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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不到的戀人》第10章
第九章

 諾大的房間卻沒有開燈。

 黑暗中,風從窗子毫無阻礙地吹進來,帶來一陣刻骨涼意。

 門口傳來一陣開門聲。

 沙發上的人馬上站了起來,美目中有忽閃的光芒。

 很快,在猛然亮起的燈光中,她看見一臉冰冷的安紀釋,那冰藍色的眼底有隱隱的怒氣。

 “你是故意的。”安紀釋的語氣冰冷,就像這窗外的夜風。

 “釋,你在說什麼啊。”她美麗的臉上笑容嫵媚動人。

 “別叫我釋。”他冷冰冰地看著他。

 “那我要怎麼叫你?”她眨著美目,聲音軟軟的。

 “你自己知道。”他走進她,凝視著她的臉,語氣充滿了危險:“你故意讓艾思認為你是我的未婚妻吧。”

 琳娜皺起了眉,她太瞭解他了,這是他生氣的預兆。但她還是不怕死地應到:“是又怎麼樣!”

 “你,過分了。”他一字一句地說。眼神中的森冷讓空氣都凝滯。

 琳娜不自主地倒退了兩步,放大的眼裏充滿了驚恐與不解。

 “你……從小到大,你都沒有凶過我,今天你竟然為她凶我!”

 看著他面帶怒氣的臉。良久,她突然笑起來,那美麗的臉上的笑容不像往常的溫宛,而是帶著幾分震怒:“你愛上她了?你愛上艾思了是不是。”

 她以為他會否認,因為要讓他承認愛一個人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特別是那件事發生之後,他對愛這個詞語完全嗤之以鼻。

 但是。

 她卻想錯了——

 “是,我是愛上她了。”他的話讓琳娜的臉一下變的蒼白:“所以,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做了,否則,我真的會生氣。”

 “愛上她了……”那樣的笑容像凝滯在她臉上的面具一樣,她的聲音帶著不可思議:“你竟然愛上艾思?!哥!難道,你忘了大哥是怎麼死的嗎?!”

 一句話,像千斤重錘,狠狠地達在他的心口上,那張冰冷的臉瞬間變的慘白。

 看到他的反應,琳娜的笑裏滲出難忍的痛苦,她的每一句話都仿佛在泣血:“你記得對不對,我們都記得,那是我們一輩子的痛苦。是因為什麼,剝奪了我們本來快樂的時光,你也記得吧!”

 “住口!”安紀釋蒼白的臉上是無法遏制的怒氣:“這一切都和艾思無關!”

 “無關嗎?”她臉上笑容妖冶的放肆:“與她無關的話,那揚是為了什麼留在法國不肯回家?與她無關的話,那揚是為了什麼去找艾思米利的材料而耽誤了病情的治療的?與她無關的話,那揚為什麼連死都不能安息?!”

 “他死了,他念念不忘的艾思來看過他,惦記過他嗎?她沒有!!她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活的好好的,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給別人帶來什麼樣的痛苦!”

 淚水,像海潮一般奪眶而出,劃過她那美麗的臉頰,印出了那白的透明的肌膚。她的眼裏湧動著深深的痛苦,還有,恨!

 “以前揚最疼愛的人是我,可是她一出現,他就不要我了,她不僅搶走揚對我的愛,她還搶走他的生命!我不可以原諒!”

 “艾思不知情,是大哥讓我不要告訴她的。”安紀釋扭頭不忍去看她,這是他從小就最疼愛的小妹,讓他無法狠下心來責怪她,揚的死她也是受害者,因為他知道琳娜從小就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大哥有著更勝於親情的感情。

 “哥,不要騙你自己了,其實你心裏也是認為是她害的對不對,要不然你不會這麼刻意地接近她,不管怎麼說,揚的死就是由她造成的,沒有艾思,他的病情就不會耽誤,現在就能和我們生活快樂的在一起。”

 安紀釋愣住。

 他承認接近艾思是刻意的,他想看看這個讓大哥那麼動心,臨前都念念不忘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樣子,他承認一開始時對她帶著敵意,認為因為如果不是她,大哥也不會死,他也承認,他以為她是個絕情的女孩子,離開之後可以一樣快樂的生活。但是,當他走進她的世界時,他發現一切全錯了。當在葡萄園裏他聽見她在夢中流著淚喊著揚的名字時,他便發現這個女子冷漠的背後真實,脆弱的一面,同時,他也發現,自己已經和揚一樣無法自拔地愛上她了。

 “何必再做那麼多假設呢。琳娜,清醒吧,大哥他最期望的就是讓大家快樂地活下去。”

 “快樂地生活下去?是讓艾思一個人快樂的生活下去吧。”琳娜表情因陷入痛苦的記憶而變的瘋狂:“我不會這麼做的,我不會!”

