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卷四 倦鳥歸時袖餘香 第51章 三年天下
萬曆七七四年九月底。
金耀洛城破,數十萬赤宇軍沖入像徵著終極皇權的騰龍殿,也預示著伊修大陸上一代強國金耀的最終落幕。
士兵們最終在皇宮最北側的甘霖宮找到了衣冠整齊、傲然而坐的楊毅和若水。
甘霖宮便是我當年用來辦公的洛非園,楊毅在最後的時刻會選擇待在那裏,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走進甘霖宮正廳,腦中依稀閃過當年也是在這裏,楊毅第一次向我攤牌,將他一個君王對臣子的猜忌,赤裸裸地表現在臉上。
楊毅穿著帝王的服飾坐在主位上,臉上沒有一絲驚一絲懼,除了鬢角的白髮,和臉上歲月刻下的滄桑痕跡,就仿如當年般雍容而華貴。
若水卻是連眼神都在顫抖地看著我,面色蒼白,眼中有悔有懼,更多的卻是愧疚。
我撇開眼,心裏暗暗激賞著楊毅臨死都保持著的帝王氣度。楊毅卻忽然揚聲道:「臨宇,朕已在這裏等候多時了,既來到了我面前,還等什麼?」
我抬頭仰視著他,默默歎了口氣,屈膝跪下來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才起身道:「人都說,一日為主,終生是主。臨宇做不成這樣的忠臣,只能在送皇上上路前,以這三個響頭,回報皇上當年的知遇之恩。」
我本以為楊毅會嗤笑,至少會不以為然,誰知他竟落寞地搖了搖頭,苦笑道:「朕一直不相信,一個人穎悟絕倫手掌重權如你,會甘心屈於人之下。事到如今,卻不得不相信,是朕的猜忌毀了我們的君臣情誼,也亡了朕的國家。」
「臨宇,還記得你曾說過的那個故事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楊毅默默將目光落在我身上,「朕卻是,成也秦洛,敗也秦洛。」
我閉了閉眼,揮手命人將兩杯酒端到楊毅和若水面前,沉聲道:「遠之,若水,希望從此以後你們的生活裏只有幸福。」
楊毅端著酒杯,與若水默默相見。若水忽然一笑,端起酒杯,望向我,哽聲道:「公子,這一世是若水背棄了你。若有來世,若水情願再為公子手下,永不背叛。」
說完,她猛地仰頭飲盡杯中的「毒酒」。片刻後,她的眼神慢慢渙散,最終身軀一軟,倒了下去。
我望向楊毅,他也看著我。顏色極深的藍色眼眸中不知蘊藏著怎樣的情緒,他低聲道:「在喝下這杯酒以前,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楊毅五指不自覺地捏緊了酒杯,瞪著我,一字一句問:「臨宇,你究竟是不是女子?」
我沉吟了良久,最終緩緩點頭。
楊毅似是怔愣了良久,忽然仰天長笑,如發狂般笑得聲音也沙啞了。隨即杯一晃,將酒通通倒入口中,慢慢倒了下去。
我見他們終於失去了意識,忙從懷中取出一個通關牒文交給身後的索庫道:「酒中摻有雲顏配置的迷藥,醒來他們就會記憶全失。你只需將他們安置在出雲偏僻的村落,不讓他們餓死便成。」
索庫鄭重點頭,隨即又詫道:「臨宇,你真是女子?」
我低咳了一聲,尷尬地點了點頭。索庫卻朗聲笑道:「放心吧臨宇,不管你是男是女,我都認你這個朋友。」
他沉默了一會兒歎道:「這世間,又有多少人能如你這般,千方百計為敵人留下生路。臨宇,你說出雲國的未來,又會如何呢?」
我靜靜地看著他憂心的眼,隨後真誠地作出承諾:「索庫,我可以答應你,無論將來登上帝位的人是誰,五十年內,出雲島國可以維持自治,絕不更改。」
