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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蕊重芳》第5章
第5章

  "......妾住越城南,離居不自堪。採花驚曙鳥,摘葉喂春蠶。懶結茱萸帶,愁安玳瑁簪。侍臣消瘦盡,日暮碧江潭......"

  幽幽長長的婉轉柔歌淺淺地縈回在整個苑子裡,懶懶的意緒招來消怠的蜂蝶環舞,以及一群女子的漫笑聲。

  "呀!小嬸嬸想著守邊的六叔叔呢!"一旁清清靈靈的少女笑著拿手絹在仍按在瑤琴弦上的一雙玉手上一拂,笑得曖曖昧昧,帶著十分的調皮。

  彈琴女子一下脹紅了臉,年輕秀美的臉上閃過一抹動人的羞意,只拿眼光瞪了少女一眼,"就環兒愛說嘴!"

  "哎呀!小嬸嬸惱羞成怒了呢!"少女扮了個鬼臉,輕盈的身子一扭,避開女子脹紅了臉的撲打,躲入坐在一旁笑著繡花的駱垂綺身後,輕快的笑語盈盈回蕩在午間的春園裡。"呀!大嫂救我!小嬸嬸相思不成,要找環兒洩憤哩!"

  這一說一躲,便把駱垂綺也捲入這場嬉戲中,孫永環仗著有駱垂綺擋在身前,便一無忌憚,粉綠的雪綢春衫在這春日的亭子裡四處翻飛,引來陣陣笑駡。

  "哎呀,嬸嬸饒我!嬸嬸饒我!"

  駱垂綺擋的有些累,見著眾人的臉都有些紅了,便出言攔下,"好了,好了,小嬸嬸,環兒貧嘴,你是長輩,便饒了她吧!"眼前這位小嬸嬸是宣家人,其實並不長她們幾歲,不過才二十出頭,因著嫁與長一輩裡排行最小的孫駿,大家雖拿她叫一聲嬸嬸,但也沒把她真當長了一輩的人兒正經守禮。再加上她本來就沒有架子,孫駿又戍關在外,所以一群姑娘玩兒時,總拖了她一起來。

  經過這一番追鬧,宣氏亦是給鬧得嬌喘微微,鬢間雲環略松,垂下幾屢烏絲,襯得原本圓潤的臉兒更顯嬌豔。她捂著胸口喘了幾口氣,才道:"垂綺,你聽這妮子呢!平日裡最會鬧的就是她!今日我定要好好整治整治她!"

  駱垂綺聽了這話,"撲嗤"笑了聲,回過頭對著孫永環笑說,"你可瞧見了?可是小嬸嬸不饒你!"

  孫永環清泓一般的秀眸眨了眨,露出一絲狡猾的笑意,別生嫵媚,"嫂嫂不幫自家妹妹,妹妹不依!"

  駱垂綺可不上她的套,只是順著話拿來堵她,"是呀,妹妹總歸要嫁出去的,到時要幫也是妹夫來幫才是!"

  孫永環一聽立時紅了俏臉,粉盈盈的一層光,比得嬌花亦媚,"呀!嫂嫂笑話環兒!不理嫂嫂了!"

  "呵呵呵呵"眾人於是大笑,那宣氏更是玉指一點環兒白淨的額頭,"瞧瞧!咱們的魔星今兒終於也有人能克住了!"

  孫永環微撅著菱唇,紅豔豔的小臉別開一旁,直把駱垂綺看得憐心大起,摟了她在一旁坐下。"好啦,小環兒聰明伶俐,今兒鬧得也累了,來,先喝口茶歇歇氣兒?"

  孫永環不理,直到駱垂綺將茶盞湊到她嘴邊,她才回過臉,破顏一笑,"還是嫂嫂最好!難怪大哥最疼你!"說著,她還扯了扯駱垂綺身上的一襲夷絹裁成的春衫。夷絹是夷州上貢的上等織品,輕柔飄逸,色彩流澹,看去並非一墨成色,卻是濃淺回轉,瞧著仿佛有一墨煙色籠於人身,十分好看。既是貢品,孫家得賜也不過幾匹,而駱垂綺身上這襲春衫便是由此而制,可見孫永航的愛重。

  眾人的目光經孫永環的一扯,便都注意過來,目光裡有妒羨,亦有戲謔,看得駱垂綺倒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又不好說什麼,只是朝著孫永環那張帶笑的嬌顏歎了口氣,"唉!今日真真見識了什麼叫魔星了!"

  孫永環得意地一昂下巴,笑著站了起來,眼珠兒一轉,瞧見亭下翩然舞著兩三蝴蝶,便喜叫起來,"呀!看看,那蝴蝶怎地有那麼大!"

  眾女子隨著這一聲喚,便都看了過去,那鳳仙一畔,的確有兩隻蝴蝶在花叢中環舞,一黑一藍,雙翅一翕一合,上下翻飛,約有手掌大小,倒也的確頗為少見。那孫永環終是小孩心性,見著好玩的,便不待諸人發話,就提了裙擺跑下去要撲蝴蝶。

  眾女子相視一笑,看著她的天真可愛,都心中歡喜,一時夫人小姐,丫鬟僕從一個個都走下亭來,看小姑娘撲蝶。溶月扶了駱垂綺下來,便將手中一把團扇交到孫永環手中,那小姑娘一接著扇子,便全力撲到蝴蝶身上去了。

