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淡淡的曖昧】
徐燦大軍向雁過山以東集結的消息很快傳回了寨裡,大家開始磨刀霍霍,等待著兩方交戰的那一日。不過準備是準備,卻還不到火燒眉毛的地步,防守之道莫過於外鬆內緊,各項細節自有各個關口的關長操心,至於葉蘇二人,只需做好自己份內的事情便可。
蘇希洵坐在竹樓外搭憩起的小屋裡,正有寨眾向他回稟事情。先段時間俘獲的淮安國探子熬不過連日的逼供,說出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淮安大軍南下是板上釘釘之事,至於統帥者為何人,只需稍加打探就能夠知道結果。但是不論是蘇希洵還是葉雲清,都不會想到,就在大軍之後,居然還會有一個公主的行隊……據說是去廣安郡禮佛,並不隨大軍直接開拔到雁過山下。
蘇希洵摸著下巴思忖,如果形勢運用得當,那個什麼公主倒是可以利用的。他點頭道:「查得很好,你去傳話給習黑,讓他派手下十二士,前往淮安軍必行之路探探風聲。」
「是。」那人領命即走。
蘇希洵站起身,覺得腰背上有些痠疼,略一思考才發覺不知不覺之中一天又過去了。防務更換和錢糧劃撥的問題耗費了他許多的精力,此時事情大致處理完畢,才知道時間流逝之快。
似乎還有什麼事情忘了沒做。他左右看看,恍然大悟,忘了今日是給寧非換藥的時候。
從處理事務的小屋回到竹樓不過是很短的時間,可蘇希洵自從從公事裡回過神來,一心就撲在竹樓裡的寧非身上,恨不能早點回來。回了自己房內拿了藥籃,整理了儀容才裝模作樣地緩緩走向寧非的居處。
*** ***
寧非此刻忽覺一陣惡寒,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圈,確定房間裡再沒有其他可疑人物,不由心中驚怪不已。剛才那陣感覺就好像是被誰在背後詛咒了似的,渾身雞皮疙瘩直豎。
但她沒能疑神疑鬼多久,咔嚓一聲響,門被奇異地推開了。
那扇門可是上了閂的!
寧非本就心驚肉跳,聽到聲響嚇得站了起來,回頭看去,方知是蘇希洵手提著一個竹籃走了進來。
「怎麼了,臉色那麼白?」蘇希洵問,「手上還很疼嗎?」
寧非搖搖頭:「你以後能不能進門先敲一敲,啊,我不是說禮貌問題,真的是很容易把人嚇到。」
蘇希洵回過神,原來他進來之前一邊心癢難耐,一邊刻意強調自己要從容而萬萬不能急進,一時沒注意,推門時不自覺將門閂給折了。他心中羞赧,臉上卻不改色地道:「門閂好辦,明天我給你削一個新的,今晚先拿一把筷子代替好了。」
「在你們這裡,有門閂和沒門閂好像都差不了多少的吧。」
蘇希洵乾咳數聲,適時地轉換了對他不利的話題:「你那傷口已經好幾日了,藥效已經過去,我今日給你換新藥。」說完不久就無奈地道,「你做這一副表情給我看作甚,反正藥還是要換的,你如果知道痛當初就不該那麼衝動。」
寧非苦起臉:「當初覺得爽了,哪知道會留下這種後果。我真寧願被多砍兩刀,都不要換一次藥。」她雖然怕痛,但還是乖乖地在床邊坐下,視死如歸地撩起袖子伸出手來,當真有一往無前的氣勢。
「你就繼續堅持你的謬論好了。」蘇希洵拉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嘴上說得狠,手上動作則很是輕柔,把圈在她手臂上的繃帶一層層地繞下來,露出了裡面包裹的一層藥棉,輕輕地掀開一角,可是沒能揭開來,就如他預計的一樣,藥棉毫無懸念地被血漬凝固在傷口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寧非的臉色:「疼嗎?」
「早也是一刀,晚也是一刀,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蘇希洵沉吟片刻:「你稍等會兒,我去煮一碗湯藥來。」
「什麼湯藥?」
「給你緩解一些疼痛。」
寧非連忙用完好的右手扯住蘇希洵衣角:「你回來!」
比起受傷而言,換藥的時候是更為痛苦的。受傷只是片刻的爽快事情,而換藥卻要看著別人拿了鑷子剪子在傷口上磨來磨去,就好像活生生地被揭了一層皮。寧非不是不知道,而是實在沒那個臉要蘇希洵為了這點破事還要再花上一兩個時辰去熬藥。這算什麼啊,本來就是在山上白吃白喝的,還要欠人家的情,還要越欠越多。
蘇希洵愕然停步,瞪著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不說話。
寧非方注意到,她這回太激動了,噌一下就把人家的袍腳拉了起來,裡面雪白的褲子都露出來了。她驚得幾乎就要翻了白眼,連忙把手裡的東西放開。蘇希洵今日穿的並非騎裝,而是常裝。
說到寧非為何如此大驚失色,就要講到常裝褲子的不同,兩根褲管之間根本沒有縫合,是開了大縫的。這種褲子在便溺時很是方便,男人扒開褲縫就可以解決問題了,不必再解開束帶。
蘇希洵一下子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那個……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見。」寧非剛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看到,並且也在心中念叨著自己絕對沒有看到,可是這等尷尬事情又如何能夠說得清楚?
