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添花
過了幾天,大老爺果然就對大太太提起了和張家結親的事。
「我思來想去,倒覺得這是門不錯的親事。」大老爺面帶沉吟,「雖說我們家現在有官司在身,不大方便和張兄提這碼子事,但張家家境殷實,又和朝中的爭鬥無關,在關隴根基深厚,三娘子嫁過去,總也是為我們添了一門穩固的外援。」
如果以這個思路來衡量,三娘子嫁到張家,倒是比之前說過的李家、王家都好得多。
大太太也覺得這門親事,從哪裡說來都是上好的。
又能給楊家帶來看得見的實惠,為九哥將來添上一筆助力。
張先生的幾個學生現在也都在朝中做官,再有多年來往來的文友,都是人脈。
張家的大奶奶又是那樣不饒人的性子……聽說她出身不算太好,陪嫁攏共也就是三千多兩銀子。
大太太就算再小氣,也都至少會給三娘子準備兩萬兩銀子的陪嫁吧。
大太太就笑,「好,既然老爺都說行了,那我明兒就托李太太上門問問張太太的意思。——不過,咱們家現在還犯著官司。張家倒未必知道內裡,現下託人去問,是不是有點不講究?」
大老爺微微一笑,「也因此,唯亭先生到底是真心與我們家來往,還是只存心借我們家的勢,那是一句話就能問出來的。」
大太太恍然大悟。
心情又好,就奉承,「還是老爺思慮得周詳。」
大老爺撚鬚不語,只是笑。
屋內的氣氛一片和睦。
大太太轉天就請了李太太來說話。
「想著把三娘子說進張家……」就一長一短地和李太太說起了結親的事。
李太太有些訝異,卻也高興,「好,好,這兩家要是結成了親家,以後就更親密了!」
又埋怨大太太,「您這是偏心呢,還是看不上我們家十一郎?這七娘子的事都說了幾年了也沒個回音,卻又主動向張家提起了三娘子的事!」
大太太就有些微微的尷尬,「這也得先說了姐姐,再來說妹妹不是?」
世家大族,說親有嚴格的先後之分,不少子女就因為兄姐婚事不順被耽擱了的。
五娘子今年也十三歲了,二娘子十三歲的時候,定國侯孫家都上門來說親了。
李太太眼神一閃,「您這就是偏心!」半開玩笑地嗔怪大太太,「一早就知道您喜歡七娘子,想必是覺得我們家十一郎老實木訥,配不上七娘子吧!」
大太太不由語塞,正要開言緩頰,李太太就又笑著自己解圍,「也是,看七娘子的容貌,看她的行事,連我都愛,何況您了?只是姐姐,以咱們兩家的交情,您這些如花似玉的女兒,是一定要勻給我們李家一個的!七娘子捨不得,六娘子,您總捨得了吧?」
「這……」大太太倒有些惱怒起來。
李太太這做得也有些太過露了吧?
「六娘子我也舍不得呢!」她就笑著和李太太打起了太極,「你要這樣說,我還真是一個都舍不得了!要不,就把四娘子領回家去吧!」
李太太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
偏房庶女不說,又不得嫡母的喜歡,個性陰沉,還破了相了……
「嗐,說到這四娘子,我也真是為您發愁。」她笑若春風,一下就轉了話題,「三娘子要能嫁到張家,怎麼說也算是有了結果,可四娘子臉上不好……要在這名流仕宦家找女婿,還真有些難辦。」
大太太也就不為己甚。
李家到底是楊家最□的後援,李太太立刻就要上門去探張家人的口風。
「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長出一口氣,「這事還得看老爺的意思。」
兩個太太又說了幾句閒話,李太太就起身告辭。
又握著大太太的手,語氣誠摯,「這要是實在不中意十一郎,我們家的十二郎和七娘子也是同歲——」
大太太真是哭笑不得。
只好應付走了李太太,回頭和王媽媽抱怨,「往常聽說她這個人沒意思,沒意思,倒還不覺得什麼,今日見識到了,才曉得什麼叫做真正的沒意思。」
梁媽媽也很看不上李太太的做派。
「世家大族,講究的是一言九鼎……看她的意思,好像這兒女的親事就是做買賣,誰的身價漲了,那邊的出價也要跟著漲似的。」
大太太又嘆了一口氣。
「唉,也是不容易,這十多個兒子,沒一個是省油的燈!大郎三郎今年都要進場,要是有了舉人的功名,就更難節制了。」
不由就想起了自己家裡的這本帳。
「我們家九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考個功名來家!」
梁媽媽也不禁佩服大太太的決斷。
自從信了九哥在浣紗塢前的所作所為,乃是魘鎮,大太太就好似從沒有對九哥起過疑心,一應呵護,較諸往常,只有更仔細。
她心底就隱隱約約有些發寒。
七娘子是吃透了大太太的性子!