  可那蝴蝶曉得人來,也撲閃到一邊,於是一人二蝶便滿園子的追趕起來,那條輕盈可愛的身子便也如同蝴蝶般翩然起舞。紅花綠裙,煞是好看。

  這裡的熱鬧歡笑,也引得遠處廊子裡的二人調過視線來。孫永彰正與孫永勳談著朝政上的事,驀地聽到擷芳園裡一片熱鬧,輕婉的女聲疊疊歡笑,不由都看了過去。

  孫永勳在看到那抹淺笑融融的倩影時,身子似是被釘住般一動也不能動了。那一日,似也是這般。薄霧輕蒙的禪院,一抹孤清的身影盈盈立在放生池邊,窈窕而婉約。那一襲雪紡的細絨披風,一如地上的細雪,如此清新,如此讓人掉不開眼。只一個背影便叫自己魂不守舍。孫永勳覺得自己都快著魔了,但眼光卻只能這般瞧著她,一直瞧,一直瞧,但他不敢上前相詢,怕唐突佳人,可心中又如有百蟻撓心,焦灼中又有期待。終於當他決定上前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丫鬟跑了過去,在她耳邊低低道了幾句。那女子便轉過臉來,如遠山含黛的眉目微微舒展著,有一韻淺笑漾在唇邊,真是如畫般人物。這一刻的怔愣,便讓他錯失了與佳人相談的機會,只能怔怔地看著她離去,仿似幻境。幾月來,孫永勳一直神思牽引,魂夢相隨,饒是他想過千端萬端,卻不防居然會在拜見大嫂的那一日再見她。

  她......不知道曾有個他吧?孫永勳苦澀地想著,卻聽見自己的三哥在旁怪異的笑了聲,"原來這般好興致......她也在......永勳,過去給六嬸、大嫂見個禮吧!"

  "三哥......"孫永勳皺眉,"她們女兒家的,我們......"他怕見到她,怕克制不住那滿腔無望的相思。

  "你在怕什麼!都是自家人,用得著這般避嫌!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孫永彰冷哼一聲,也不管他,便徑直走入一群內眷的園子裡。

  此時,正追得起興的孫永環因腳下一個踉蹌,直撲向一旁的駱垂綺,一聲"哎喲"兩人都往旁邊一倒。駱垂綺扶著一旁的溶月,雖沒跌倒,便腳上已是扭了,一霎時疼痛鑽入腳踝,直把汗都給逼了出來。

  孫永勳亦是瞧見,連忙奔上前,心急中儀禮也沒顧上,只扶著駱垂綺讓到一邊的石頭上坐了,便要看她的腳傷。駱垂綺雖疼得臉色發白,但瞧見眼前的人並不是自己丈夫,便硬是把腳一挪,避開了他探視的手。但這一使力,愈發讓她疼得直抽冷氣,眼中已有淚意打轉,只是瞧著眾人的擔心樣,特別是孫永環扁著嘴快哭出來的神色,她仍是咬著唇忍了回去。"沒事兒的,只是扭了一下。"

  孫永彰冷眼瞧見四弟不同尋常的焦急之色,心中一動,只是冷言微諷,"四弟,既然大嫂都說沒事了,你大可不必這般著急!"

  話中有話,刺得孫永勳臉色一白,他緊閉著唇站起身,別開臉站在一旁,既為著三哥的話,亦為著方才駱垂綺的一避。

  駱垂綺對孫永彰沒什麼好感,見他在旁冷言冷語,只作不曾聽聞,倒是對著孫永勳勉力笑了一下。

  孫永勳神色默然,只是低低道了句,"我去請大夫,你們幾個快扶著大嫂回房吧!"說罷掉頭就走。

  駱垂綺瞧他神色不霽,以為是自己方才的那一避,讓他心中起了介蒂,便忙開口道:"四叔叔。"

  這一聲喚,饒是清清淡淡,但聽入朝思暮想的耳裡,亦是感慨萬千,孫永勳連忙煞住腳,無視三哥別有深意的目光,行了一禮,"嫂嫂還有何事?"

  駱垂綺勉強綻開一笑,閃著些許濕意的眸子一眨,剪出春水兩泓,似是要把人化在裡邊,"有勞四叔叔了。"

  不知為何,本來有些受傷的心意,竟在這一聲輕柔的嗓音中被縫補得密密合合,完全覺不出裂來,孫永勳只覺這一刻的聲音真能熨到心窩裡去,把所有的苦澀盡化無形,無跡可尋。

  "嫂嫂客氣了,想必四弟亦是甘之如飴才是,怎麼會辛勞呢?"孫永彰有些雜著冷意的音色忽然闖了進來,驚醒了孫永勳的癡迷。他一雙邪肆的眼,只一徑兒放肆地將駱垂綺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打量到髮鬢,讓駱垂綺緊蹙了秀眉,心生厭惡。

  她挨著溶月的扶持,微微福了福,"三叔叔有禮。"便回身一蹺一跛地回苑子,腳下很疼,其實還不宜行動,但她實在不想在孫永彰那放肆的目光下多呆一刻。

  孫永彰見她竟然如此就走了,當下冷了臉,對著一幫子女子道:"怎麼?還沒鬧夠麼?"

  "三哥......我......"孫永環還想說什麼,卻在孫永彰夾著冷光的眼神下馬上住了嘴,悄悄吐了吐舌頭,與眾人一起跑回後園去了。

  孫永航一進門便聽說午間發生的事兒了,眉宇微微一挑,便回頭對手捧著一疊子卷宗的小侍曆名吩咐道:"把這些先擱在書房裡,我回頭再來處理。"

  "是。"曆名抬頭朝他覷了眼,伶俐地退下了。

  孫永航往落影閣直走,瞧見了正拿著一朱紅色小瓷瓶的溶月,便叫住了。他盯著那小瓷瓶,問:"傷得厲害麼?"