 “你想幹什麼!”察覺到琳娜的瘋狂,安紀釋冷漠的臉色連變,語氣也不禁變的僵硬起來。

 “現在我是你的未婚妻,我要讓她嘗嘗失去最愛的人的滋味!”

 “你認為我會允許你傷害艾思嗎!”他緊盯著她的臉,聲音森冷:“艾思是我的,誰也不能傷害!哪怕是你,琳娜,也不可能!”

 “你想怎麼做?”仿佛猜到了他的反應,琳娜一臉鎮定:“告訴她事實嗎?說我不是你未婚妻,而是你的妹妹?你以為她不會懷疑嗎?一個妹妹為什麼會冒充自己哥哥的未婚妻,然後我再去告訴她我的中文名姓尹,你說她會怎樣?”

 她抬頭,美麗的眼睛望著他,像暗夜的精靈。

 風輕揚,白色的紗窗舞動,卻失去那一絲柔美的痕跡。

 看到他越發蒼白的臉,她眼中也閃過一絲不忍,她扭過去不去看他,口中的話卻沒停:“以她的聰明猜出我們的關係不難吧,或者她猜不出我也可以告訴她,你、我和揚的關係,那時,你還有留在她身邊的理由嗎?!”

 安紀釋嘴角透出寒氣,脊背挺的筆直,有一股涼意漸漸湧上心頭。

 他在恐懼,因為他太清楚這會有什麼後果了。如果艾思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會知道揚的事情,那麼,那時,他就沒有任何理由留在她身邊。

 而如果她知道深愛的揚已經死會怎樣傷心?一想到她會傷心,他的心就痛的像要被絞碎一樣。他絕不允許!絕不允許她有一絲一毫的難過!所以他會隱瞞下去,直到她忘記了揚為止。

 但是,他卻忽略了一點,其實,內心深處,他是妒忌揚的,妒忌他在艾思心裏留下的位置,他想取代,用留在她身邊的每一分每一秒,取代他在她心裏的位置,他要他心裏只有他一個。

 明亮的燈光下,空氣仿佛被抽幹般令人窒息。

 夜色仿佛可以透出窗戶溶進來,一點一滴侵蝕著光明的溫暖。

 良久,安紀釋的聲音才響起,沒有一絲溫度的聲音顯得又冷有硬,失去了任何情感的波動,像沒有生命的金屬。

 “如果恨的話,就沖我來吧,不管是誰傷害她,我都會讓她付出一樣的代價。”

 清晨。有薄霧安靜地籠罩,一切看起來還都那麼不真實。

 艾思推開門,淡漠的臉上有下好決心的堅定神色。

 昨天她想了一個晚上,她還是決定當面問清楚。不管怎樣,在沒有他親口承認時,她還是選擇相信他,畢竟信任是愛情維繫的關鍵。

 當她才邁出門口時,院子裏站裏著的一個身影讓她的腳步生生凝住。

 仿佛聽到腳步聲,那個人轉過身,看到艾思,疲憊的眼中閃過一抹冷光。清晨的微光籠罩在那張美麗的臉上,竟然是琳娜!

 自從昨天晚上和安紀釋吵了一架之後,她就跑了出來。為了能在安紀釋之前碰到艾思,她就在艾思門口站了一夜,果然等到了早起的艾思。

 “有事嗎?”艾思語氣是冷淡的。之前遇到她的好感在知道她可能是安紀釋的未婚妻之後變的蕩然無存。

 “請你離釋遠一點。”她開門見山地說。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艾思的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黑玉般的瞳孔裏平靜如寧靜的湖面。

 “我的事情似乎和你無關。”

 “為什麼無關?”琳娜冷笑,強忍著那股充斥在心頭的恨意,冷冷地說:“我是釋的未婚妻,有女的去煩他,我能不管嗎?”