現代,2009年1月。
因為徐冽的猝死,徐天集團的股票一落千丈。徐家一脈單傳,很多人都猜測著,徐爸爸百年歸塵後會由誰繼任,一時間公司內外,人心惶惶。
誰知徐爸爸卻在此時召開記者招待會,歸言我已懷了徐冽的孩子,這個孩子將會是徐天的唯一繼承人,而我將在孩子出生前逐步接管公司事務。
這個消息讓眾人震驚。這段時間,我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臃腫,五個月的身孕讓我做很多事都不太方便。再加上兩家家長的阻止,無所事事下,我開始在徐爸爸和子默的幫助下,學習公司經營事務。
或許是因為在古代沉浮慣了的關係,對於掌控一個公司,我並沒有覺得太困難。但怎麼也沒想到徐爸爸會在我剛剛涉足商業的時候,就宣佈我的接任權。
1月17日,是小潔和余向坤結婚的日子。這兩個遵循著最傳統的戀愛模式走在一起,卻始終相濡以沫的男女,終於走上了婚姻的殿堂。
看到小潔穿上婚紗的美麗模樣,我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她卻輕輕抱住我,聲音哽咽:「藍藍,你會幸福的,你一定要幸福。」
我微笑著抱住她,在心裏叫著傻瓜,眼眶卻慢慢泛起了濕熱。
婚禮的伴郎伴娘是子默和薇夜,看著他們並排走在一起的樣子,舉手投足間,竟有種渾然天成的默契。子默的笑容淡然而溫潤,棕色的眼底閃著淺淺的波光,那是對生活的渴望,那是對未來的嚮往。我想,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萬曆七七四年十二月底
又是寒冬臘月,楊毅死後,我讓喬裝風帝的秦歸下令封他為「西耀侯」,子孫妃嬪皆不獲罪,奪去封號,幽拘在原赤宇樓中。楊潛因殘忍嗜殺之名斬首示眾,陳勝恢復原名晉升為風吟國御史大夫官居二品,呂少俊夫意官場請辭離去。金耀其他有志之士,只要有才能,我便一律不拘出身,予以錄用。
至此金耀國雖仍剩餘一些城池未納入我風吟版圖,卻也早已成了強弩之末。於是,沒有什麼大抵抗,我一舉攻下了金耀剩餘城池。
奪下金耀後,我不再急於進攻,而是在韓絕和韓寧的幫助下,開始整頓朝綱和民生。我是不想拖延統一的時間,但我更不想將來的皇上接管的是滿目瘡痍、民不聊生的殘破之國。
火翎、金耀中間僅隔著一個毫無實力可言的水霧國。我本以為,金耀滅國,火翎感受到唇亡齒寒的威脅,會立刻有所動作。誰知等到775年晚春,君無痕卻仍沒有任何動作。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趁此進攻探探虛實,亦寒的飛鴿傳書卻到了。他在信中寥寥數語,矚我先不要侵襲火翎國,其他再無一言。我卻將這薄薄的信紙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塞到枕頭底下。
趁著國家休養生息的時間,我知道,有些事,我必須要做了。
我招來五刹,當著他們的面,直截了當地問秦歸:「你想要這個皇位嗎?」
我抬手阻止了所有人的驚訝和探詢,只深深看著秦歸:「你必須自己想清楚,再回答我。為帝,將來你會是被史書傳頌的千古帝王。然而你也須明白,在天下人眼中,風吟帝國大半是成就自我和亦寒手中,所以你若為帝,或許會永遠活在我們的光環陰影下。你可願意?」
秦歸猶豫著,又怔怔看著我許久,猶帶幾分孩子氣的臉上露出堅定深沉的笑容。他說:「公子,我願意。」