  溶月福了一福,"回航少爺,小姐扭著了腳脖子,已上過藥了,大夫說大約要半個月才能走路。"

  孫永航皺眉,"傷得那麼厲害?請的是誰?"

  "是解時濟解大夫。"

  孫永航才要說話又馬上頓住,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對溶月道:"溶月,你替我去支應一聲曆名,讓他把書房裡的'白藥'拿來。"

  "是。"溶月面上掠過一抹喜色,有輕輕的笑意暈滿頰邊。

  "垂綺,還疼麼?"孫永航一跨進屋,便見著駱垂綺半靠在床上,眉黛輕蹙,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永航?今兒怎麼這般早?"駱垂綺回過神,迎著她的丈夫柔柔一笑,滿是柔情蜜意。

  孫永航卻不曾瞧見那笑,只顧看著她腳上裹纏著的紗布,白得非常礙眼。他眉峰又攏,不禁出語低責,"怎麼那般不小心?好好的在院子裡坐坐也傷著了!"說著,他小心再小心地捧起她受傷的腳細隔著紗布細看著,也不知能看出些什麼。

  駱垂綺貝齒輕咬紅唇,聽著這話倒也不惱,只略噙著傻傻的笑意,明眸剪水地望著孫永航。看著他好看的眉宇因她受傷而攏緊,心中波波地泛過無盡甜蜜,只覺得滿心歡喜。她看著,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而又溫存已極地撫上他的眉梢,纖秀白皙的手指劃過他英俊的臉頰,沿著輪廓而走,似是嬉戲,又滿溢了愛戀。

  孫永航抬起臉,四目相對的一刻,他亦是瞧得癡了,無意識的手抓住了她的手,牢牢地握在胸前。

  這番情景落入正欲進屋的溶月眼裡,她掩著嘴偷偷一笑,輕快地退出屋去,懾手懾腳地將門戶合好,坐在廊子上與小丫頭悄聲聊著些家常。

  晚膳時分,曆名過來欲喚孫永航去前廳用膳,叫溶月攔住了。曆名會意,便仍回前廳通報,並囑咐伙房將膳食另備一份送來落影閣。

  前廳的飯局在老爺子傳話說不入座之後,終於開始。大伯父孫驥掃了眼另一張子侄輩的圓桌上明顯空出來的兩個位置,臉上一暗,沉聲問著身旁的三弟,"阿騏,永航究竟是在忙著什么國事,居然忙到連飯都趕不上吃了?"

  孫騏眼光也沉了下來,暗惱大哥的話中帶刺,亦是怒于自己兒子失于禮數,教這些成日裡等著挑他三房錯的叔伯們逮著了機會。他冷冷地哼了聲,卻並不言語。倒是坐在一側的妻子于氏忙笑著打了圓場。

  "大哥這是笑話航兒了!伯伯叔叔都在這兒,哪有他喊忙的份?不過是皇上想歷練歷練咱家航兒,航兒又年輕,經驗不多,難免做得有些慢了,還望大哥、二哥不要見怪。"於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瞧見孫驥半黑了臉,便再補上了一句,"其實要說得寵,永玉、永佑也不差呀!"誰都知道當今孫氏一門裡,皇上最為提攜的便是孫永航,年紀輕輕便提拔到了通政使,孫家哪個年輕一輩的有這等榮寵?難怪孫老爺子要看重他,執意要把他栽培成能傳之以衣缽的下一代。相較之下,孫氏其它子侄卻是乏善可成,少有如此出挑的人才,因此,孫永航在孫氏裡便特別遭人眼紅,不能出一絲錯兒。這樣的處境在於孫騏、于氏的眼中固然不快,但終究喜大於憂,兒子出山,自然脊背挺得又硬又直,也之所以,於氏不但對大伯孫驥的話不以為然,甚至還反諷了回去。孫驥的兩個兒子自然是不成器的。

  孫驥聽了這話,面皮抖了抖,牙齒一咬,目光暫態變得極為毒辣,他也哼了聲,"弟妹這是過謙了,誰不知道永航那媳婦是名動天都的前駱相之女?其實要說來,那駱清晏也著實可惜了,那么早沒了,只留得孤女落在一個位職卑微的娘舅家裡寄養著。唉......可憐複可歎哪!"說到後來,他反而輕笑了出來,眯得細細的眼中爍出幾星冷芒。

  孫騏與于氏臉色一白,駱垂綺的家世一直是他們最為不悅之處。于氏強扯出一個笑,"是啊。不過我們孫家自來都是重然諾的,既是老爺子定下的婚約,那自然還是要守的。"

  二伯孫馳見氣氛越來越凝重,心中雖是不快于孫永航的出眾掩了他孩子的鋒芒,但同時亦瞧不慣老大陰惻惻的口氣,便出言放話,"扯得遠了吧!媳婦都已經進門了,又賢慧孝順,婦容、婦德、婦工三者俱全,也不辱了各家的家聲。"

  孫驥卻不肯就罷,眼見的老二說出這等話,心中嫉妒又起,"可不是呢?難怪老爺子都欲把家都越代交給那丫頭!"

  當日大家都見著了老爺子將班指交給了才過門的駱垂綺,他們都是孫家人,這班指意味著什么,誰會不清楚?因此這話聽入了於氏的耳裡,心中也一陣不快。老爺子也真是!放著兒媳不托,居然托給一個才十七八歲的孫媳?這成什么話!

