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郁藍思念
當下課鈴聲響起時,聖徽高中門外的大路上被人潮所擁擠。
站在人群中,茫然地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群,艾思卻感覺從未有過的孤獨,她將手伸入衣袋中,握住了冰冷的手機,那指尖流過的觸感那樣直接地淌入心底,讓她的心一陣抽痛。
揚,已經有一個月沒有和她聯繫,每次打他的電話,都是轉到語音信箱。
越是找不到他,她越是害怕,每一天都不斷地打他的電話,給他留言,然後就是盯著手機發呆,一刻也不敢離開,在心裏祈禱著下一秒會是他打來的電話。
可是他仿佛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般,怎麼也找不到了。
站在公車站牌前,艾思茫然地看著前方。
“你該不會真的把他留在了德國了吧?”在公車站前,兩個少女的聊天不經意地鑽入了她的耳朵裏。
“那又怎麼樣,他答應過我他馬上就會回來的。”
“你傻瓜呀!他當時當然這麼安慰你了,你們相隔這麼遠,他又那麼優秀,肯定有一堆美女圍著他繞,指不准他就被哪個身材外貌都比你好的人拐走啦!”
“不會的……”那個反駁的聲音明顯沒有剛才那麼理直氣壯了。
“我也希望不會,可是你看他都多久沒有和你聯繫了,這不是移情別戀的表現麼,你知道距離產生美感,但距離也產生陌生感的……”
…………
那個對話聲越來越遠,但艾思的身子卻僵在當場。
那些話,真真切切地道出了她一直忽略不敢去想的念頭。
是這樣嗎……
揚也是這樣嗎……
一半的理智要自己給於他足夠的信任,而另一半卻在無法遏制地恐懼,
心一點一點地在緊縮,那些糾纏的情緒化成了漫天的巨網,正迅速地向她聚攏而來。
眼前的公車一輛一輛的呼嘯而過,帶起的氣流飛揚起她校服的裙角。在漸漸低沉的暮色中,她單薄的身子在輕輕地顫抖。
他不會這樣的,因為他答應過自己的。
…………
那一天,在人來人往的機場裏,陽光透過透明的玻璃靜靜地灑進大廳的大理石地面上,世界仿佛都是一片耀眼的璀璨。
在絢爛的光芒中,有一雙溫柔的手從背後輕輕地環住她,仿佛有暖和的陽光從身後滲透過來,包圍住她的身體,他的聲音如燦爛的晨光一般美好:
“我會做你一輩子的影子,就像現在這樣,在你的身後。”
艾思微怔,回頭。
陽光斜斜地從窗外射進來,將他們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兩個身影在大理石的地板上那樣完美地重疊在一起。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會有的影子,你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一輩子也不分開。”
…………
只有有光的地方,就會有的影子……
可是他們都忘了,如果她的世界沒有了光呢,那麼他是不是就會離開,是不是就不會再陪伴在她身邊……
夜幕降臨,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她無助地蜷縮在公車牌下,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中,嬌小的身軀因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沒有哭,但是卻有大片大片冰冷的液體滾過蒼白的臉頰,那些低落在地面的淚滴濺起無數的灰塵在黑暗中舞蹈。
夜色中,思念化成千絲萬縷的哀傷隨風起舞,隨風蔓延,隨風而逝……
美國。
華麗的歐式大廳。
一陣風帶著一絲寒冷的涼意透過半開的窗子吹入。
啪——
修長的手指突然一陣輕顫,手中的酒杯沒有拿穩,落入地面,摔成了一地晶瑩的碎片。
尹聖揚愣在了當場,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大少爺,怎麼了?”門外的女僕聽到了聲音,連忙沖了進來,緊張地問道。
當她們看到地上的玻璃碎片時,連忙恭聲說道:“我們來收拾就好了。”說著,就準備彎腰去撿。
“慢著。”尹聖揚淡淡地開口:“我自己來就好了。”
“可是大少爺您……”女僕擔心地看著他,從法國回來後,大少爺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了,這樣下去,能行嗎?
“我沒事。”仿佛能猜透別人的想法,尹聖揚淡淡地一笑,柔聲說道:“你們出去吧,我自己可以來。”
“是。”儘管心疼這麼溫柔親切的大少爺,但是她們還是沒有辦法去違抗他的要求,只能默默地退出了房間。
地面上,玻璃碎片安靜地反射著午後耀眼的陽光。
那些一道道七彩的碎芒晃入柔光的眸中,竟如一根根綿針一般紮入柔軟的心底。
尹聖揚痛苦地蹙起眉。
思思,是你在傷心嗎,所以我才會感覺這麼疼痛。
可是,對不起,我再也不能在你身邊安慰你了。
他扶著光潔桌面的邊緣,絕美的臉上漾出一片苦澀的笑容。他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了,就蹲下了這麼一會就已經感覺到眼前一片發黑。
但是,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桌子上,透明的酒瓶中,粉紅色的液體安靜地晃動著陽光的璀璨。他還是成功地找到了那種葡萄,然後釀出了艾思米利。不管因為這而付出了多少辛苦,都是值得的,因為,思思,我沒有騙你。
可是,我不能再陪著你了。
對不起,請你原諒……
透過那澄澈的艾思米利,他仿佛看到那張美麗的容顏,那個仿佛任何時候都無憂無慮,天真可愛的艾思……
視野裏的一切都仿佛漸行漸遠,大段大段的記憶湧入眼前的空白。那一瞬間,他感覺到生命在一點一滴地流逝,身子仿佛落入了一片片軟綿綿的雲朵中。恍惚中好像聽見身邊驚慌失措的叫聲,聽見來回奔走的淩亂的腳步聲,還有許許多多嘈雜的罵聲,他蹙起眉頭,第一次放縱自己不想去理,任憑思緒從身體抽離,飄向那片純真無瑕的記憶……
……
“哇——葡萄酒!”空曠的葡萄園中傳來一個高分貝的驚喜聲。
當迷茫的霧氣漸漸消散時,他看到眼前被一片靜謐的夜色所籠罩,面前,少女月光般皎潔美好的面容上閃動著喜悅的色彩,星空般漆黑的眼瞳中是貪婪的神情。
“照例,先說出這是什麼酒,才允許你喝。”尹聖揚寵溺地輕點她翹起的鼻尖,將手中的酒遞到她的面前。
“每次你都要考我,不過,你難不倒我的!”她得意地昂起頭,自信滿滿的宣佈。
她仔細品著酒,然後觀察著酒瓶裏液體的色澤,臉上漸漸露出驚訝的神色。
“天哪,揚,你哪來的這麼貴的酒?!”