對於底下是否走光,蘇希洵並不覺得很擔心,他將束帶扎得很緊,布料也用得多,想要看到其中端倪是難上加難。不過寧非這種樣子還真是好笑,他覺得有趣,乾脆順勢逗起她來:「你沒看見什麼啊?」
寧非連翻白眼,話根本接不下去。她發現最近幾天來,蘇希洵逐漸得寸進尺。他可是個打蛇隨棍上的主兒,見風使舵的功夫很高,給他點兒好顏色看就開始調戲起人來了。
蘇希洵乾脆坐在床沿上,和她並排在了一起,重新執起她的左臂:「咱們不打岔了,我話說在前面,不喝藥很疼的。」
寧非咬牙切齒道:「你換吧,難道我還能疼死不成?」
蘇希洵嘆了口氣,從竹籃裡取了剪刀和棉花出來:「你可要忍著別動,戳進去了就是傷上加傷了。」
他用棉花蘸了清水,一點點地沾濕被血漬黏在傷口上的藥棉,小心地用剪刀把脫離的部分剪開。蘇希洵自然知道其中苦楚,下手很是謹慎,也很利落。他專注於手中的動作,儘量快速的解決問題,沒有餘力去注意寧非的情況。好在她很聽話地把手放著,動也不動地停留在他膝上。
他甚至覺得這短短的換藥時間,比他處理了一天的事務都要艱難。
一番功夫下來,蘇希洵固然是弄得滿頭大汗,寧非也是唇色青白,但依舊硬氣地沒有吭聲,一雙手都握了拳頭狠狠地忍耐著,沒有半點動彈。
蘇希洵長出了一口氣,默默地收拾好物件,放在床邊的小桌上,回過頭來看寧非時,發現她還呆坐著,眼神有些茫然的樣子,大概是有些脫力了。他迅速地收拾好了零碎,坐到她身邊,想了一想,然後伸手把她拉了過來。
果然是痛懵了,寧非一點反應也沒有,乖乖地被他拉到懷裡。蘇希洵嘆息著,既是惱她倔強,也是慶幸有這樣的機會能夠順理成章地拉她入懷,否則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一隻手從後面攬著寧非,將她枕到自己肩上,緩緩地拍撫著她的後背。這時候沒有其他人了,安靜得無法形容。一種奇怪的情緒慢慢地侵染了上來,蘇希洵越想越覺得五味雜陳。他以前哪裡會想過自己還會有這樣的一天,被個女人弄得一顆心上上下下不得安生,酸甜苦辣咸一道兒地嘗過了。
過了一陣,寧非眼睛裡漸漸凝出了一點水花,終於有點反應了。蘇希洵一直低頭小心地觀察她的反應,看到這情況,才輕聲地問:「很疼?」
寧非還是過了一會才有反應:「一點點。」
蘇希洵無語了,這分明就是痛懵了的症狀。好幾年前的那次,習黑有顆牙沒長好,老出炎症,只好請他幫弄掉。習黑仗著自己有內力護體,裝硬漢死頂著不喝鎮痛藥。蘇希洵當時用架子把他的頭和嘴固定了,拿錘子給他把牙敲松,用鉗子鉗出來,再拿鑷子一點一點將斷在牙床裡的牙根挑出來,痛得他是死去活來,連自己屋子住哪裡都忘記了,應是搖搖晃晃地走到豬圈把那裡當成了自己的屋,直到第二天神智才正常了些。自此後,習黑再也不敢跟他面前裝硬漢了,實在是痛怕了的。
寧非手上這口子老大一條,跟百年蜈蚣似的老粗,剛才那樣又洗又剝的,變成這樣也難怪。
寧非的氣息暖暖的,近在咫尺,好像一把小刷子刷得他心癢難耐。蘇希洵後悔了,當時沒想仔細,習慣性地順了她的意。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不然最後心疼的還是他自己。寧非很快回過了神,然後察覺到了自己的處境。蘇希洵攬著她的肩膀,雖然什麼事情都沒做,但是那感覺格外的曖昧。她靜悄悄地不敢動彈,一時間頭腦都發熱了。
*** ***
時值傍晚,蘇希洵在竹樓外面兜來兜去。換藥那次之後又過了三天,這段時間以來,蘇希洵敏銳地發現寧非對他的態度竟似有所軟化,不知道究竟是出於何種心理,他覺得在這個敏感時間裡二人獨處十分難受。
那一天,他把痛得有些失神的寧非攬在懷裡靠著,兩人很久都沒說話,也沒有動彈。等到葉雲清在外面咋咋呼呼地喊「晚飯回來了」的時候,寧非才匆忙地把他推開,一副欲蓋彌彰的樣子,蘇希洵才知道她早就回過神來了。
她竟毫不反抗地在他懷裡呆了那麼久!