 “你不是他的未婚妻,釋說你不是。”她的反駁簡潔有力。

 “是,我不是。”琳娜看著她,竟然承認了:“我們還沒有訂婚,但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早就有了婚約。”

 “如果你想挑玻璃間,那麼,昨天你就成功了,今天,請你不要做這些無聊的事情。”對於這些勾心鬥角,艾思真的沒有興趣,也不想和她在說下去,於是選擇向前走去。

 “你了解釋嗎?”

 但是,下一句話卻又讓她停下了腳步。

 “你知道釋的過去嗎?你知道他的身世背景嗎?”琳娜慢慢地走到艾思面前,那一雙同樣黑色的瞳孔盯著她的臉龐,然後很滿意地找到那浮起的不安。

 “你不知道吧,他一定沒有和你講起他的任何過去,你問他,但他卻沒說對不對。”

 她的話正擊中她的痛處,想起那次在酒莊問起他的過去時他那突然陰沉的臉色,艾思就感到心頭一痛。如果說他們之間還有什麼隔閡的話,那麼他對她隱瞞的過去就是唯一的裂痕。而她卻正巧妙地抓住了這個裂痕。

 “他連他的過去都不原告訴你,你還確定他是喜歡你的嗎?你對他一無所知,你還有什麼資格這麼相信他對你說過的話?”

 她的話紮在她心口,針針見血。

 “是,我承認我不是他的未婚妻,但是馬上就會是了。因為他馬上就要和我一起回美國舉辦訂婚儀式。”

 “既然我連他都不相信了,我憑什麼相信你。”按奈住心中越來越強烈的不安,艾思語氣淡淡地問。

 “事實,事實會讓你相信。”她的笑容在艾思看來是那麼刺眼,笑靨如花,卻帶著深深的殘忍:“如果你不相信的話,那就多等幾個小時,今天上午的飛機,他就會和我一起回美國參加訂婚宴會。”

寬大的房間裏,厚厚的布簾將清晨的光線阻隔在窗外,屋內顯得一片沉悶的昏暗。

 這時,一個刺耳的鈴聲突然響起,頓時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床上的人轉了個身,伸手拿過床頭上的手機,英俊的臉上滿是被吵醒的陰鬱神情。

 彩色的液晶屏上閃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但當看到這個號碼時,那雙冰藍深邃的瞳孔裏閃過一道淩厲的光芒,原本疲乏的臉也瞬間變的清醒起來。

 一向冷漠果斷的他這時也突然猶豫起來,良久,他才按下了接聽鍵。

 他沒說話,但電話那頭卻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安紀釋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開口:“媽。”對於他母親,從小就沒有太多印象,語氣裏很是禮貌。

 “小釋啊,媽媽吵醒你了嗎?”似乎聽出安紀釋語氣中的睡意,她語氣中有歉意。

 “沒有。媽,您有事嗎?”母親沒事是不會打電話來的,今天聽她的語氣,安紀釋也猜到有什麼事發生。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沉默,安紀釋修長的手指輕敲著光華的原木桌面,深邃的眼眸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爸爸……”母親頓了頓,有些猶豫:“要你馬上回去。”

 聽到父親這個名字,安紀釋眼中閃過一抹凝重的色彩,然後沉聲問道:“回去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釋的母親知道安紀釋對父親的抵觸情緒,也知道他不想回美國,但是——

 “你父親說,如果你不回去,那麼……”

 “那怎麼樣?”安紀釋的眼裏一凜,深藍的雙眸中有光芒閃過。

 “唉。”母親輕歎了一口氣:“小釋,你知道你父親的手段吧,你在中國做什麼,他是一清二楚,媽媽不希望你和你哥哥一樣。”

 是,安紀釋太清楚自己的父親了,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逃的過他的眼睛。如果他不回去講清楚,那麼,最後連累的就會是他最在乎的人!

 艾思,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到她!

