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爆菊

　視訊儀上方浮現出淡淡的螢光。

　潘敏詫異於全息影像中的所見。那些紅色的導管裡充滿的似乎是血液，是從艾吉身上往外抽取還是往艾吉身上輸送？不管怎麼樣，都不是一個好現象。

　那邊，艾麗莎正對艾吉說：[三角定位完畢。]同一時間，牆面上出現了第五層的半立體地圖，接近誕生木群落的一個懸崖下面，潘敏所在的位置被以紅點標識。

　[發現鋸齒虎和陸生章魚，距離半公里，正在極速接近。]艾麗莎警告道，一邊在地圖上標識出附近區域的危險生物。

　「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

　話音剛落，潘敏的視訊儀上立刻浮現出和艾吉所見一模一樣的全息地圖。顯示比例自動調節之後，可見東西兩個棕色的原點正在極速地接近她所在的位置，而其他地方，深綠色的原點代表了危險植物——相對於地球人的。

　潘敏踉踉蹌蹌地跑起來，艾麗莎為她找到了一個天然山洞，洞口十分狹小，體型龐大的鋸齒虎應該不能夠通過。視訊儀上的箭頭指示出安全距離。

　不久之後，身後兩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潘敏顧不得回頭去看，岩壁已經近在眼前，一個很小的洞口被藤蔓植物遮蓋住，一個有點類似飛行器，卻被扭曲和腐蝕得十分之淒慘的機械墜毀在附近。

　「向右躲開！」艾吉突然叫道。

　潘敏沒來得及多想，反射性地向右躲開，

　緊接著她就看到一隻象腿般粗壯的虎爪抄過她原來逃跑的方向。

　「左邊躲！」艾吉道。

　這一回潘敏沒那麼好運，地球人的活動能力是有限的，潘敏只覺得腰上一緊，被什麼滑膩膩的東西攔腰抱住。她低頭一看，是一條提桶般粗壯的章魚腿卷，碗大的吸盤遍佈其上，抓得她皮膚生疼。

　陸生章魚的觸鬚捲起她，輕鬆地凌空提起。潘敏在這種迫不得已地移動中，看見了艾麗莎所稱的「鋸齒虎」和「章魚」。

　兩個都是大傢伙。

　那頭鋸齒虎哪裡還是老虎，它的體型足有一頭亞洲像那麼龐大，最為危險的武器不是銳利的爪子，而是伸出嘴有半米之長的獠牙。獠牙內側滿是鋸齒狀的突起，可想而知當它插入獵物中時，會在獵物身上造成多麼可怕的洞口。

　「吼——」鋸齒虎仰頭咆哮，似乎是要嚇退與它爭奪獵物的章魚怪。

　至於陸生章魚，更是一種讓人覺得渾身發冷的生物，就像是把了肯特人的上半身和章魚的下半身連接在了一起，進化失敗了的產物，全身滿是粘液，尤其在上半身，遍佈了凸起的疣和黑色的魚斑，面部表情無比痛苦扭曲。

　潘敏苦笑起來，「艾吉，現在該怎麼辦？」

　視訊儀那邊沒有回應。她抬手看了一眼，連信號都消失了。

　章魚被劍齒虎所激怒，它齜出齙牙，示威似的發出絲絲的聲音。

　纏著潘敏的觸鬚像蟒蛇一般盤曲纏繞，越來越緊，凌空揮舞著潘敏，用誇張的動作威嚇鋸齒虎。

　簡直就像怪物的盛宴，潘敏雙手掰著觸鬚，儘量為自己爭取時間。

　森林裡的獵物顯然不是那麼好找的，鋸齒虎猶豫片刻，就發出了更為尖銳的嘯聲，它壓低軀幹退後兩步，猛地向章魚怪衝來。

　潘敏只覺得章魚怪身體向下一彎，彈簧似的瞬即彈跳到三層樓般的高度，啪的一聲，整個「粘貼」在岩壁上。而潘敏，由於是被高舉著的，現在她猶如一件被晾衣桿叉著的衣服，飄飄蕩蕩地雙腳凌空。

　下方，劍齒虎撲過的地方，不論是灌木還是喬木，都倒塌了一片。

　它搖搖腦袋，抬起頭向上看，準備作出下一次撲擊。

　章魚怪突然張大嘴巴，那真的是好大一張嘴巴，形似肯特人面孔的面孔上，嘴角足足咧到了耳根。它噴出了紫色的粘液，被它舉在半空的潘敏聞到了十分刺激的氣味。

　鋸齒虎敏捷地避開之後，被粘液噴到的植物和土地上，迅速發出吱吱的聲音，它們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被腐蝕凹陷，冒出白色的煙霧。

　在這樣的對峙中，鋸齒虎顯然深有忌憚，它不甘心地低哮幾聲之後，倒退著退入了叢林深處。

　在這樣的危險中，潘敏覺得，身體裡有什麼力量就要爆發了出來。

　她屏住了呼吸，回想著在第九層的時候，那一天從醫院下班回家，在路上的所見。第九層領主艾吉和第三層領主莫比多特的戰鬥，雖然沒有能看到現場，但當黃色的能量光柱衝破體育場的護壁，那種勃然爆發的力量感，那種純粹的攻擊欲……

　章魚怪終於能夠獨自享用美食。它發出桀桀的笑聲，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在潘敏身上掃過來掃過去。