我在心內暗暗歎了口氣,其實從秦歸代替亦寒處理朝政的這段時間,我便看得出來,他有意這個皇位,而且經過磨煉後,也確實能勝任這個皇位。
我又問其他四人的意願。秦雪不假思索地冷聲道:「我喜歡黑暗,秦歸身邊一定需要有親近的人來完成見不得光的工作。公子,我想接管暗營。」
我看著她,微笑地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綺羅也沒有想多久,兩頰微紅地看著我,囁嚅了半天才道:「公子,我……我只想和爭哥成親,以後過普通人的日子。我……」
陸爭,是離羅軍中僅次於綺羅的副將,是一個長得不出色,卻穩重負責任的好男兒。
我們在座的人哄堂大笑,連秦雪臉上也掛了笑容。我拍拍綺羅的肩道:「陸爭是個好男人,就這麼退出官場也好,以後好好過。」綺羅紅著臉扭捏地點頭,形容極其古怪。
秦霧和秦離卻是猶豫了很久,我也只是靜靜地等著他們決策。先開口的是秦霧,他用乞求的目光望著我:「公子,我……我可不可以跟在你和師父身邊,我真的不想和你們分離。」
我一愣,怎麼也沒想到他會提出這個要求。答應吧,沒跟亦寒商量過終究不太好;不答應吧,看著他可憐巴巴的表情,還真有些於心不忍。
最終我只得道:「你容我想想,戰事結束後,我再答復你。」
說完,我看向秦離,他也是一臉猶豫地剛好望向我。我歎了口氣道:「你想留在軍隊中是嗎?」
秦離的身體微微一震,最後點了點頭。
我微微繃緊雙唇,看了喜怒莫測的秦歸一眼,想要勸他,卻最終化為一聲歎息輕輕點頭。開疆辟土,建功立業,這本是他的夢想,我怎麼忍心折斷它呢。
現代,2009年6月。
我在上懷市第二人民醫院平安誕下一個男嬰,徐爸爸為他取名徐諾,這就是我和徐冽的兒子。
一個月後,我孱弱的身體終於恢復。小小的孩子抱在懷裏,時常都會忍不住欷噓,諾兒的眉眼像極了徐冽。閉上眼安睡的時候,還緊繃著眉毛前額,仿佛在跟誰賭氣。再見到一身火紅的赤非,是在產下諾兒一個月後。他蹙眉看著我,問我為什麼還不選擇一個世界永久駐留。
我只能無奈地告訴他,我無法拋下自己的孩子,也無法拋下剛剛失去至親的幾位老人。
赤非又是氣又是急地罵了我一通,我卻只能誠懇地道歉。到最後,赤非無可奈何地停止了勸說,問我究竟打算這樣來回多少年。
我說,二十年吧,二十年或許可以等到這個孩子長大成人,放下一切包袱。
赤非沉思了良久,最後仿佛下了什麼決定,恨恨地道:「好!我就再幫你最後一次!二十年,我只給你二十年時間。」
赤非再度與我融為一體的時候,我的靈魂有了想流淚的衝動,我伸手抱住他,雙手輕輕穿過他的身體。我說:「赤非,謝謝你。」
赤非仿佛在我耳邊說了句「傻瓜」,我沒有聽清,便失去了意識。
四個老人完全將心思放在了寵愛孩子身上。徐天股票好不容易穩定下來,時上時下,他們卻毫不理會,整日以含飴弄孫為樂。這更讓我打定主意,將來諾兒一定要我自己來撫養,免得寵成了一個驕縱任性的紈絝子弟。
在子默的幫助下,我逐漸熟悉了徐天的商務動作,而經過一段波蕩期後,因為淩雲的背後支撐,徐天也慢慢重新步上了正軌。
這一天已是十月金秋,我約了子默在徐天大廈樓頂相見。他的腳步依舊輕若無聲,來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幾乎沒有察覺。
他點起了一支煙,輕輕吞吐著煙霧問道:「你一直這樣穿梭在兩個世界,沒有關係嗎?」
我笑著輕輕搖頭:「已經習慣了,赤非說會保證我的安全。」