 “還有,小釋,你父親說了,要你在十六個小時內回來,否則……後果自負……”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母親知道他在思考權衡,沒有打擾他。

 良久,安紀釋才緩緩地說道:“好……”

 母親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掛了電話。

 空氣中氣氛緊繃的像要裂開。

 安紀釋臉色鐵青,握在手裏的手機都幾乎要因為他的怒氣而被生生捏碎。

 他的嘴角僵硬地抿著,透露出一絲殘忍的氣息。

 他太清楚自己的父親,他一向是說到做到的。十六個小時,正好是這裏做飛機到美國的時間。如果見不到他,他可是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哥哥那件事情就讓他清楚地看到父親冷血的一面。

 但是,他有選擇嗎?

 即使逃離,他也一樣會被抓住把柄,乖乖地服從,否則,自己最在乎的人就要受到傷害。

 哥,難道我們真的就逃離不了這種命運嗎?!

 他緊鎖著雙眉,下一秒,邁開大步走出房間,背影僵硬而冰冷。

 寬敞明亮的教室裏一片安靜,只有老師講課和同學們記筆記的聲音。

 風輕吹,透過半開的窗戶,掀起窗旁桌子上的課本,今天講的內容上卻是一片空白,而課本的主人正扭頭緊緊盯著身後那個空位,美麗的眼睛裏一片深沉的焦慮。

 他果然沒來!

 今天早晨當琳娜離開之後,她就跑到安紀釋的家裏,但當她打開了緊鎖的門時,諾大的房間裏一個人也沒有,但車庫的車子卻已經被開走了。

 這是他們在一起之後第一次沒有和她一起去上課,他消失的徹徹底底,就聯手機也不接。不安的感覺占滿整個心臟,她覺得自己害怕的的快要瘋掉了。

 安紀釋,你到底在哪里?我快出現啊,告訴我琳娜的話是騙人的!

 這時。

 手裏緊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彩色的螢幕上閃動著幾個字——

 安紀釋來電。

 幾乎在同時,艾思整個人像觸電了一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在全班人驚訝的眼光中奪門而出,直到跑到樓梯的轉角處,她才用顫抖的手按下了接聽鍵。

 “釋嗎?”她的聲音緊張的都有些發顫,語氣是那麼的期待。

 “是。”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回應,艾思眼裏的緊張漸漸退去,蒼白的笑容湧上臉龐。

 “你現在在哪里,怎麼沒來上課……哦,對了,一定是堵車對不對,你要快點來哦,要不然又要挨老師罵了。”艾思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她不知道自己在掩飾什麼,只是覺得心裏有不安感覺伸起,她只能這樣解釋,讓自己安下心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短暫的沉默。

 就在艾思心緊張的快要跳出來時,他突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我現在在飛機上。”

 安紀釋安靜座在機艙裏,飛機快要起飛了,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機艙廣播裏放著甜美的聲音,但這一切都和他無關,現在他的世界裏只有那個偽裝冷漠但卻脆弱的身影。

 他上了最快一班到美國的飛機,十六小時很快就要過去,他一分一秒都沒辦法拖延,因為他無法猜到如果自己不赴約,母親會做出什麼事來。

 在飛機上嗎……

 艾思的心一下沉到海底,但卻依舊想拼命抓住一根浮木。

 “別開玩笑了釋,你怎麼早想乘飛機去哪里啊?”

 去哪都行,但不要告訴她是美國。

 但是,事實往往與願違——

 “去美國。”他的話讓她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琳娜的話不禁在耳畔響起,今天上午的飛機,他就會和我一起回美國參加訂婚宴會……

 “釋,你去美國做什麼?!”

 她著急的聲音讓安紀釋一陣慌亂,強忍住想立刻下飛機的衝動,他柔聲說道:“我去美國做些事情,馬上就會回來。”他無法向她解釋他去美國做什麼,因為他不想讓她著急,只能這樣說。

 “你要去做什麼?”但他含糊的解釋更讓艾思感到一陣心慌:“不要去好不好,釋,你回來好不好!”她哀求道,從來沒有過的恐懼湧上心口,堵的她想哭,她在害怕,害怕他會真離開她,就像揚一樣一去不回。

 她哀求的聲音讓安紀釋的心痛的要裂開。

 這時,機艙裏傳來要求關閉手機和電子產品的聲音,空姐走到安紀釋的身邊有禮貌的要求他關掉手機,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好留下與句話,便匆匆關機——

 “對不起……”