  這一桌裡各人腹中著惱,而另一桌,子侄輩的亦是心有不甘,各懷鬼胎。大房、二房的幾個年紀都比之孫永航要小個一兩歲,但成就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沒一個成器的,成日只知吃喝玩樂,但亦不是沒有野心,尤其聽到眾人這般相較,心中更是惱怒。同時又因著駱垂綺的美貌,大夥兒心中更是眼紅萬分。

  孫永彰冷眼掃了圈眾人,在晚膳去了之後,便藉故將孫永勳找了出來。暮春暖暖的晚風裡,整個園子顯得有些溫柔,像是情人的手,淘氣地牽繞著衣擺,時而還勾起鬢間的髮絲。

  孫永彰負著雙手,閒散地走著,一旁的孫永勳卻由不解中生出幾分不耐,"三哥,到底什么事?"

  孫永彰輕輕一笑,眯著眼朝他打量了眼,眼神卻有些陰抑,"大嫂......"他故意把這兩個拖得很長,惹來孫永勳一陣皺眉,"她的腳傷是讓解時濟給瞧的吧?"

  孫永勳直視他,並不言語。

  孫永彰又一笑,"解時濟是府裡的老大夫了,從年輕時便追隨老爺子,深得老爺子信任,在府中上下,誰敢懷疑解老大夫的醫術,便是給老爺子臉色......"

  "你到底想說什么?"孫永勳轉身欲走。

  "哎!別急啊!"孫永彰扯住他,嘻嘻笑道:"我方才聽說,大哥在回來後,卻特意著人拿了皇上御賜的白藥給大嫂治傷呢!"他滿意地看到孫永勳微微一怔,臉色有些黯然,便繼續道,"瞧瞧!果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大哥是何等頭腦清楚的人,居然也會為了一個女人,一個小傷就這樣地不知輕重!你想啊,這事要是給傳出去,解老會怎么想?老爺子會怎么想?啊,整個府裡又會怎么想?"他說著,腦中想像著那時的情景,不禁哈哈大笑。

  孫永勳面色一白,既而狠狠瞪著他,"你敢?"

  "我為什么不敢?"孫永彰笑著朝他看著,"一直被壓在他的光環下,只有他倒了,才有我出頭的機會,我為什么要放棄?"

  "你忘了么?你的吏部司封郎中的職位也是大哥替你安的。"

  孫永彰眉目一挑,"以我的才能,就只能做個郎中之職么?他孫永航能做的,我為什么不能?"

  孫永勳咬著牙朝他看了一陣,忽然道了一句,"你與翊靖公主之間的事,不想讓爹娘知道吧?"翊靖公主可是皇室堂堂的公主,女皇因曾與之有皇位之爭,總是提防著她,要是獲知孫永彰與其有過私情,那他可是再無入仕的機會。

  "你!你敢?"孫永彰心中一震,大大沒有預料這事居然會叫這看似木訥的四弟知曉。

  孫永勳沉聲回他,"要是府裡有人知曉了大哥用白藥的事,那一樣也會有人知曉你與公主之間的事。"他語聲冰冷,忽然卻落漠一笑,"其實大哥的事就算你說出去又如何?頂多只多幾聲流言蜚語,大哥是皇上面前的青年才俊,府裡的人又有幾個能扳倒他?"

  孫永彰陰沉地看著他,想了一陣,驀地笑了,"大哥是無甚緊要,但大嫂卻要承起這雙份的非難了吧?"

  孫永勳轉身對上他的眼,不避不讓,"大嫂只是日子難過,但有大哥護著,總也不會傷到哪裡去。但你卻不同了,那事要是捅出去,你便從此沒有前程!"

  "好,好,好好。"孫永彰軟下氣,"我決不說出去。只是這府裡那么多人,難保沒個口雜的,我又怎么背得起這黑鍋?"

  "三哥素來聰明,四弟我也素來愚笨,做弟弟的,相信三哥能很好的處理乾淨。"孫永勳頓了頓,"我只記住一條,若是府裡有人知曉了此事,但會有人知曉三哥的事。"說罷,他再不多言,轉身就走。

  庭院裡,只留下孫永彰站在原地,直恨得雙拳緊握。日後得多提防著點這小子了,居然能知道這些事兒!他陰陰沉沉地想著,隨即又發現一事。如果連四弟都能知情,那大哥到底知不知道?他想起孫永航素來莫測高深的眼神,心中一記哆嗦,凜凜的冷意擴散至全身,使得他不敢再在院子裡呆著。

  孫老爺子年已七旬開外,但因身子骨健朗,又在朝中舉足輕重,因此,那張紋路深得幾看不出眼睛的臉與那全白的鬢髮即便是半靠著太師椅,也依舊散發出威嚴而深沉的氣息,讓每一個看著他的人,心中都抖上幾分。這個孫家的爺爺,從來不是親切的人父人祖。

  孫永航恭立在太師椅旁,淡垂著眼角,"孫兒謹聽爺爺教誨。"

  非常有禮而審慎的話,但老爺子一聽卻"呵呵"地笑開了,濁重的笑聲於蒼老中亦透出幾分莫測高深來。孫永航依然默然而立,神情恭謹而持重,竟是不動分毫。老爺子笑夠了,忽然歎了口氣,夾在深縫裡的眼神滲出一屢不易察覺的感歎,"航兒,是不是爺爺總是讓人那般怕?"