我想,我真的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穿越,這樣的來回。曾經,我的精神會崩潰,會疲倦,但如今我已經能很好地調節自己的心態,掌控著古代與現代來回的時間比例,以便自己更好地適應兩個世界的生活。
子默默默地點頭道:「伽藍,現在想想,我引導著你成長,等著你成長,看著你成長,仿佛是在看一場人生的選擇和突破。這場人生,是你的,也是我的。」
我轉過頭,看著他:「子默,我已經決定了,會再來回兩個世界二十年,直到把諾兒扶養成人。你呢?你決定何去何從?」
子默脫口道:「我自然是留在你身邊……」
「子默!」我打斷他的話,認真地看著他問,「你真的想留在徐天嗎?你真的願意二十年一直待在我身邊只是助我成長嗎?」
子默一愣,掐著煙的手指微微一松,那煙便飄飄蕩蕩從樓頂落了下去。
子默看著那逐漸遠去的煙,良久沒有說話。
我將雙手撐在護欄上,下巴輕輕放在雙手上,看著煙墜落的方向,輕聲道:「子默,你知道你為什麼能轉生到宇飛的身上嗎?」
子默回頭看著我。我勾了勾唇角道:「是宇飛,他用自己一半的靈魂凝聚了你破碎的真元,給了你重生的機會。你不會知道,我有多痛心,他為我所做的一次又一次犧牲。你更不會知道,我有多感謝他,感謝他沒有讓你魂飛魄散,給了你這樣一個重生的機會。」
我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他,柔聲道:「子默,你不可以辜負宇飛的犧牲,我們都不可以辜負他的犧牲。」我伸出手,食指點著他的左胸膛,一字一句說,「子默,不要再以我為中心了。問問你的心,你究竟想要做什麼?你究竟想要實現怎樣的理想,才不算辜負這個生命。」
「子默,我已經成長。你的林伽藍,你的臨宇,她們已經成長為一個堅強的人,百折不撓的人。她們會過得幸福,一定會幸福。」
子默怔怔地看著我,棕色的眼眸中千般柔情萬般眷戀一一閃過,最終化為無聲的隱痛。他伸手猛地將我抱在懷裏,緊緊地讓我聆聽他怦怦的心跳。
三日後,我在機場親眼目送著子默走入登機口,直到那熟悉的背影遠去,消失在眼中,淚水才無聲地滑落。子默要去美國紐約開創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是啊!這樣繼往開來的人生才是屬於他的,屬於註定不平凡的他。
滴滴——手機短信適時響了起來,我打開手機鎖,讀著短信:「伽藍,飛機快起飛了,怎麼還沒看到你?薇夜。」
我輕輕一笑,鎖上手機,心中暗道:不知道這兩人發現被人算計後,會是什麼反應?
萬曆年七七五年八月。
金耀炎夏,乾旱不斷,但因為我從風吟及時調來救濟,人民並沒有受太大的苦。相反的,經過快一年的休整,再加上韓絕伊修行會的支持,金耀已慢慢恢復了生機。
就在此時,火翎國中傳來一個驚天消息。君無痕,死了。其年僅七歲的幼子君勤念繼位,大將軍孟昭、太傅柳岑楓、佳甯太后共同臨國。火翎一片混亂。
這個消息實在讓我太震驚了,我一直都相信亦寒讓我等一定有他的道理,但怎麼也沒想到,等來的竟會是君無痕的死訊。
火翎既亂,我便必須要加快統一的步伐。但對我來說,如今最首要的卻是鞏固秦歸的地位。早在幾個月前,我便開始結合現代知識教授他識人用人和愛民禦民的帝王之道。秦歸在這方面天賦極高,再加上他天生就是個善於隱藏的人,心機之深沉連我都望塵莫及,是以,不過短短五個月,他已脫胎換骨,褪去稚氣,有了君王的雍容魄力。