蘇希洵心癢難撓,恨不能直接問她為什麼。會不會是因為她也有些動心了呢?可如果不是怎麼辦?在公務上殺伐決斷無往不利的蘇二一時皺眉一時苦笑,拿不準主意。
外面路過的寨眾看到他團團亂轉的樣子,還以為遇到了艱難的困境,百思而無法解決,紛紛上前關心地詢問狀況,全部都被他心煩地兩眼一瞪,嚇得倒退三步趕緊遁走不提。
太陽即將下山,天上飄了絲絲縷縷的紫色雲霞,如同漂浮在靜謐的深潭上的輕紫薄紗,令他浮想聯翩。他都沒有察覺自己竟然發起呆來,嘴角還露出詭異的笑容。
這下子,打他身邊路過的人更是驚駭欲絕,只覺得雞皮疙瘩從背後毛毛聳聳地豎立起來,忙不迭退避三舍,絕不願意走近他方圓三十丈內。
葉雲清從廚房拎了食盒回到竹樓時,絕沒想到看到的蘇希洵會是這樣一副奇怪的模樣,一忽兒皺眉沉思,一忽兒咯咯輕笑,好似發了失心瘋的病人。他遠遠站在蘇希洵身外三十步處,膽顫心驚地揮手道:「蘇二,蘇二,你你還好嗎?」
因他這聲叫喚,蘇希洵從臆想中驚了回來,眼前的一片浮湮沒有了,天還是那塊天,卻因晚霞的落幕,紫色的雲絲已然失了色彩。
他頓時呆怔,繼而懊惱不休,這是何等的失態!要失態也應當在屋裡失態才對。
葉雲清看到他似乎恢復了常態,鬆了一口氣,走了過來,攬住他肩膀問:「蘇二啊,你有什麼想不開的事情就說出來吧,咱們好歹兄弟一場。有什麼難辦的事說出來,哥哥保準能幫你辦到!」
可是蘇希洵在他面前是悶葫蘆慣了,平時有事情也不會麻煩別人代勞,葉雲清毫不意外地看到蘇希洵沉下了臉色,拍開他的狼爪,轉身往竹梯走。
葉雲清念頭稍微一轉,他和蘇希洵在一起那麼多年,就算不是一條對方肚子裡面的蛔蟲,多少也算是半條肚子裡的蛔蟲了,摸著下巴上新長出來的胡茬,嘿嘿奸笑:「嘿嘿,該不會是你有色心沒賊膽吧。嘿嘿嘿嘿,沒關係,老哥這方面很有經驗,今晚就幫你把那女人給捆了送……」
他還沒說完,眼前陡然一黑,幸好多年來生死關頭度過無數次,連忙腳下一錯,果然看見蘇希洵黑著臉,一隻手五指笈張,作勢要堵他的嘴巴。
葉雲清嘿嘿壞笑,不敢再惹惱了這尊瘟神,繞了道往樓上去。
他們這一通鬧,寧非在樓上聽見了聲響,拉開門口往外面看。於是看見葉雲清一臉曖昧不清的可惡笑意,蘇希洵滿面陰沉,一前一後從樓梯上上來。
這段時間以來,吃飯問題都是由葉雲清或蘇希洵從廚房處拿來,之後就在寧非屋子裡面一同用餐,最後又由葉雲清或蘇希洵將餐具帶回廚房,寧非負責房間裡面的衛生,分工合作很是合理。
日日相處下來,本來或多或少的疏離感和彆扭感都消失殆盡。雖然寧非極力地保留了自己的工作項目,但是葉蘇二人總會藉口她臂傷未癒,連掃地之類的事情都一併代勞。
吃飯等瑣碎事務略過不提。吃完飯後,重頭戲來了。
葉雲清哪裡會不知道蘇希洵對寧非的感覺,這兩傢伙,一個像他弟弟,一個像他妹妹,雖然總是會對他因為經歷了人生多舛而形成的獨有人生觀價值觀(懶惰)提出質疑,並且強烈詆毀他不拘小節的生活情趣(骯髒),但這兩個人都是他非常喜歡的。尤其葉雲清最近還多了一項樂趣,那就是看著蘇希洵心癢難耐又不敢把心中所想付諸行動的抓耳撓腮的樣子,在一旁偷著樂。
不過現在也折騰得他太厲害了,都已經不像那個蘇希洵了,簡直是患了痴呆的老年人,時不時就要漫山呆站,還偶爾露出慘絕人寰的笑容,嚇得山頭裡諸位響噹噹的漢子無不心中發毛。
可憐的男人啊,大餐近在眼前卻無法享用,難怪弟兄們將蘇二的微笑形容為慘絕人寰悲劇,真是天大的杯具……葉雲清如是想。
葉雲清清了清嗓子,在引起寧非和蘇希洵的足夠重視之後開口說道:「寧老妹啊,我要嚴肅地問你一個問題。」
寧非並不知道他還能問出什麼嚴肅話題,十分不給面子地道:「我有一件事要先跟你說清楚。」
「啊?」
「廚房今天來人跟我抱怨,十天前的食盒沒有送回去。十天前是輪到你送下去的吧。然後我就去你房間裡看了看。」