 一句話讓艾思眼底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的熄滅。她緊握手機的手緩緩從耳畔垂了下來,空氣中傳來的一陣忙音像一雙無形的手死死地扼住心臟,她感覺心痛的快要窒息了。

 仰頭,有透明的液體從那一雙無神的眼中流出,像洪水一般傾瀉過蒼白的面容,她單薄的身子軟綿綿地順著牆壁滑了下去,整個人癱在了地板上,然後,她用雙手緊緊地抱住膝蓋,單薄的身子顫抖地縮成一團。

 釋說馬上就會回來。馬上是多久,一天,一年,還是永遠?當初,揚也說他馬上就會去看她,但是這個馬上就是永久,他就這樣徹底地在她的世界中消失了,怎麼找也找不著。

 她想起那段時間,她手到那封只寫著五個字的信時,她發了瘋似的滿世界尋找那個曾經最愛的身影,她朝天空哭著大喊尹聖揚這個名字,每天都朝他的郵箱裏一封一封地發給他的郵件,她每天都要打上百個電話,然後聽著那一句“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是空號”無聲地哭泣。

 難道,她還要再將這種刻骨銘心的恐懼再經歷一回嗎?

 安紀釋,你回答啊!

艾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她只知道自己在黃昏中沿著公路一直漫無目的地走著,回到家時,就已經是晚上。

 站在家門口的籬笆前,她回望,那座白色的房子裏一片駭人的漆黑,他是真的走了,無論怎麼打電話都不通。

 夜晚的風很涼,帶著秋寒的濕氣輕輕地打在身上,身體裏傳來的寒冷讓混亂的腦袋也稍稍有點清醒。她轉過身,看著籬笆牆內半掩的門,努力地深吸一口氣,將眼底那無盡的悲傷一點一點地隱藏。

 她不能讓爸爸擔心。

 推開門,屋裏的燈一如往常的明亮,沉浸在悲傷中的艾思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和往常不同。

 餐桌前,父女兩人都格外地安靜。艾思看著一桌的好菜,卻沒有一點胃口,正當她準備放下筷子不吃時,她看到爸爸碗裏的飯也是動都沒動。

 “爸……”仿佛也感覺到不對的氣氛,艾思壓住心中的不安,輕聲地叫道。

 聽到艾思的聲音,爸爸抬頭,那臉上的慌亂讓艾思臉色連變。

 “怎麼了,爸爸。”艾思手輕輕地顫抖,一整天的疲憊悲傷痛苦此時都通通在腦海裏翻滾作祟。

 “思思,我……”在艾思的目光下,爸爸欲言又止已長滿皺紋的臉上竟佈滿了密密的虛汗。他握著筷子的手在輕顫,顯得局促不安。

 “發生什麼事了嗎。”艾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但發白的雙唇還是洩露了內心的恐懼。

 “我……把店給……搞砸了……”

 “怎麼會這樣?說清楚,會有解決的辦法。”艾思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輕聲安慰爸爸。

 “他們說我們釀的酒裏有品質問題,把我們的店封了,還有一個顧客因為喝了我們的酒生病住院了,要我們付一大筆醫藥費。”

 怎麼可能!他們的酒絕對不可能有品質問題!一定有什麼內情!

 艾思咬緊牙,臉色發白,良久,她才出聲:“沒關係,我們還有葡萄園,不夠還有房子。”

 “沒有用的……”爸爸慌亂地看著艾思,眼裏滿是歲月的滄桑,僅僅一天,他仿佛老了好幾歲:“店裏不知道為什麼一下虧損了好幾十萬,葡萄園早就被拿去抵了,可是還是不夠,現在把房子都抵上了,可是……這樣……我們住哪里……”

 艾思驚怔!