  孫永航微微一驚,抬眸看向那位躺在太師椅中的老人,忽然間發覺,這位眾人眼中的孫家大權在握者,其實是這般的老了,這般的孤清。"爺爺......"他衝口而出,但在看到老人深邃的目光後,又驀地住了口。

  "看來,爺爺在你們心中,真的不算是個爺爺了......"老人歎著氣,將滿是老筋縱橫的手扶上椅子。

  孫永航一聽這話,卻是急上前兩步,跪在老人腿邊,"孫兒不孝。"

  老人伸出了那只枯瘦的手,連自己都有些生澀並緩慢地伸向這個一直優秀出色的孫子,"航兒,航兒。"當他真的撫上孫子的發時,老人覺得有一種很暖洋洋的陽光照上了自己的身子,把整個人都烘得溫溫軟軟,"你們幾個兄弟,大房的暗弱;二房的學有專精,卻無意朝政;你的幾個胞弟能幹,但卻偏於小器,只怕頂不得大事;老四無子暫不用提;老五......唉!老五是個人才,但......但他用情也忒深了些!"老人說到後來,語氣不禁有些黯然。

  "爺爺,"孫永航握住老人的手,聲音也垂得低低的,"其實五叔,也算是得償所願,在他看來,可能這樣便能與......與秋夫人在一處了吧。"孫駐終身亦未能娶到摯愛的秋翩雁,最後抑鬱而終,這個"五嬸"二字,孫永航仍是不能喚的。

  "唉!"老人拍拍他的手,頭枕上椅背,沉默良久,忽然又問了句,"情之所鐘,當真如此看不破么?"老人如此問著,眼睛卻直直地盯住了孫子。

  孫永航心中一凜,竟覺這近夏的天候似乎忽然間涼了下來,冷颼颼的,如兜頭澆下一盆冷水,讓孫永航刹時將那份祖孫之意的脈脈溫情都給掃盡了。

  老人笑了,微帶著些苦澀的味道,"航兒哪!昨日解老來跟我辭行,說他老了,不堪再為孫家重用了。"

  解時濟在孫家幹得好好的,老爺子又看重他,現在好好地要走,所為何事,孫永航自然知曉。"爺爺,孫兒錯了。"

  老人淡淡一笑,"我昨日就依了他的請辭了。"

  "爺爺?!"這一驚,便是孫永航素來鎮定的面容亦不免有些驚訝。

  "人老了,若常呆在一處,總免不了想東想西。既然精力不夠,便可以好好養老了。"老人朝孫永航看了眼,"我也是。人生七十古來稀,我也老啦,也該安度晚年,不再費神費力啦!"

  孫永航動容,這話由孫家的掌權者口中說出來,又是單獨地對他說,這其中的份量重到令他吃驚,他以為不管如何,老爺子應首要考慮長一輩的,畢竟大伯二伯爹和四叔六叔還都健在。

  "爺爺,孫兒年輕資淺,難當大任。"

  "呵呵呵"老人笑得很開,滿臉的皺紋都漾了開來,一暈一暈的,"航兒,爺爺從未看錯過人,你在爺爺眼裡,所有孫氏一門的人都在爺爺眼裡。孫家是要長長久久地繁盛下去的,任人惟賢,治國如此,治家何嘗不是如此?"他將孫永航扶了起來,拉著坐在身邊的木凳上,"不用擔心輩分之類的,孫家就你最行,你就坐得這個位子。只是,航兒啊,坐上這位子的,總也要擔待一些不願擔待的事,你會認命么?"

  孫永航閉住了嘴,素來的雄心衝擊著他的心房,對於孫家,對於國家,對於施展抱負的渴望,在他心底久久徘徊,終於,想到為人的自矜,他沉著聲音婉拒,"謝爺爺垂信,但只怕孫兒難當大任。"

  "好好。"老人略有嘉許地閉上眼,日光透過窗棱射在他的身上,隱隱有些陳腐氣,"航兒啊,垂綺很不錯,但紅顏自古多人嫉,她沒有娘家來支起她的身價,又失怙失恃,你拿什么來維護她?孫家易呆么?你拿了白藥給她治傷,這本是家居小事,但因牽扯上了各房的那點小心思,便惹來如此麻煩。試想,我若真的動了怒,你固然是失了勢,你那媳婦只怕日子也不好過吧?再加上她那個容貌,朝局一日,風雲四起,到時你要么把她鎖在深閨出不得半步房門,但依她在天都的聲名,又有那個才情,你若無權夫勢,周全得了她么?"

  孫永航濃眉深鎖,卻仍是咬著牙一聲不吭。

  "你可能想,堂堂一個大丈夫,若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了,那也枉為一個男人,是不是?"老人朝他笑著,"呵呵,航兒哪!世事要真那般簡單,就不會有你五叔的事了。"老人一想到自己早逝的兒子,語氣就蕭索起來,"也罷也罷,你自己好好去想想,但凡爺爺還活著一日,就沒人動得了你們小倆口。"

  "爺爺......孫兒不孝!"孫永航心思紛亂地一跪,其實已有七分動搖,但仍由那股傲氣撐著不肯低頭。

  "唉,去吧,去吧。"老人揮了揮手,再度合上了眼。

  駱垂綺閑坐在榻上,晚春倦倦的日光裡,百無聊賴。孫永環那一群女眷才離去,這落影閣便又靜了下來。溶月怕她悶,開了窗子在旁坐著陪她,但一時訥訥地也不知說什么話,人似乎懶極了,靜得人骨頭都軟下來。

  溶月瞧了瞧一直看著窗外發著愣的駱垂綺一眼,嘴裡"撲嗤"一笑,"小姐,想什么呐!"