之後便是朝中明暗勢力的接收,暗營我已慢慢交與了秦雪接管,只要她肯認秦歸為主,便沒有問題。至於朝中眾臣,新上任的才俊通常只想一展所長,他們並不在乎效忠的是誰。風吟的老臣雖然已臣服於亦寒,但一來風吟傳統的朝臣眼中,他們更希望的是由卓姓風吟王的嫡系子孫繼任皇位。秦歸雖不姓卓,但朝中沒有一人不知,他本是風吟王的私生子。所以,由秦歸代替亦寒一統天下,確是最好的選擇。
對於將來朝政的起落,我最看重的卻是一個人——韓絕的二兄韓寧。在很久以前我便說過,韓寧此人定是國中左丞相的最佳人選,而想讓他誠心效忠一個人並不容易。所以,我不得不將可能傳位於秦歸的事告訴他,並讓秦歸慢慢在他面前展露為帝的才能。一個月後,秦歸有些興奮地告訴我,韓寧終於向他俯首稱臣,願一輩子效忠於他。
從秦歸決定為帝之後,我就很少再看到他露出這樣孩子氣的笑容,忍不住撫了撫他的頭髮,柔聲道:「以後,你必須要自己去找尋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樂趣。我知道跟你說善待百姓、為仁為善都沒有什麼意義。但你要記住,這個位子能讓人得到很多東西,同樣也能讓人失去很多東西。你若不想變得一無所有,就必須好好看清楚自己的路,再選擇怎麼走。」
秦歸露出個孩子氣的笑容,抓住我的手搖晃道:「只要公子一直在我身邊,時時提醒我該怎麼走,秦歸不就不會一無所有了?」
我撇過頭,不去看他那望不到底的雙眼,淡淡地笑。
l
韓寧發誓效忠秦歸的第二天,韓絕來找我。他有些怒氣衝衝地問我:「你真的打算讓秦歸繼承皇位,成為天下之主?!」
我正在看書,聞言只是抬了下眼皮道:「是。」
韓絕在我面前坐下來,神色複雜地看著我:「你真的相信秦歸會容得下你和風亦寒嗎?臨宇,別忘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如今他或許還是你的手下,還對你忠貞不貳,可是在那個位子上待久了,試問誰還能甘心屈居人下。」
我含笑點著頭,等他說完,忽然肅容道:「靖遠,官場是個最泥濘的池塘。在我還能控制這潭渾水的時候,你趕快抽身吧。」
韓絕微張了嘴難以置信地瞪著我:「我……本來是我勸你的,怎麼變成你告誡起我來了?」
我拿書敲了敲他的腦袋,笑道:「我會記著你的勸告,請你也記著我的告誡吧。你本就不喜歡官場,又何必留在這裏?伊修行會你可以抽走裏面的大部分資金,將它交給秦歸處理。你是個商人,只需守著自己的本分,賺取最大的利益就足夠了,不是嗎?」
「我何必留在這裏?」韓絕怔怔地看著我,忽然低下頭苦笑著喃喃自語,「是啊,我何必……留在這裏,何必……癡心妄想呢?」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韓絕忽然起身道:「好!我聽你的,撤出這個是非圈!但是臨宇,你也必須答應我,要好好活著!」
我含笑點了點頭,站起身,鄭重地說了句:「珍重!」
韓絕默默轉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快步走了回來,站到我面前沉聲問道:「臨宇,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啊?」我抬頭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猛一伸手,將我擁在懷裏,熱熱的呼吸都吐在我脖子上,我一時完全驚呆了。
只聽韓絕在我耳邊輕輕地說:「臨宇,來世若你為女子,我定要娶你為妻!」
說完,他輕輕地放開了我,神色有些尷尬,眼中又帶了幾分痛楚。他勉強笑了笑道:「臨宇,不如我們來指腹為婚吧。將來若你生了女兒,便嫁給我兒子為妻,如何?」