 “那葡萄園是你媽媽最喜歡的地方,竟然被我拿去……拿去……抵債,我對不起你媽媽啊!對不起她啊……”

 爸爸蒼老的聲音回蕩在靜謐的空間裏,佈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空氣冷的像要凝固。

 風悄無聲息地吹進空曠的客廳,帶來刻骨的寒意,從頭一直滲入最脆弱的心臟。

 心,一下墜入深淵……

 美國。

 紐約郊外的一棟巨大的豪宅外,一輛黑色轎車停了下來,門口有穿著制服的警衛連忙小跑過去,彎腰恭敬地打開車門。

 一個少年邁下車,栗色的短髮在風中輕揚,白色的襯衣勾勒出完美的身材,絕美到讓人窒息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抬頭看了看這棟大到讓人害怕的房子,冰藍色的眼底劃過一抹冷峻到危險的神色。

 為了能夠在約定的時間內回來,安紀釋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往回趕,才一下飛機,他就被母親派來的人找到,立刻送到這裏。現在,那張冷漠的臉上都有無法掩飾的疲憊。

 闊別一年之後,再次回到這裏,安紀釋的心裏卻只是冰冷的,他終於徹底地明白了當初揚為什麼會選擇放棄這亞洲最大的跨國集團繼承人的地位逃到法國去,因為這裏沒有夢想,只有無數的勾心鬥角。

 邁開步子走進大門,通往客廳的寬闊道路上,出來迎接的下人沿著大路站成兩排,一看見他就彎腰齊聲高喊:“恭迎二少爺。”

 同樣受過一樣的接待,但這裏給人的感覺卻是冰冷的,仿佛沒有看到一樣,安紀釋面無表情地向前走去,目不斜視。所到之處,那森冷的感覺都讓所有人都心虛地低下頭。

 “恭迎二少爺回來。”在路的盡頭,一個中年管家迎了上來,一副諂媚的嘴臉:“夫人正在書房等你。”

 安紀釋看都沒看他,逕自向前走去。

 他討厭這座房子裏的一切,不想多做任何逗留,就想快點離開。在這裏,他沒有任何快樂的回憶,童年只有無盡頭的嚴苛教育。

 小時候,他的地位並不不像現在這麼高,因為按東方人的傳統觀念來說,他並不是正統的繼承人,當時,他的母親只是父親的情人之一,只有她生下的兩個孩子他和琳娜能夠住進這裏,她是沒有資格住入這裏的。作為繼子,他們總是被人欺負,而當他們被所有人欺負的時候,只有一個人站出來保護他們,那個人就是家族正統的繼承人,他們的大哥——尹聖揚。

 記憶中的大哥總是那樣親切,不管他們做錯了什麼事情總是站在他們的面前替他們擋著,面對嚴厲到近乎無情的父親,他總是把所有的過錯攬到自己身上,替他們接受所有的懲罰。雖然揚僅僅比他大一歲,但是在沒有父親母親關心的童年,他就是神的存在。

 而這個存在卻在那一年被打破了,揚為了追求自己的夢想不管父親的反對,隻身一人到了法國,無法想像的是,他竟然可以在父親的眼下躲藏起來,不讓任何一個人找到,而在他消失了但三年之後,他再次看到揚時,卻已是一個生命垂危的病人。

 曾經,自己恨過害揚離開的調酒,也恨過揚愛上的那個女孩。知道現在他才明白,這些才是他心裏最珍貴的東西,而真正害死揚的,是這些冷漠無情的爭鬥。

 沉浸在回憶中安紀釋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書房。

 在那高大的落地窗旁的軟椅上,一個美貌的婦人神態平和地半躺著看書,身邊的桌子上一杯咖啡還冒著熱氣。她體態勻稱豐滿,微施脂粉的臉上有著美國傳統女子的性感和華貴之美,從她的臉依舊可以看出,她年輕時候是個怎樣吸引人的金髮女郎。

 看到安紀釋走了進來,她藍色的瞳孔裏浮現出笑意,連忙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小釋,你回來了!”她的中文很好,光聽聲音,完全不知道她會是一個美國人。

 安紀釋看著她,輕輕點頭。儘管童年時對這位不在自己身邊的母親他沒有什麼記憶,但畢竟身體裏流著她的血液,總是有說不出的親切感。

 “媽。”他恭敬地喊道。

 “好,好。”母親笑著走近他:“回來就好。”

 母親是在一年多前才來到這裏,由於揚的母親也在揚死後便和父親離婚,然後就離開了這個家,銷聲匿跡了,由於她是已經成為正統繼承人的自己的生母,所以父親才把她接了回來,給了她名分。

 “小釋啊。”對於自己的兒子,她心裏一直有內疚:“我不希望你重蹈你大哥當年的覆轍,你還是聽從你父親的安排吧。”

