理會自己,只得妥協,屈尊下問:「你就不能問一下我,怎樣才能讓你去嗎?」
「耶?」黃翎羽聽出還有商量,轉回身,疑惑之極,「那你說,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給你辦到。」
「我也一起去。」
「你?也?」
「反正我是不怕冷戰,你都多少次躲我不見,我都多少年熬下來了,還能怕這區區冷戰。」慕容泊涯傲然昂首,的確很有資本的樣子。
「你…我真是錯得厲害。以前給懷戈當弄補給時竟不讓你開口殺價,我看你準是成天泡在三姑七婆裡面,鐵了心眼跟我過不去。」
「別廢話,說!幹不幹就在你一句話。」
黃翎羽一咬牙:「幹!」
「我還有條件。我好久沒見『閻大叔』了,需要準備點東西給他個見面禮。」
「……說。」
「把莫燦一同帶去。」
黃翎羽額頭上冷汗涔涔地下來,訥訥道:「原來慕容泊涯才是最惡毒的…閻非璜究竟教了什麼小孩出來啊…我不過是虐她的身,慕容泊涯竟還要虐她的心,不,居然連閻非璜也要被拉入水…我原本想讓給秋弱水試試毒再送給岳徽做個活體解剖的…你太狠毒了。」
你也很陰毒好不好,慕容泊涯一邊聽一邊冒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