  駱垂綺驚了一跳,回神瞧見她促狹的笑,心中一羞,紅暈便起,"就你貧嘴!我......我在看那秋千架,哪有想什么?"

  "是,是。小姐看著秋千架發愣呢!"溶月作勢走到窗邊上,"呀,溶月也瞧瞧,這秋千怎么稀奇了,讓小姐居然捨不得離個眼!"

  "去!你這丫頭!"駱垂綺嗔她一句,放軟了聲音,不由一歎,"我方才瞧見有只燕兒穿了過去,不知它哪兒做窩呢。"

  曾經,也有一個春日的午後,燕子穿梁,在她家的園子裡飛來飛去,有時還會撞著燈繩,一蕩一蕩的,就像天都的西苑湖,在春風裡漾過的墨綠的轂紋。那時,她還住在駱府,娘會教著她念詩。

  蜂蝶惠心繡芙蓉,桃李妍麗照堤湖。剪春燕泥營幼巢,畫成梁下孝兒圖。

  那是爹爹看見才六歲的她不要奶娘的攙扶,硬是端了盆水給侍弄過花草的娘淨手時,一時興起作下的。爹爹說是遊戲之作,娘卻一一細心地記在心裡,沒事時,便念與她聽。大多時候,她總是坐在秋千上,娘在背後推她一把,她便笑著背誦爹的詩詞,雖然那時並不懂詩詞的意思,但她瞧見娘只要一聽她念,總是微笑,很溫和,很美麗,像極了酥人的春風,暖烘烘的,細細柔柔的,直癢到心窩裡去。

  溶月看著她回憶著舊事的神情,追思的喜與愁相雜,有一種幽幽的淡愁縈於一身,那般細緻,欲語還休。"小姐......"

  "嗯?"駱垂綺淡淡一應,仍沉湎於過往的回憶裡。不知為何,她對於幼時的記憶特別深,點點滴滴,總是記得那般深刻。有時她也不免想,為什么自己那么小時就那么留意這些日常細節,難道是冥冥中註定,她只能有這么一點回憶,因而不自覺地一一拾起,然後牢記么?念頭一轉到這裡,那張如花般嬌豔的面容便盈上一層泫然之色,泠泠如山泉的杏子眼暗籠了兩汪清波,反射著日光,琉璃玉散,墨色漾彩,竟有些奪目的璀璨之色溢將出來。

  "小姐,都是過往的舊事了,你也別想太多了。"春日多思,小姐就是這玲瓏的心思隱得太深,時常念著自己失恃失怙,事事小心,便是在舅爺府上亦是步步謹慎,不肯落下一點錯兒,比個下人還拘謹怕錯。這十年下來,竟是從未舒心暢快過一回!

  "是啊,'一切有為法,如夢如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我本也是執迷過深了。"駱垂綺低低一歎,卻也只能如此說以慰思親之心。終究形同孤兒的她還有長長的一生要走下去,這條路,她縱使有了孫永航這樣的丈夫,也依舊心懷忐忑。

  孫永航理了公務,便不自覺地把腳挪向落影閣,孫老爺子的話總是時常縈繞在耳邊心上,但卻也總是敵不過他魂裡相系,妻子的嫣然一笑。每當他想忍下心思在書房裡坐久一些,那奏報的字裡行間裡就會生出兩汪秋波,清靈靈的杏子眼,滿含情義地望著他,菱唇帶笑......想著想著,他便魂不守舍起來,公務再難理清。於是,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往落影閣去了。

  今日的公務不多,他早早便拾掇好了,想再坐一會兒,但心中念著嬌妻的腳傷,便理所當然地往那兒走了。

  還未跨進屋,就聽到她主僕二人在那裡說話,他放輕了腳步。雖說君子不聽暗壁,但垂綺與溶月的感情卻的確很深,定有些體己話放在無人時悄悄地說。有時孫永航也頗不以為然,可是溶月到底是從小陪著她長大的丫鬟,時間上的份量確是他比不上的。也因此,他心中亦是存了三分敬重,說話間對溶月也特別客氣些。

  ......嗯?如夢如泡影,如露亦如電?垂綺有什么心結是這樣解不開的?過往的舊事......難道是她的身世么?孫永航暗惱自己的疏忽,只知曉日常起居上的照料,卻不曾想她無父無母,女子出嫁本有歸寧,但她只一個親舅,卻不是她的家了。唉!有愧人夫!

  他心中愧疚,一步跨入屋裡,心中已有了個主意。"垂綺,今兒不痛些了么?"

  駱垂綺乍聞他的聲音,心中一喜,不由面上綻開一朵欣顏,美得耀眼。"今日那么早便忙完了?"才不過未時呢!這些日子來,他一直是很忙的,常常在書房一坐便是整整半宿。晚上都睡不好,更不用說白日了。

  聽她這么一問,孫永航有些心虛地訕笑了下,含含糊糊地應了聲,馬上道:"乘著今兒空,咱們去遊湖吧!雇條小船,沽幾兩酒,咱們去看看這夾岸的桃李。"

  駱垂綺聞言也喜,但才要應下,卻又黯了顏色,"可是我的腳傷......"

  "不是還有為夫的么?"孫永航咧嘴一笑,帶了幾分類於孩童的淘氣與促狹,還有幾分得意,他上前打橫裡一把抱起她,"我抱你走!"