 “媽,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你就別管了。”提到揚,安紀釋的神色變的黯淡,良久,他才將頭扭向窗外,聲音淡淡的:“我會在這裏等父親的回來。”

 窗外,是一大片綠意黯然的草地,那是他們家族的高爾夫球場,儘管天氣轉涼,那還是那麼的美麗。但是,這些對於安紀釋來說只不過是巨大的鳥籠,在這裏只有窒息,沒有快樂。

但此時,遠在中國的艾思並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自己累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事情來的太過於突然,突然到艾思都完全措手不及。

 在學校裏,安紀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一連好幾個星期沒來上課,同學門開始竊竊私語,起初還是小心地避開艾思,但後來就毫不避諱了,每個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議論她。儘管艾思表面上總是一副冷漠的樣子,可是每到深夜她卻常常失眠,她一遍又一遍地打他的電話,但得到的總是已經關機的聲音。

 安紀釋依舊沒有任何回應,像真的在這世界上消失了一樣,但每每在夢裏,她還是會想他想到從夢中驚醒,然後淚流滿面。

 而這段時間,爸爸也像一下老了十幾歲,頭上的白髮也漸漸增多,為了爸爸減輕一些負擔,艾思每天都在為生計而不停地奔波著,從白天到夜晚,沒有一時一刻有停過。

 事情直到那天才似乎出現了一點轉機。

 那天放學後,艾思失神地走出教室,因為這麼多天的勞累和神傷,她的皮膚顯得那樣的蒼白,那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也完全失去原有的光澤。

 就在她拐出教學樓的那轉角時,一個不注意就撞到一個人身上。

 “……對不起。”頭上傳來的疼痛讓艾思回過神來,連聲道歉。可是當她抬起頭時,卻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程凡?”

 陽光很溫暖的照在他身上,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柔和明亮,但眼中卻帶了幾分擔憂:“艾思,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看到她蒼白的臉色,他好看的眉毛緊緊地皺了起來。

 “我……沒事……”艾思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但眼底的疲憊卻清楚地顯示她在說謊。

 “難道……”程凡想起這段時間校園裏流傳的關於她和安紀釋的流言,心裏有些緊張起來,難道流言是真的?

 “你和安紀釋之間……怎麼了嗎?”

 雖然每天腦海裏都在想著這個人,但是今天聽到程凡說起這個名字時,心裏還會猛地抽痛一下。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程凡的臉,眼裏是深深的疲憊和哀傷。

 “釋,去美國了。”就在程凡以為她不會說的時候,艾思開口,聲音有些飄忽:“然後就再也聯繫不上了。”

 傍晚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她白皙的肌膚白的近乎透明。

 程凡愣了一下,仿佛知道她在擔憂什麼似的溫柔地打斷她:“傻丫頭,想什麼呢你。”

 艾思微怔,看著他漾起的笑容,有些不解。

 “你不要瞎難過了,他只是去了美國,可能有些特別的事情所以暫時不能和你聯繫吧。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信任,所以不要輕易地放棄一段感情,知道嗎?”

 “可是……”

 “沒有‘可是’!”程凡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你不是不想再當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了嗎,那就要做回勇敢的自己。給喜歡的人信任,也是一種勇敢。”

 望著程凡鼓勵的眼神,艾思的唇角泛起一抹微笑:“謝謝你,程凡。”

 “不要再說謝謝了,朋友之間就應該相互鼓勵相互幫助,不是嗎?作為你的朋友,我很開心能夠看到你快樂地活下去,艾思就應該是艾思,那個遇到什麼事情都很冷靜淡雅的女孩子。”

 艾思笑著點點頭,心裏變地舒服了一些,有這樣的朋友真是她的運氣呀!

 這時,程凡像想起什麼似的,從包裏拿出一樣東西。

 “很早就想給你了,一直沒有機會,今天剛好遇上了,就給你吧。”

 “什麼東西?”

 只見他拿出一張紙,遞到艾思面前:“要是你有時間那就去試試這個吧。

 “品酒師大賽?”艾思好奇地瞪大眼睛:“你怎麼會有這個?”