他言笑晏晏又無比認真地對我這樣說。我卻瞪著眼,徹底傻了。
現代,2010年10月。
子默走後,我總是儘量將現代和古代的時間調志一比一的比例,來讓兩個世界同步轉動。有時看著兩片相似的天空,寂寞會深深地湧上來。
亦寒,徐冽,子默,宇飛……已經一個也不在我身邊了。有時又會覺得慶倖,我竟能和那麼多人相識相見相知,命運糾纏在一起,有喜有悲。
我領著已經一周歲可以跌跌撞撞走路的徐諾,一步步走在墓園中。徐諾牽著我的手,很安靜地走著,小小年紀就有「面癱」的傾向,真是讓我哭笑不得。
只是他長得極其俊美,濃濃的眉毛,高挺的鼻子,眼睛長開後竟是有些狹長的貓眼形狀,仿佛已經可以預見,長大後定是個不輸給徐冽的俊酷美男。
說到諾兒,便讓我想起了雲顏。雲顏和捕影在一年前成親了,主婚人是李叔,在場道賀的只有我和三星六刹剩餘的人,但大家都很開心,為雲顏也為捕影高興。
三個月前,雲顏被診出懷有身孕,捕影便死活不允許她再留在洛城。我也覺得戰爭的紛亂不適合孕婦,於是幫著捕影一起勸雲顏回赤宇樓暫住。
我想著雲顏的孩子,無論男女,一定秀美絕倫,到時一定要讓他認我做乾娘。想著便覺得開心,開心後又隱隱會有些落寞,什麼時候,我和亦寒能有一個屬於彼此的孩子呢?
「媽……媽。」我忽然聽到徐諾叫我,他叫我的時候,總喜歡一字一字分開來叫,軟軟嫩嫩的嗓音,聽起來說不出的舒服。
我低頭見徐諾指著前方說:「爸爸……有人。」
我一怔,果然見徐冽的墓前站著三個人,一男一女,還有一個小孩。
走近了才發現居然是水冰燁,旁邊那個女子清雅秀麗,眼中透著無限靈氣,看兩人形狀親密,應該是夫妻。
我正笑著點頭沖他們打招呼,徐諾居然鬆開了我的手,跌跌撞撞朝前跑去。我正要伸手拉住他,目光投向前方,卻一時呆了。
徐諾沖到了冰燁帶著的那個小孩面前,瞪著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後伸出肉肉的手捏他的小臉。那是個漂亮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小孩,漂亮到我望著他差一點忘了呼吸。徐諾捏他的臉,他也不哭不怒,只是苦笑著把他的手拿下來,放在掌心中溫和笑著,卻不說話。
「這……這是你們的孩子?」我驚道。
那女子咯咯笑了起來,退後幾步抱著那個孩子來到我身邊,徐諾見那孩子被抱走,又跌跌撞撞地走了回來,牽著我的手,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眼睛卻緊緊盯著女子懷裏的漂亮小孩。
我走前幾步,將左手上捧的花放在徐冽墓碑前,目光掃過那張眉目清晰的照片,心頭仍舊微微抽痛。
那女子笑道:「我叫季小雨,你好,我聽冰燁提起過你。」
我收回目光,笑著點頭道:「你好。」我看了一眼那孩子道:「你們的孩子很漂亮。」
小雨笑了下,搖頭道:「他叫蕭冰朔,是冰燁妹妹的孩子。」
我微有些驚訝地點了點頭,又看向那叫冰朔的孩子,不過五六歲的年齡,那容貌卻已讓人覺得震撼。他也看著我,蔚藍的眼中帶著幾分好奇,讓我想起臨宇的眼睛。他一直都帶著淡淡的笑,既親切又稚嫩的可愛笑容,眼神行為卻沉穩得完全不似個年幼的孩子。
回去的路上,徐諾一直安靜地讓我抱著,也沒再吵著要自己走。我掐著他水嫩嫩的小臉笑道:「以後常常帶你去他們家玩,好嗎?」
徐諾呆了一下,忽然臉紅了,鑽進我脖子裏輕輕蹭著。我撫著他柔軟的頭髮,大笑起來。
徐冽,你看見了嗎?我過得很幸福。我們,都很幸福。