  "呀!"駱垂綺輕呼一聲,羞於他的大膽輕狂,心中卻著實歡喜,伸出的小手作勢要捶他一記,到最後卻也只是輕輕放在孫永航的肩上。眼看著他抱著自己要走出屋子,她不由有些羞急起來,小聲急道:"你快放我下來!被人瞧見了我......"

  "怕什么!你是我的小娘子,在府裡誰敢笑話你!"他俯下頭在她臉上偷得一個香,滿意地看見妻子又羞紅了雙頰,不由大笑,直吩咐著曆名備車,便一無顧忌地朝府門外走。

  "人生無物比多情,江水不深山不重。"孫永航擎了一杯酒在手,親昵地喂了一口到駱垂綺口中,才笑著凝住眸光,吐出一句話來,款款深情裡又別樣地融入了一分瀟灑,襯得他原本就極為俊朗的面容更添一抹讓人怦然心動的魅力。

  駱垂綺被他拉著半偎在他懷裡,方才那杯酒清泠又香醇的味道滑入肚裡,帶著一股辣辣的熱嗆,後味卻又回甜,醺得人從骨子裡溢出柔情來。她聽著孫永航爽朗又綿長的情話,滿足的笑意漾在唇邊,眼波柔得一如這春日的西苑湖,一波碧勝一波,一層濃過一層,她在這醉人的春風裡,微微昂起了臉,髮髻抵在丈夫的肩上,紅唇輕啟,吟出一曲小調,"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柳絲兒拂水,楊花散飄。她蘊了一腔情絲的聲音如同桃花瓣瓣,逐水流去,桃紅映著清流,別樣動人。

  "呵呵呵!"駱垂綺吟唱得雖輕,但卻字字入耳,聽得孫永航心情大暢,直覺得滿湖春風都入了他的懷,漾起一腔柔情。他俯下頭輕挨著妻子的臉,柔滑的觸感讓他心弦一動,他摟著她的手更緊了,就這么牢牢抱在胸前,"垂綺,垂綺......你如此美好,叫我如何能放下呢......"他呢喃著連自己也聽不清的話,卻不知為何夾了層隱隱的歎息在裡邊。

  "嗯?"駱垂綺因他的親昵而有些臉紅,只覺得滿西苑上游春的人都朝他們看過來,羞得直欲往孫永航懷裡躲一躲。

  孫永航瞧得分明,卻偏生要逗她,反而拉開了距離,只那么笑著看她羞紅的臉袋兒如江花般豔紅,襯著墨黑的雲鬢,美得人心神蕩漾。他吸了口氣,穩了穩心神,眼角忽然瞥見她鬢間插的一根金簪,便順手取了下來,"垂綺,早聞你才情名揚天都,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可不能只以一支小曲就打發了為夫我啊!"

  駱垂綺朝他睇了眼,杏眸裡春光瀲灩,"是是是,夫君在上,要妾身怎樣獻醜呀?"

  "呵呵,"他摟了摟她的纖腰,"嗯......只要是娘子唱的,我都愛聽!"他舉了舉手中的簪子,在酒杯上輕輕一敲,"叮"的一聲,玲瓏入韻。

  駱垂綺淺笑著睞他一眼,微偏了頭略想了想,便清清淺淺地唱了出來。孫永航一聽她的啟調,便知是《今日春》,當下微微一笑,和著歌聲以杯簪作樂。

  "風吹春心皺,楊柳纖舞低,沾水牽人惹情絲,綿綿濕雨枝。那新人,感木瓜,答瓊瑤,直把情相系。璧成雙,羅帶結,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孫永航聽得心醉神迷,那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恰似冬日裡燙溫了的醇酒,暖入心肺,多日來的煩憂不知不覺間相散無形。他眸中暗色盡去,"為夫的猜出了你的曲子,你可猜得出為夫心中要唱的?"

  駱垂綺杏眼微轉,晶亮晶亮的,"垂綺正好帶了一竿笛子出來,何不一試?"

  孫永航聽了大笑,"好,好!那你可猜好了!"他微微運了口氣,將吐未吐時,駱垂綺已按笛在唇,蔥管般的手指壓在褐黃的笛孔上,異常晶瑩。孫永航字未出,笛音已輕飄而出,如春風拂面,湖水的濕氣縈入鼻尖,情絲繚繞。他一笑,眉尖心上俱是溫柔,聲曲相和,正是那一曲《定相思》。

  然而正要吐出時,一丈外卻先傳來遙遙的呼聲,"那可不是永航世侄么?"

  孫永航歎了一聲,與駱垂綺對視一眼,扶著她站了起來,也沖著那畫舫揖了一揖,朗聲回道:"相世伯有禮了。"

  "呵呵呵呵"船頭一位頭戴紫綸巾,身著寶藍色大綾的兵部尚書相淵正將手中摺扇一搖,畫舫與小船相會,舫上放下舢板,自是相邀之意。

  駱垂綺瞧著這舢板有些心怯,又因自己腳傷,心頭不免有些尷尬。她朝孫永航望去,卻見他只是一笑,竟是一把抱起了她,兩步跨上大舫後,才將她放下,一手扶持著。駱垂綺又羞又急,頓時把臉又紅了個遍。

  那相淵也看得有些愣住,年輕人如此大膽無所顧忌倒也出乎他的意料。嘴角有些抽動,卻也不便說什么,他只是略帶不贊同地朝駱垂綺瞥去,暗道這堂堂駱清晏之女何以如此不知禮統。這一看,便是他年已過半百,也仍不免給瞧了呆住。這駱垂綺穩穩秀秀地立在一邊,風華婉約,柔弱已極卻又給人清持的感覺。臉半垂著,只略略瞧見溫潤瑩白的側臉上泛著嬌紅。饒是如此,相淵已在心中暗道:好一個惠秀美貌的女子!只是這一身站著,便已露出淡定嫻淑之氣,身出駱門,果然不虛!