　潘敏不敢鬆懈地盯著它的舉動。以前老師告訴她，不論是人還是動物，鼻樑是最為敏感脆弱的區域之一，只需要給鼻樑來上狠狠地一拳，管他是人猿泰山還是阿諾施瓦辛格，一定要痛得涕淚直流——當然，人猿泰山沒有鼻樑，老師如是說。她等待著章魚怪「享用」她的那一刻。

　但是，章魚怪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如果潘敏能夠閱讀這些動物的心理，就能知道它是在驚異不定，它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地施加壓力，要用觸鬚絞死這只獵物，但是，潘敏直到現在還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最後，它在岩壁上「站立」了起來，十幾根觸鬚將它支撐著，露出了它的下半身。觸鬚更緊地絞纏，然後把潘敏收到了下半身的下方。

　潘敏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肯特星奇特的動植物系統，所以她不知道陸生章魚儘管長著人形上半身，卻不是以人形的嘴來進食，所以她根本沒有機會給它的鼻樑來上狠狠的一拳。

　就是下半身的正下方，十幾條觸鬚根部的正中央，是一張滿是牙齒的嘴。

　那張嘴張開著，蠕動著，十幾層鯊魚般的牙齒簌簌顫震著。

　口水淋淋瀝瀝地從中落下。

　被，被淋到了！

　潘敏驚愕了一瞬，今天……第二次了。

　之前是被白黨的未成年們舔，現在乾脆就是被口水淋。

　口水還在淋淋瀝瀝地淋下來，好像洗澡用的蓮蓬頭，而且越來越近。

　潘敏剛剛聚集起來的集中力，就像被導線引燃的炸藥，轟的爆發出去，一團氣浪衝向章魚怪的口器。

　那股氣浪如同灼燒得它渾身抽動不已，頓時把潘敏鬆了開來，她伸手扯住岩壁上的一根藤蔓，止住了下墜的勢頭。

　墜落在地的章魚怪抬頭直視著她，健美的驅趕扭動抽搐，雙臂狂亂地揮舞，醜陋的面龐上是憤怒憎惡的感情。

　這樣的上半身，就算擁有與肯特人近似的完美比例，還是讓人一眼就覺得可憎。

　它的觸鬚向潘敏捲去，潘敏鬆開藤蔓，卻漂浮到了半空。

　對於一個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地球人來說，潘敏做得不可謂不好，然而她面對的不是任何一種地球人所知的生物，是一隻長著人身的章魚怪，它還能噴出強腐蝕性的粘液。潘敏避開了連續揮擊的觸鬚，卻沒有避開緊隨而來的紫色粘液，她甚至都沒有注意到章魚怪是什麼時候噴出來的。

　那股滾燙**的液體射中她的左臂，連同視訊儀一起發出吱吱的聲響，只是一剎那間，她立刻感受到了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也維持不了懸浮在半空中的力量，重重地摔在沉積了厚厚落葉的地面上。

　這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疼，把整隻手浸在沸水中也莫過於此，潘敏的眼前一陣陣的發白，腦袋裡像被什麼用力地扯著腦髓，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以至於都沒有察覺出摔在地上的疼痛。

　能聞到的除了刺激的酸味，更讓人難受的是一種肉類被燒焦的氣味，她抓著冒出白煙的手臂，彷彿那已經不是自己的軀體，顫抖著在已經**了的落葉上摩擦。

　已經顧不上是否會被骯髒的腐殖質感染了，手臂上的粘液還在作用著，如果不清除乾淨，不知道會不會腐蝕進筋骨裡去。

　章魚怪簌簌地向潘敏爬過去，蟒蛇般的觸手在地上迅速地蠕動著。

　潘敏抬起頭，儘管眼前一陣陣的發白，已經快要暈過去了，卻仍然頑固地把目光凝固在章魚怪的身上。

　章魚怪流淌著口水，爬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粘稠透明的痕跡，它所捕獲的獵物近在咫尺，看起來十分美味可口，雖然曾經反抗，不過那是多麼軟弱無力並且曇花一現的力量啊。

　它抬起了半數的觸鬚，整個身體就像一個掀起一半的鍋蓋，向它的獵物罩下去。

　然而它的動作卻凝固在了半空，它感覺到身體好熱，從下方開始，明明沒有任何熱源，卻好像被滾燙的岩漿包圍起來，蔓延起來。它扭曲地想要掙脫，然而僅僅徒勞地掙紮了幾下，整個底盤就憑空地自燃起來。

　佈滿粘液的整個身軀是不容易被火燒到的，現在卻燃燒起來了，橘紅色、青藍色的焰頭燒過之後，章魚怪的身軀迅速地縮水。

　它發出可怖的尖叫，在森林裡傳出了不知道多遠。

　這種臨終的恐懼驚得遠方的動物紛紛豎起耳朵，警惕地觀察周邊的危險。

　最終，章魚怪全身燃燒，脆弱的上半身燒成了一灘灰燼，下半身則像是枯焦的枝幹漆黑乾燥。

　潘敏喘著氣爬了起來，在剛才那種生死一瞬中，她似乎領悟到了一種力量，力量不是來自於自身，而是自然中就存在著。

　手臂的疼痛驅散了雜亂的驚懼和退縮，思維從來沒有一刻那麼集中於一點，然後她聽到了來自於自然的聲音，那是很多種難以表述的波動，若有若無地存在著。

　那是漂亮得無法言喻的能量的波紋。

　章魚怪剩下的軀幹散發著烤肉的香味，不管怎樣，看到它原本的樣貌，又看到它剛才是如何被燒焦的，潘敏一點也不會把它和食物聯繫到一起。

　她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岩壁上的洞穴裡。渾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蜷縮在濕冷的地面上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