萬曆七七六年二月。
在亦寒離開我的一年零十個月後,金耀、風吟兩國整頓融合完畢,秦歸的帝王之路也慢慢上了正軌。初春二月,春寒料峭,我就在這樣有淒苦又有希望的季節,對火翎國發動了滅國之戰。
二月十八日,我讓秦霧暗中與火翎當今太后、金耀曾經的佳甯公主接觸,希望說服她以兵不血刃的方式奪下火翎。三日後,秦霧飛鴿傳書而來,說佳寧堅持要見過我後才肯作出決定。
我考慮了許久,最終答應讓秦霧將佳甯帶去水霧國伊修愛爾學堂,我趕去相見。
佳甯公主早已是一個七歲孩子的母親、一國的太后,容貌比之當年卻沒有太大變化。一別七年有餘,比之當年她眼中有著死寂的灰暗,也有著堅強的韌性,交錯在一起,讓她仿佛被歲月打磨了一圈,變得瑩瑩閃亮,更具魅力。
佳寧問我:「你真的可以保證讓我和念兒平安活下去?」
我鄭重而誠懇地點頭:「公主,從認識到現在,臨宇可有一次騙過你?」
佳寧心慌意亂地搖頭:「可是,這個不一樣,我們活著對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良久,她也怔怔地看著我,最終落下淚來。她說:「臨宇,我一直都覺得他心中有人,一直覺得他很愛那個人……可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為她去死!他是一國君主,竟甘願為了一個女人去死!臨宇,我好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為什麼那個人不是我?我明明,那麼愛他!」
我輕輕歎息著,心中已隱約猜到了,君無痕最愛的那個人,是亦寒的小師妹谷藥兒。而君無痕則是亦寒一直避忌談起的大師兄。我曾在睡夢中隱約聽到亦寒和谷藥兒的對話,想來君無痕與谷藥兒就像當年的我和亦寒一般,被符禦活活拆散了。
「我現在只剩下念兒了,只剩他了。」佳寧咬著下唇,幽幽道,「好!臨宇,我就信你!」
如今的火翎國內本就一團亂,柳岑楓在與我打賭後就帶著風雪雷三大殺手在伊修大陸上銷聲匿跡了,現在佳甯太后又站在我這一邊,無疑地,火翎幾乎已有大半落入我的手中。
萬曆七七六年七月,火翎監國重臣之一的大將軍孟昭被控私吞軍款,勾結風吟,意圖叛國。佳寧在我的説明下,一舉擒下在府中花天酒地的孟昭,撤去他一切頭銜打入牢中,並將他的兵權納入手中。
萬曆七七六年九月,水霧宣佈歸降風吟國,火翎國唯一的屏障失去。
萬曆七七六年九月中旬,三十萬赤宇軍攻入火翎邊境,本就人心惶惶的軍隊得不到有力之人指示,潰不成軍。短短三個月,秦離率領的大軍就奪下了火翎十座重要城池。
萬曆七七六年十二月,炎翎受降,年僅八歲的國主君勤念捧玉璽跪在我面前,宣佈火翎臣服於風帝。朝中文臣將領或降,或自盡以示忠烈。
萬曆七七七年一月初,由秦歸假扮的風帝敕封君勤念為「火翎王侯」,佳甯太后為「祿華夫人」,永世幽居洛城皇宮中的奈何軒。我對奈何軒一直有著根深蒂固的恨意和懼意,於是在秦歸下旨後的第二天,我便命人將佳寧和君勤念秘密送往出雲島國。
金耀敗,火翎亡,水霧薺木盡皆臣服,天下在我手中從零歸於一,從分變為合。我終於做到了伊修大陸千百年歷史上從未有人做到過的事,成就了最偉大的傳奇。
三年天下,三年霸業,三年的等待。終於走到了盡頭。
我站在洛城頂樓,任由獵獵的寒風吹亂我的衣衫髮絲,遙望著看不到盡頭的遠方,我默默地對自己說:我終於等到了,等到了,亦寒回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