  "呵呵,賢侄夫妻情投意合,真是可喜可賀啊!"

  "讓世伯見笑了,內子新傷了腳,有些不便。"孫永航落落大方地扶過駱垂綺,"這位是兵部尚書相大人,與爹是至交。"

  駱垂綺盈盈一拜,"垂綺見過世伯。"

  "呵呵,好好!"相淵親手將她扶起,正面打量了她一番,才笑道,"出身名門,到底不凡。"

  "啊,世伯過獎了!"孫永航輕輕把話接了過去,同時亦將妻子帶回自己身邊。

  "怎么會過獎?瞧瞧這身書卷靈氣,便是我家柔兒比不得的......"相淵還欲說什么,卻被一聲清脆的嗓音給截了去。

  "爹爹又在說我什么壞呢!"

  駱垂綺還未瞧清楚,舢板上便又多了一位粉紅春裝的嬌豔少女。她嫩紅著臉兒,扯住相淵的衣袖輕晃著撒嬌,明亮的大眼不時還望他們這邊偷瞧。

  孫永航淡淡一笑,"世妹天真可愛,也是率真性情。"他婉言推贊,卻也不願說垂綺有什么不如他人的地方。

  相淵朝女兒呵呵一笑,"不知安分!來,還不見過客人!"說罷,他又朝二人道,"小女柔姬,都被慣壞了!"

  那少女明亮的大眼水靈靈地瞅著孫永航,如朝花般的臉上現出一抹微紅,雖心思轉在孫永航身上,卻是上前拉住了駱垂綺的手,嘻笑著叫了聲"姐姐好漂亮!"

  駱垂綺看著她陽光般開朗的臉孔,心下又想起自己身世,已經十年了,她再也無這樣的家人可以撒嬌了。她心中感懷,臉上卻是笑意盈盈,"妹妹正值芳齡,那才叫美呢!"

  "哪有哪有!"柔姬拉著她的手輕晃著,眼珠子滴溜溜地轉過孫永航,卻只與駱垂綺說話,"姐姐像個仙女似的,我剛剛偷偷瞧了好久呢!"

  駱垂綺杏眼淡淡瞟了一眼孫永航,見他只顧與相淵說話,並不朝這裡瞧上一眼,她眉眼淡垂,唇際的笑痕有些深長起來,"妹妹見笑了。"

  許是這聲音也有些淡,惹得那少女終於正眼朝駱垂綺打量過來,一看之下,明眸不由有些縮緊,那張明豔如花的笑臉也如春風拂過般,開始淡開。她掃過駱垂綺腰間的那竿笛子,紅唇微揚,下巴不自覺地往上輕抬,流露出大小姐的盛氣做派來,縱使她仍是帶著親和的笑。"姐姐會吹笛子啊?"

  "啊,只是略學過一些。"駱垂綺答得平和,一如她的笑容,只見嫺靜與優雅。

  "那我與姐姐一起合奏一曲可好?"少女微笑的唇邊泛過一層深晦與挑釁,看得駱垂綺不由有些好笑,正欲推辭,卻聽相淵也插了進來。

  "哎,你一個小丫頭怎么可與人家相比!當年駱相可是碧落第一才子!"句句話含深意,聽得駱垂綺眉心不由微皺。

  "世妹琴技獨領天都,自是不凡的,內子豈敢與之爭鋒。"孫永航眼神暗隱了一層慍怒,雖面上帶笑,心中卻著實不甚痛快,只是礙於面子,不便為過,但也不願一個嬌縱的千金小姐硬將垂綺給壓了下去。他看了看垂綺的笛子,綻開一笑,"不如我與內子合奏一曲,請世妹指點一二。"說罷他也不等少女應諾,伸手接過駱垂綺的笛子,向少女一揖道,"不知世妹可否借琴一用?"

  "呃,請。"少女見如此說,縱有不願也只得相從。

  二十七弦瑤琴,上等的桐木燒制而成,龍池鳳沼間以玉為征,細緻精巧。駱垂綺見了不由贊了一聲:"妹妹好一把琴!"

  "姐姐請用。"少女語氣淡淡,有一絲隱隱的不甘。

  孫永航體貼地扶妻子坐了,站到她身側,將褐黃色的長笛放至唇邊,幽幽的眸光與調好了弦的駱垂綺相對,相下一笑,自然而默契。他氣一吐,她手一動,悠長的曲調便飛越而出,正是《閒情賦曲》。此曲本由陶潛的賦作《閒情賦》而譜,情曲瀟灑而飄逸,悠遠而韻長。

  "夫何瑰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于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

  這一刻,只見湖風飄蕩,二人處於船頭,一個如玉樹臨風,衣袂飄舉,一個如芝蘭幽放,靜雅淑芬。身後湖水漾碧,遠山吐翠,那濃稠淡渺的山光水色間,二人月白色的輕衫輕揚,真如神仙眷侶,羨煞凡人。

  笛聲疏蕩而有志,琴聲柔婉而有骨,一個志比雲霄,一個情托鷗雁,端的是相輔相合,琴瑟相諧。二人兩兩相望,漸漸亦忘卻周遭之事,只覺天地間只剩下彼此,只剩下這笛聲與琴聲相繞,恩愛兩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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