她就笑著敷衍大太太,「以咱們九哥的聰明,恐怕沒兩年就能下場考進士啦!」
又提醒大太太,「不過,這九哥的婚事……」
九哥過了年就十一歲了。
這樣承嗣的獨生子,娶親往往都早。
他的婚事,就值得大太太好生思量一番了。
大太太若有所思,「這事還是得問過老爺,」她自失地笑了笑,「出嫁從夫,我就算能為再大,這種事也得聽老爺的吩咐。」
又嘆了一口氣。
「這一輩子是沒有一個親生的兒子……只盼著我沒有看錯九哥吧!」
梁媽媽垂下眼望著腳尖,沒有接大太太的話。
過了兩天,又送了一批名貴藥材進西偏院,卻沒有讓大太太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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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太很快就給了答覆。
據說張太太還犯了幾句嘀咕,只推說要問過老爺。
卻是李太太前腳才到家門,張太太後腳就跟進了李家。
一併張先生也親自上門拜訪李大人,太太對太太,老爺對老爺,都傳達了一個意思:三娘子系出名門高貴典雅,張家能得她為配,是兒子的福氣。
李太太第一次做媒就有這樣好的結果,立刻喜氣洋洋轉頭又上了楊家門,把喜訊告知了大太太。
楊家和張家有意結親的事,也很快就在宅院裡傳開了。
「也不曉得是嫡出的二少爺,還是庶出的三少爺……」
六娘子很好奇。
七娘子就只是笑,倒是五娘子白了六娘子一眼,「怎麼,你急著嫁出去呀?我和娘說了,先把你說出去,再說我的婚事!」
六娘子大窘,「五姐這話,反倒顯得你心急著嫁人了!」
兩個小姑娘就掐起了嘴仗。
三娘子自從這消息傳揚了開來,就羞得躲在七里香不肯出門,四娘子自然也隨了她,沒有到家學上課。
八娘子就怯生生地問七娘子,「七姐,這三姐的婚事……是怎麼一回事啊?」
小姑娘身子弱,說這幾句話,倒咳嗽了幾次。
七娘子耐心細緻地對八娘子解釋,「三姐和張家的三少爺……」就仔仔細細地和八娘子把事兒說了一遍。
八娘子臉上就現出了一個真心的笑,「那真要恭喜三姐了!」
七娘子倒有幾分不好意思。
沒準小姑娘還真只是關心姐妹……
「這婚事要真成了,倒也不錯。」她含蓄地道,「不過,張家畢竟沒有功名……」
八娘子若有所悟,扇了扇長長的睫毛。
又過了幾天,劉徵案的結果也到了蘇州。
這一案居然這樣快就出了結果,對劉徵的懲罰又是這樣嚴厲,就連大老爺都難免吃了一驚。
「據說是皇上親自過問……倒沒有讓太子的人插手。」他仔仔細細地對大太太複述,「秦家、許家倒也沒有摻和進去,都是皇上的人在操辦這件事。」
同時到達蘇州的,還有對大老爺的封賞。
在一長串無意義的表彰之後,大老爺倒也是獲得了貨真價實的好處:雖說沒有封爵,但皇上還是慷慨大方地把大老爺的文勳往上提了幾級,提拔成了左柱國。
蘇州城頓時是嘩然一片,就連朝野上下都為之震動。
左柱國可是正一品的勳官!
在大秦,正一品官銜是從不輕易授人的,歷來只有內閣領銜的閣老才能兼領正一品太子太師銜。可以說,能領正一品官銜的存在,無一不是在朝廷上下呼風喚雨,權傾一方的大員。
就連秦帝師致仕的時候,領的都不過是從一品的太子少師銜。
雖說只是沒有俸祿的虛銜,但大老爺這一下可是連秦帝師都越過去了,滿大秦還有哪個地方大員是一面領著江南總督這個從一品的實缺,一面又領著左柱國這個正一品的文勳的?
恐怕連那一等老牌權貴勛爵之家,都沒有辦法和楊家爭風頭了!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對浙江布政使劉徵的處置。
劉徵貪財枉法因私廢公,廢為庶民永不敘用,自京城發還原籍看管居住,原有財產一應罰沒充公,浙江省內事務著江南總督代管。
抄家遣送,監視居住,幾乎是對文官最嚴厲的處置辦法了。
大秦一向優待文官,立國一百多年,還沒有殺過一個大員。不然,恐怕劉徵的項上人頭都難保了……
這一次角力的結果,自然不用多說了。
有心人卻還注意到了旨意裡的另一句話:浙江省內事務著江南總督代管,一應留心人才,舉薦繼任。
這是赤/裸裸地把浙江省送到了大老爺懷裡!
舉薦繼任,大老爺能不舉薦自己人?江蘇布政使李文清本來就只看楊家眼色行事,這下浙江布政使又成了楊家的人,再有和楊家也算有些聯繫的福建布政使鄭家……
江南三省,竟真成了大老爺的自留地了!
