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山神會議 (三)
『唧~唧~唧~』高分貝蟬鳴聲似在埋怨悶溽暑氣,橫豎無處蹓躂,光玄一夥人閒到發慌,索性鎮日窩在開冷氣不手軟,又有得吃、有得喝的呂宅廝混。身為長者的坤叔自然關心問說:「不知各位期末考考得如何?」
「暑假才剛開始,現在問這個也太掃興。」冠天說。
「成績單下個月才會出來,盡人事聽天命。」光玄回答。
「何必煩惱這種無聊事,閉著眼睛考也會過。」宗瀚說。
「咦,宗瀚怎會出現在這裡?你不是被千歲爺踢出家將團了!」地淵問說。
「什麼叫做踢出去,真他媽的臭嘴巴!沒當家將就不能來嗎?」宗瀚反問說。
「別吵噠!一直耗在這裡還挺無聊的,誰去弄點有趣的東西來解悶。」宙雄建議說。
「暑假就是要悠閒,如此慵懶渡日多有夏季氣息。」荒龍懶洋洋地說。
宙雄逕行起身走出門外,離去時瞥見牆角無端囤放一堆大小石塊,當下略感詫異但是並未留步查看,趕忙跨上鐵馬消逝於巷尾。一盞茶時間過去,宙雄手捧一台遊樂器奔進客廳,大喊說:「同學們動起來!」其他人報以高聲歡呼回應,隨即衝上前去爭搶搖桿。玩了兩輪,坤叔總算體驗到這小玩意的無窮魅力,索性添購一台新機讓大家玩個爽快。這群人逐漸習慣固定在此聚會,一天沒來此報到便感到渾身不對勁,然而每日離去時卻又抱怨不該宅在這裡虛渡光陰。
某日中午,坤叔忽然想起范將軍的乩身人選懸而未定,迄今尚未聽聞他們提及那位大沙公的音訊,於是問說:「期末考結束至今超過一週,不知你們學長什麼時候方便過來一趟?」
「今天玩什麼,高爾夫好嗎?」冠天問說。
「羽毛球…不,排球好了。」坤叔思考後回答。
「想不到排球你也懂。」德洪說。
「略懂~略懂~」坤叔說完馬上感覺到不對勁,接口說:「喂!你別故意跟我扯東扯西的。」
「正經一點,坤叔現在問的可是要緊事。」光玄說。
宗瀚聞言立刻聯繫大沙公學長,問知對方行蹤,隨即掛斷電話說:「學長期末考結束就北上台中,預計明天早上回高雄。」
「大沙公是台中人?」坤叔問說。
「並不是,學長是路竹人。」荒龍回答。
「那他幹啥一放假就跑去台中?」坤叔好奇問說。
「哪有為什麼?還不就是有異性沒人性咩!」德洪哀怨說。
「你的語氣中帶有一股濃重怨氣,顯然你沒女朋友。」坤叔猜測說。
「這裡又不只我一個單身,他…他…他和他都是。」德洪依序指向宙雄、光玄、地淵、冠天說。
「還不是因為君宇一人獨佔四個名額,害我們把不到妹。」冠天忿恨地說。
「哈哈,聽你這口氣果然是曠男。」坤叔笑說。
「只有三個而已,別壞我名譽。」君宇糾正說。
門外傳來喇叭聲打斷眾人談話,清河停妥車輛後打開行李廂,忙著從車內搬出大大小小的木箱。光玄見狀主動帶頭前往幫忙,不一會功夫便把所有木箱搬進屋內,撬開箱蓋方知裡面裝滿家將服與刑具。清河倚靠牆面喘大氣說:「你們這款體格不易尋找適合的家將服,我探聽到嘉義義振堂那邊剛好有幾件大尺碼存貨,所以特地委託他們寄到高雄來,你們快去換上這些衣服,若合身就不必另外訂作。」
七人從箱內翻找出屬於自己的家將服,試穿結果不論肩寬、袖長、腰身、褲長皆比想像中來得稱身,清河滿意地點頭說:「你們這副模樣實在威武,很好!很好!」
「尺寸剛好,可惜樣式俗氣了點。」君宇說。
「是啊,上次沒換裝將爺還不是照常降駕,非得穿這身家將服不可嗎?」荒龍問說。
「搞不清楚狀況,好膽你去向千歲爺問杯!」清河罵說。
宙雄對於家將服的樣式不感興趣,獨自走到木箱前翻找夏大神的火盆出來把玩,無意間瞥見客廳角落囤有一堆及膝高的石堆,旋即放下手中刑具趨近察看。宙雄依稀覺得眼前之物似曾相識,卻又一時釐不清頭緒,於是問說:「這堆石頭擺在這裡多久了,你們都沒有注意到嗎?」
「咦!這不是囤在門外好幾天的那堆石頭嗎?怎會出現在這裡?」清河說。
「有這一回事嗎?我竟然沒注意到。」坤叔納悶說。
「誰這麼無聊把它搬進來客廳?」德洪問說。