 “說來話長,是我爸爸朋友的一家公司辦的,我無意中知道,想你也許會有興趣,所以就想給你看看。”其實他想要是艾思能通過,就不用再去酒吧打工了。

 艾思感激地接過那張單子,目光往下移,下面寫了參賽的流程,還有參賽的獎勵。這下艾思不禁心動了,因為,如果得到最後的第一名,不僅可以進入到這家主辦的酒業公司成為專業的品酒師,而且還可以得到一筆獎金。而這筆獎金正好足夠支付家裏那筆欠款!

 “說是比賽還不如說是這家公司用這種方法招優秀的品酒師,你對酒那麼有研究,這種才華可不要浪費了。”

 仿佛在茫茫海洋中抓到救命草,艾思連忙急切地問道:“要什麼參賽資格嗎?”

 “不用。”程凡笑著搖頭,“拿著這張邀請函去,你就可以參加比賽了,不過以後的過程還需要你自己的努力,因為這是一家酒界的大公司,所以這次去參加的人都是深藏不露的,你自己要小心啊!”

 “謝謝我就不說了。”艾思的臉上有感激的光芒:“我會努力的!”

 看著手裏的邀請涵,她眼中流露出一絲希望,也許這會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幫助自己渡過這個難關。

 深夜。

 艾思的房間裏還亮著燈光。

 窗前小小的桌子上幾十本書壘的和小山一樣高,認真一看,變會發現全和酒有關。清冷的夜風透過紗簾吹進屋子,帶陣陣涼意。艾思從書堆裏抬起頭,揉了揉有點發酸的雙眼,感到有點暈眩,看了看眼前的手錶,發現自己已經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沒動。

 這時,門口傳開敲門聲,然後爸爸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

 “爸。”艾思轉頭,疲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蒼白的笑容,夜風拂起額前的發絲,露出那眼底的隱藏不住的哀傷。

 自從得知自己通過了初選和複選,艾思就變的更加勤奮,除了每天去打工之外,每天都泡在酒窖和房間裏學習,夜夜都熬到淩晨,才短短的兩個星期,她就已經瘦了一大圈,本來就單薄的身體變的更差了,面色總是慘白的可怕。

 “思思啊,休息一下吧。”爸爸心疼地看著艾思,臉上露出難過的神色。

 “沒事。”艾思回答著,用勺子攪動著碗裏的湯,頓時,誘人的香味飄散到空氣中,發覺自己有點餓的艾思忍不住讚歎道:“好香啊!”

 聽她這麼說,爸爸的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容:“喜歡就好,喜歡就好啊。”

 “思思啊,你不要這麼辛苦自己了。”看到桌子上那一大堆的課本,爸爸已佈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心疼的神色,“就算不看這些東西,憑你的能力也是能過的。”艾思是他的女兒,他還不瞭解,她並不是真正要看這些書,只是她想利用這些忙碌去逼迫自己不去想一些事情。

 艾思低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地抖動著,良久,聲音才輕輕地出來:“其實那些人都很厲害的,要是我不多知道一些知識就可能會得不到那一筆獎金了。況且,後天就是正式的比賽了,我更是要抓緊時間。”當她完全將那一抹情緒隱藏到眼底時,她仰起頭,浮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所以,爸爸,你不要擔心我,就算累,也只有兩天不到了。”

 “唉……”爸爸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眼神裏是深深的自責:“都怪爸爸不好,害你這麼辛苦,就連後天是你的生日都不能……”

 “爸……”艾思微笑著打斷爸爸:“你別這麼說,這個家也是我的,我有責任這麼做啊!況且,您能記得我的生日就是給我的最好禮物,那天晚上,只要我們好好坐下吃頓飯就行,我就很開心了。”

 夜色沉靜,只有少女貼心的話語在靜靜地傾訴著,良久,爸爸才點點頭,為了掩飾眼裏閃動著的淚花,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在昏暗的燈光中,他的背影是那樣蒼老,自從媽媽去世之後,她再也沒見過這樣的爸爸……

 不過是不是真的造化弄人呢?決賽的那天真好是她十八歲的生日,那個揚承諾自己的日子。

 還有釋,他也答應自己要給她一份禮物。

 但是,這兩份禮物,她還能收的到嗎?

 望向窗外的雙眸湧上一抹哀傷的色彩,那一瞬間,仿佛整個夜色都變的悲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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