楊家頓時又熱鬧了起來。
大老爺與大太太開了外正院堂屋大門,點了香燭設了案,帶了全家男女老少接了封賞的旨意,便又都流水價忙了起來:上門道賀的車馬,幾乎是要把二楊街都塞得過不了人了。
好在也都是有分寸的大員,沒有露出見不得人的饞相,客客氣氣地送了賀陞遷的禮單上門,又和主人道了幾句喜,也就都告辭離去。饒是如此,大太太和二太太也是忙了好半個月才閒下來,縱使有二太太相幫的,大太太也是累得又吃了幾貼補藥,才勉強恢復了精神。
四姨娘就在此時進了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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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堂屋裡裡外外,都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喜氣。
堂屋的條案上也多添了幾件新鮮的名貴器具,還有未拆封的表禮隨手堆在牆角,幾個小丫鬟裡外穿梭,正一邊拆看,一邊將綢緞金銀歸攏搬運。
進進出出,是一派大戶人家才逢喜事的熱鬧。
東次間裡也隱隱有大太太的笑聲傳來。
四姨娘眼神微黯,在台階下立定了,垂首仔細地撣了撣裙角,深吸了一口氣,才笑著跨過了門檻,招呼東次間門口的立冬,「——來給太太請安!」
立冬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轉身進屋通報。
就算有訝異,也都沒有露出來。
四姨娘是有多久沒有單獨進正院請安了?
她就站在堂屋裡,環視著這熟悉又陌生的陳設,怔怔地出起了神。
曾幾何時,這堂屋裡是一片讓人窒息的寂靜,又是一片讓人窒息的灰暗。
那時她雖然也日日進來請安,但又何嘗把堂屋裡蟄伏著的大太太放在眼裡……
她的天地在東偏院,那裡才是內宅的中心,千頭萬緒的家務,那幾年是全彙總到了她手裡。
——怎麼就不曉得在那時候給兩個女兒說上親事!
啊,是了,那時候正院的初娘子和二娘子,都還沒有說親。
到底是小看了這個心胸狹窄行事偏激的正妻……
正妻就是正妻,只要位份還在,時機一到,就能翻雲覆雨。
妾,不論是良妾還是賤妾,也終究只是見不得人的小星。
就連想給親生女兒說親,都要遮遮掩掩,繞無數的彎子……
輕巧的足音慢慢地自東次間響了出來。
四姨娘連忙抬起頭。
已是又換上了一臉的盈盈的笑。
立冬就對四姨娘點了點頭,默不做聲地撩起了水晶簾,目送著她裊裊娜娜地進了東次間。
「給太太請安。」四姨娘禮數週全,跪下就要行禮。
「起來吧。」大太太卻是滿面的笑。
四姨娘又要給陪坐的二太太行禮,二太太也忙學了大太太的樣子,「就別客氣了。」
「四姨娘。」大太太身側的七娘子,也起身向四姨娘問好。
擾攘了一番,大太太到底是賞了四姨娘的坐。
「怎麼在這個時點進來請安?」倒是開門見山,「有什麼事兒,就直說吧。」
看來,大太太的心情並不差。
四姨娘也就緩緩地長出了一口氣。
「是想向太太求個體面,到慧慶寺去上一炷香。」她低下頭,玩弄著裙襬上的玉珮。「為三娘子、四娘子祈福許願……」
話裡到底是透出了一股淡淡的怨恨。
大太太賞鑑著四姨娘面上絲絲縷縷的不甘,險些又要笑出了聲。
世事真是瞬息萬變。
小半個月前,四姨娘還巴不得立刻就敲磚釘腳把親事說回來。
現在卻又巴不得立刻悔了婚,給三娘子說一門更好的親事!
又哪有那麼容易?
不過,讓她去一次慧慶寺,想必也不會鬧出多大的簍子。
大太太就要鬆口答應。
正妻對妾,天然就有這樣貓戲老鼠的優越感——就算去了慧慶寺,又能折騰出什麼幺蛾子呢?
七娘子卻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四姨娘和慧慶寺的高僧相熟吧?」她和顏悅色,臉上還帶了一絲好奇,「聽說慧慶寺的通光大師道行最是深厚,還兼能合八字……」
如果通光大師合出了三娘子和張家少爺相剋,四姨娘就有了藉口向大老爺進讒言了……
「眼下我們家和張家正在說親。」大太太就有些不悅,「你這個生母怎麼好擅自離開?等到親事定了,再去燒香吧!」
四姨娘不由得看了看二太太。
二太太也正看著四姨娘。
她動了動嘴,又嘆了一口氣。
四姨娘和大太太之間的往事,二太太又怎麼會不清楚。大太太要卡四姨娘,那就是誰也說不了情的。
四姨娘就又瞥了七娘子一眼。
眼底的怨毒,依稀可見。
二太太長出了一口氣。
「七娘子過了年就十一歲了吧?」她扯開了話題,和顏悅色地問七娘子。
七娘子對二太太粲然一笑,「是,二嬸忘了,我和八妹是一天生的。」
幾個人就拉起了家常。
不約而同,都似乎遺忘了坐在小幾子上的四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