所有人茫然相互對望,有的攤手、有的聳肩、有的搖頭,顯然皆非在場之人所為,就在這群人疑惑未除之際,牆角的石堆竟當眾上演駭人一幕。忽見所有大、小石頭不住滾動起來,緊接著中石頭自行跳到大石頭上,小石頭再蹦至中石頭上方,大、中、小石頭忙碌地蹦呀跳的,不一會功夫便堆疊成粗獷的石頭人型。石頭人用力扭動頭頸立刻浮現五官,使勁抖動四肢旋即長出指頭,宗瀚禁不住眼前的驚人景象刺激,當場嚇到暈厥過去,坤叔和清河傻愣愣地瞠目呆立,光玄一夥人好不容易回過神來,胡亂抓起家將刑具擺出防禦姿態。石人毫不理會眾人反應,逕自開口說:「總算不必再偽裝成石頭堆了。」
「阿娘喂!這傢伙還會講人話,你究竟是啥妖魔鬼怪?」坤叔顫抖說。
「別誤會,吾並非妖邪之輩,諸位毋需驚慌。」石人說。
「那你究竟是啥東西?來到這裡做什麼?」清河強抑恐懼問說。
「在下為中寮山神所造之石僕,特此敬邀池二王爺以及八位將爺前去參加山神會議。」石僕說。
『呼~』眾人聞言立即鬆一口大氣。坤叔趨前觀察發現,這名石僕的雕工粗糙無比,不僅五官長得歪歪斜斜,甚至連四肢都造得粗細不一,忍不住脫口說:「山神的手藝實在有夠拙劣!」
「多謝呂先生賜教,此話在下自當轉達予山神。」石僕面無表情回應,隨即接著說:「切記明日亥時前往中寮山赴會,上山以後自有指標引路。」
「怎麼會如此突然,可是我們還少一位將爺啊!」坤叔說。
「訊息帶到,池二王爺已然允諾,在下告辭。」石僕說。
語畢,石僕立即散落成石堆,只見大、中、小石頭迅速滾出門外,隨後滾得老遠直到消逝眼際,徒留愕然眾人面面相覷。宙雄納悶望向池府千歲,瞧見神案上寫有古怪文字,坤叔走近觀看果然解讀出"赴"字,當務之急,得先設法搞定第八位將爺人選才是。
翌日正午,清河手拎一只黑色提袋前來,望著於客廳來回踱步的坤叔,不禁隨其步伐而漸感緊張。午餐過後,冠天掛斷電話表示學長已經返回高雄,且荒龍業已前往路竹帶人。然而時過一刻仍然未見兩人到來,其他人只能盯著牆上的掛鐘乾著急。
期待許久的電鈴聲終於響起,坤叔箭步衝往玄關應門,想不到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爆滿青筋的賁張二頭肌。坤叔退後一步打量此人,赫見一副宛如希臘神話塑像般的健壯體格,隔著上衣仍然隱約可見其結實腹肌,立時聯想到生猛公蟹的腹蓋,更遑論那二隻鍛鍊到猶似蟹螯般,粗勇到與身軀不成比例的壯碩臂膀,無怪乎得此大沙公名號。
兩人犀角照角似的立於門口銳眼對視,前去帶路的荒龍趕緊打破沉默,介紹說:「這位就是之前向坤叔提起過的嚴黃騰學長。」
「原來是鼎鼎大名的大沙公學長,歡迎!歡迎!」坤叔脫口說出。
「是不是那些傢伙跟你講的?」黃騰額頭爆出青筋,瞪視著屋內眾人問說。
「別再提起這三個字,會出事的。」荒龍立於黃騰身後不斷使眼色,悄聲地說。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說,你跟我一名堂姪長得好像,請進。」坤叔轉移焦點說。
黃騰甫踏入室內即聞到一股檀香味撲鼻而至,頓時感到頭昏目暗、意識漸沉,忍不住猛打哈欠。原來清河為了避免降乩儀式耗用太多時間,毫不囉唆直接把淨香爐端至黃騰面前,結果不出五秒便闔上眼皮,十秒不到隨即向後仰倒,臉上同時浮現家將面譜。坤叔甚至來不及把羽扇交到他手中,范將軍已然降駕,過程之快出乎眾人預料。
「這招霸王硬上弓簡直帥氣。」宙雄笑說。
「分明是趕鴨子上架才對,回家多讀點書再來烙成語。」地淵不屑說。
「這張臉譜確定是八爺嗎?」坤叔不理會在一旁鬥嘴的兩人,逕自問說。
「看不懂欸,我猜應該是吧。」清河回答。
「大家快看,將爺在點頭。」光玄指向黃騰說。
既然范將軍親自表態,兩老自然深信黃騰即是八爺乩身。未久,范將軍自行退駕,眾人好生休息養足體力,以便稍晚前往中寮山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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