“品出來了麼?”
“當然!美利納柏穀星之光赤霞珠紅葡萄酒!1996年產自美國加州,酒體複雜,丹寧柔順,採用76%赤霞珠外還調配了梅洛、佛朗和小緯度葡萄,口感柔順充滿濃郁的黑醋栗,香草橡木、巧克力等味道,對不對?!”
“果然識貨。”尹聖揚笑著表揚她,然後打開酒蓋,一股醇厚的芳香飄溢而出。
“說,你從哪里來的。”艾思美美地喝了一口,眯起眼湊進他,滿足的像一隻慵懶的貓:“這種酒很貴很貴的,你不可能買的起的!”
“上次去參加宴會那個主人送的。”
“哇,出手這麼大方。”艾思皺眉:“說,是不是暗戀你的千金小姐送你的。”
“你呀——”尹聖揚懲罰性地敲敲她的頭:“想像力是越來越豐富了,是老主人為了感謝我才送我的,那你是不是想說他想讓我當他的女婿才會送呢?”
“好啊,你都承認了!”
“那你現在還在喝著把你男朋友買掉的酒。”他笑著摟緊她,讓她調整一個最舒適的姿勢靠他的身上。
“唔……”她滿足地歎息了一聲,頑皮地回答:“要是不喝那我不是更虧了嗎?人財兩空耶!”
“你呀,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無奈卻寵溺的語氣讓艾思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突然緊緊地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後在他耳邊輕輕地低喃道:“揚……”
“嗯?”
“你是我的魔術師。”
她幸福地笑著,他是她的魔術師,總是能看穿她的心思,像變魔術一般滿足她一個又一個願望。
“你要一輩子當我的魔術師哦……”
“好。”他低頭輕吻她彌香的發梢,她花瓣似的額頭,她晨霧般美好的面容。
“我會一輩子都做你的專屬魔術師……”
風輕輕地吹著。
夜色寧靜而浪漫。
那一夜,天空在星光的映襯下變成一片夢幻般的鬱藍色。
……
鬱藍色的天空,那是他思念的顏色。
可是當那最後一絲色彩都退盡之後,剩下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灰色的慘白。
神智漸漸地回到了腦子裏,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看到了名貴的織錦窗簾,看到了蓋在身上柔軟的被子,還看到了那幾閃動著喜悅神色的眼睛。
“醒了,終於醒了!”一個貴婦人終於放下心口的大石,激動地說道。
尹聖揚臉上浮起一絲柔和的笑容,輕聲地喊道:“媽,我沒事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她和藹地看著尹聖揚,嗓音都有些哽咽。
“釋,娜娜,你們都來啦。”
那個栗色短髮的少年冷漠的臉上也不禁泛起欣喜的笑容,緊繃的心終於可松了一下。而他身旁的那個同樣的栗發藍眸的少女小嘴卻一扁,豆大的淚珠啪啦啪啦地往下掉。
“傻丫頭,怎麼哭了。”他笑著伸出手,把她拉到床邊:“這麼大了還哭,像什麼樣子。”
“……大……哥……我還以為……”她哭的聲音都發顫了,只能斷斷續續地說著。
“放心吧,大哥沒事的。”他溫柔地摸摸她的頭,柔聲安慰道:“快把眼淚擦擦,別讓別人嘲笑你不像尹家的大小姐。”
“嗯,大哥你下次不能再這麼嚇我了,否則,我以後都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大哥答應你就是了。”
安慰完了大家之後,尹聖揚讓大家都離開,獨獨留下了尹紀釋。
“我昏迷了多少天?”躺在病床上,他輕聲地問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三天兩夜。”尹紀釋回答。
尹聖揚的母親是一個賢慧的中國女人,而尹紀釋的母親則是一個美豔的美國人,所以混血兒的他天生有一雙藍色的眼睛與一頭栗色的頭髮。與尹聖揚溫柔的性格相反,釋的性格十分冷淡,只有在看著自己尊敬的大哥時,他那沒有表情的俊美的臉上才會有恭敬的神色。
“真是一次比一次久了。”尹聖揚苦笑道。
“哥,你接受手術吧。”一向不喜歡多說話的釋也忍不住勸道。
“來不及了。”尹聖揚搖搖頭:“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從法國回來之後,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已經能感覺到生命力在一點點流逝,像沙漏一般,怎麼也阻止不住了。
“哥……”
他還想說什麼,卻被尹聖揚阻止了。
“不說這些了,你陪我回去一趟。”
“你剛剛才醒來!”釋冷淡的臉上也出現慌張的神色,他清楚這個大哥的性格,看起來溫柔,其實卻很固執。
“沒關係。”尹聖揚淡笑著:“我的酒還在那裏,而且我擔心這次不回去看看,下次可能就沒有機會了。”
“可是……”釋欲言又止,看著尹聖揚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哀傷,他只好妥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